第87章 万世极乐(一)

童磨一直觉得,秋这个人,很奇怪。

他歪着脑袋,七彩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莲池边的身影。作为万世极乐教的“神子”,他早已习惯被各种目光填满——痛苦的、哀求的、贪婪的。

信徒们跪在他的莲台前,如同干涸的河床渴求雨水,把破碎的人生倾倒在他脚边。而他只需要维持着那双虹色眼瞳里永恒的平静,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悯微笑,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

可秋不一样。

这个前段时间被带回教的孤儿,此刻正专注地将鱼食撒入水中。黑发在微风中轻晃,侧脸线条柔和,浅金色的眼里是一片温柔。他的父母留下他,大抵也是因这副过于美丽的皮囊能为极乐教增添几分“神性”点缀。

但童磨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人眼里从来看不到那些熟悉的东西。

“为什么呢?”童磨轻声开口,十岁的嗓音裹着童真。他早已学会如何让声音听起来充满神性的关怀。

秋闻声转过头,浅金色的眼眸弯成温柔的弧度。

“怎么了,神子大人?”他放下陶碗,池中锦鲤立刻簇拥成一片。青年看着那景象,竟轻轻笑出了声。

“你不想得到救赎吗?”童磨向前倾身,七彩瞳孔一瞬不瞬地锁住对方,“向我倾诉苦难的话,神明也会拯救你哦。”他顿了顿,像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人类,不都是痛苦的吗?”

秋缓缓眨了眨眼。他没有跪拜,没有痛哭,反而伸出手,替童磨扶正了略显歪斜的帽子。指尖掠过孩童细腻的脸颊时,带着温暖的触感。

“我不痛苦哦。”他说。

童磨偏了偏头。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

如果不痛苦,为什么要留在收集痛苦的场所?如果不祈求,为什么要靠近被塑造为救赎的他?

“能留在极乐教,我就已经很幸福了。”秋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目光柔和地笼罩着童磨,“特别是和神子大人呆在一起的时候。”

......奇怪。

童磨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检索着记忆中所有信徒的表情,竟找不到一个与秋重叠的模板。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自动浮现:“那真是太好了呢,秋。”

秋端起鱼食碗,浅金色的眸子映着水光:“要一起喂吗?神子大人。鲤鱼也会感激您的恩赐呢。”

童磨低头看向莲池。那些鲜艳的生物拥挤翻滚,争抢着饵料。他感觉不到怜爱,也感觉不到趣味。但当他抬眼看到秋专注的侧脸时,还是点了点头:“好哦,它们很可爱呢。”

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乌云堆叠,空气里泛起潮湿的土腥味。秋匆匆收拾好东西,很自然地牵起童磨的手往内室走。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

雨很快落了下来,先是淅淅沥沥,随即越来越密,织成灰蒙蒙的帘幕,将莲花打得微微颤抖。童磨站在廊下,仰头望着被闪电撕开的云层。那转瞬即逝的惨白光亮,在他虹膜上划过冰冷的痕迹。

雷声到来之前,一双温热的手忽然捂住了他的耳朵。

世界瞬间陷入闷响的隔绝。下一秒,轰鸣如期而至,震动沿着地板传来,屋檐下的风铃惊慌地乱响。

捂住耳朵的手很稳,指尖带着活人才有的柔软温度。

雷声渐远,那双手才松开。秋跪坐下来,与他平视,眼里盛着清晰的关切:“雷声很吓人吧,会害怕吗?”

害怕?童磨在内心重复这个词。它们该引发“害怕”这种反应吗?他看着秋眼中自己的倒影,然后点了点头:“害怕。”

“啊......这场雨可能要下整晚呢。”秋微微蹙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开,漾开一个笑容,“今晚我来陪神子大人睡觉吧?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这是秋来到极乐教后,第一次提出“请求”。

童磨注视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那里清澈见底,找不到一丝阴霾或贪婪。更多的疑问在他空洞的内心滋生,但最终,他只是弯起完美的嘴角,给出了神子该有的回应:“好。”

雨声稠密地包裹着宅邸,烛火在纸门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童磨端正地坐在被褥上,看着秋熟练地铺好另一床铺盖。这个青年动作总是从容不迫,甚至在这种被视为殊荣的陪伴之夜,也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

“神子大人,请躺下吧。”秋整理好枕头,回过头对他微笑。浅金色的眼眸在暖光下仿佛要融化般,那里面纯粹的善意几乎要让童磨再次感到困惑。他依言躺下,眼睛却仍睁着,七彩瞳孔映着跳动的烛火。

秋吹熄了蜡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室内陷入昏暗,雨声和潮湿的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他在童磨身边躺下,隔着适中的距离,呼吸平稳。

黑暗放大了感官。童磨能闻到秋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混着极乐教内常年萦绕的线香气味。

这与信徒们身上常有的、被苦难浸透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

“神子大人睡不着吗?”秋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温和地。

“雨声好吵。”童磨回答,侧过脸。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秋柔和的侧脸轮廓,“秋害怕打雷吗?”

“嗯......小时候会怕。”秋似乎回忆了一下,“后来发现,它只是听起来吓人罢了。”

“秋的以前,是什么样子的?”童磨难得地主动询问。他对人类的经历本身并无兴趣,那些不过是重复的苦难样本。但秋,不太一样。

“很普通。”秋的声音很轻,“虽然家境不富裕,但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柿子树。母亲会在秋天摘下果子,做成柿饼......很甜。”

他的描述里没有怨怼,没有失去双亲的悲痛欲绝,只有一种平静的怀念。

童磨无法理解这种平静。

失去,尤其是失去所谓的“爱”,难道不是最该引发痛苦和执念的事情吗?就像那些信徒一样,在他面前流泪、痛哭,乞求怜悯。

“那为什么来极乐教?”童磨又问。

这一次,秋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昏暗光线中,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依然清晰而柔和。

“一开始是无处可去。但留下来,是因为这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很安静。而且,能看到神子大人。”

“看到我?”

“嗯。”秋的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您坐在莲台上的样子,很漂亮,很神圣。而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偶尔像现在这样,离您稍微近一点,就觉得很高兴了。”

童磨彻底无言了。这个人,不祈求解脱,不倾诉苦难,他留在这里的动机,竟然是、因为他?

这比任何贪婪或绝望都更让童磨感到匪夷所思。

他习惯了作为工具、作为象征、作为拯救者被需要,却从未被仅仅因为“存在”本身而被靠近。

一声更响的惊雷猛然炸开,连窗户都微微震动。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秋的手臂轻轻横了过来,虚虚地护在童磨的被褥上方,一个保护的姿态,却并未真正触及他。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近在咫尺。

童磨没有动。他感受着那隔着被褥传来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暖意。

他应该感到被冒犯吗?还是应该扮演受惊的孩童?

然而,秋很快收回了手。

“抱歉,我逾越了。”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惶恐,只有一丝淡淡的歉意。

“没关系。”童磨说,平躺着,望向黑暗中的屋顶横梁。

这个人,不需要他的救赎。

这个人,没有对神明的敬畏。

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某种波动。

雨声渐渐转弱,变成了温柔的淅沥。

童磨闭上眼睛,模仿着入睡的呼吸频率。身边的秋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或许,观察下去,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就这样,秋在极乐教呆了八年,直到童磨十八岁生日这天。

万世极乐教为神子童磨的十八岁“诞辰”举办了盛大的法会。莲台周围堆满了信徒供奉的珍贵礼物与洁白莲花,香火缭绕,诵经声不绝于耳。

童磨端坐其上,七彩眼眸含笑扫过下方每一张激动虔诚的面孔,接受着他们的跪拜与祝祷。他完美地扮演着悲悯与喜悦,内心却在精确计算着仪式的流程与结束时间。

秋不在这里呢,有些无聊啊。

喧嚣直至深夜才散去。当最后一名侍女合上纸门,隔绝了外界的最后一丝声响,童磨脸上那神性的微笑如同褪下的面具,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精致的空白。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内室,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

就在这一片寂静中,侧面的小门被轻轻拉开。秋端着一个小托盘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显然已等候多时。

“秋!”童磨的声音里立刻注入了恰到好处的雀跃,他身体前倾,七彩眼眸弯成新月,像是抱怨般开口道,“我等了你好久。法会还挺有意思的,你为什么不来看看呢?”

秋微笑着跪坐下来,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下,“抱歉让您久等,我在准备给神子大人的生日礼物。”

“诶——?”童磨故意拖长了语调,他赤足走下莲台,象牙白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他坐到秋的身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未散的夜寒。目光先落在托盘上那些橙红饱满的柿饼上,随即抬起,牢牢锁住秋含笑的浅金色眼眸。“是什么?是什么?”

“是柿饼。用了后山的野柿子,和我母亲以前做的一样。”秋拿起一块,递到他面前,眼神温和,“想请您尝尝。”

童磨歪了歪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微微张开了嘴,七彩瞳孔一眨不眨地望着秋,仿佛在等待一场理所当然的喂食。

秋的嘴角弧度未变,从善如流地将柿饼递到他唇边。

童磨张口咬下,慢慢咀嚼。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过于浓烈,几乎让他产生一种味觉上的麻木。

他不喜欢这种甜。

但他眯起眼睛,身体轻轻晃了晃,声音里浸满愉悦:“很不错呢,好甜。”

“要再吃一块吗?”秋笑着问。

童磨点头:“好!”

“今天...真是辛苦了。”秋忽然轻声说。

童磨咀嚼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不辛苦啦,”他咽下柿饼,笑容完美无瑕,“能看着教徒们得到救赎,是我的责任哦。”

“偶尔,也是可以休息一下的呢。”秋弯起眼眸,浅金色的眼底那片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诶?”童磨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他突然放下手中的半块柿饼,毫无征兆地倾身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七彩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下,像是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漩涡。

“你在关心我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探究,“呐,对吗?”

秋失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童磨的脸颊,“没错。我在关心您。”

“好开心。”童磨的笑意瞬间加深,忽然伸出双臂,环住了秋的腰,将侧脸贴在了对方的胸膛上。耳朵紧贴着布料,能清晰地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手臂逐渐收紧,口中喃喃重复:“好开心...”然而内心深处,他没有感受到温暖,没有感受到悸动,只是在模仿“开心”罢了。

秋垂眸,抬手将他头上那顶象征神子身份的帽子轻轻取下,细致地放到一旁。然后,掌心温柔地抚上他象牙白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

他的目光落在被童磨咬了一半的柿饼上,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喜欢的话,可以拒绝哦。”

“嗯嗯?什么?”童磨仰起头。

在摇曳的昏黄烛光下,秋浅金色的眼眸仿佛融化的暖金,散发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想要靠近的柔和光晕。

童磨眨了眨眼,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秋的眼角。青年被迫微微眯起眼,但那目光中的纵容丝毫未减,依旧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好奇怪。

太奇怪了。

童磨想。这个人,好像很了解自己?

“不喜欢柿饼的话,就不用再吃了。”秋耐心地重复,“不必因为是我的礼物,就强迫自己。”

童磨发出一个短促的“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被发现了?

明明...明明连父母、连最虔诚的信徒都未曾察觉。

“其他的事,也一样。”秋继续说着,梳理他发丝的手未曾停下,“不想听的话,就不要听。不想做的事,也不用做。没必要...强迫自己呢。”

这种语调,这种包裹全身的暖意,让童磨感到一种陌生的困倦,像冰冷的躯体逐渐沉入温水。

但他还是强撑着睁开那双七彩眼眸,回应道:“但那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呢。我有责任带领他们走向极乐。我...很开心哦,看见他们得到救赎。”

秋轻轻笑了:“您不觉得为难就好。”他的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今天是您的十八岁生日。好像一直只是我们一厢情愿地为您准备礼物。”

“神子大人,您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呢?”

想要...的?

童磨眨了眨眼,环在秋腰间的手臂松开了。他微微支起上半身,与秋平视。

他...有什么想要的?

从来没有想过呢。

童磨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被完美的笑容取代:“今天晚上陪我睡觉吧,秋!”

自从三年前,秋以“神子已长大”为由不再留宿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就消失了。

秋望着他,浅金色的眼眸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最终融化成一池更深的温柔。

他弯起眼睛,轻声应道:“是我的荣幸呢,神子大人。”

昏暗的和室内,只有远处一盏纸灯散发着朦胧如雾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近处物体的轮廓。

秋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已经沉入梦乡。童磨却微微撑起上半身,七彩的眼眸在暗处依旧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冷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那张脸在模糊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的清晰,仿佛一幅氤氲的水墨画。

童磨的视线描摹过对方闭合的眼睑,那里覆盖着浅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驱使着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距离那睫毛毫厘之处,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具温热的、会呼吸的躯体和那些向他跪拜的躯体,究竟有何不同。

就在他的指腹即将触碰到的瞬间,那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浅金色的眼眸睁开了,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明的温柔,在昏暗中静静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睡不着吗?”秋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点低哑,却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童磨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固执地、轻轻地落了下去。指腹传来极其细微的、痒痒的触感,是睫毛扫过皮肤的知觉。

黑暗中,秋看不清童磨脸上那完美微笑卸下后的空洞表情,只听见他轻缓的呼吸。

于是秋又低低笑了一声:“喜欢我的眼睛吗?”

童摩的动作停住了。

喜欢?

他没有反驳,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整个头重重地压回到秋的胸口。

隔着衣物和血肉,那沉稳的心跳声再次传来,规律地敲击着他的耳膜。

“我想要的话,”童磨的声音闷闷地从秋的胸口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欲望,仿佛在讨论天气,“你要送给我吗?”

秋似乎愣了一下。胸腔里规律的搏动有了一瞬间微妙的紊乱。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抚上童磨的头顶,指尖梳理着他细软冰凉的发丝。

“这样的话,”秋的声音依然温和,“我就看不见您了哦。”

看不见......我?

童磨眨了眨眼,对了,秋说过,留在极乐教,能看见他,就是感到幸福的原因。

如果失去了眼睛,那么,秋的幸福也会消失吗?

“那还是算了。”他干脆地说,仿佛刚才那个索求眼球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草木的气息。

寂静在房间里重新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深沉。

就在秋以为他又要安静下去的时候,童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地钻进秋的耳朵:“其实,我一句都没有听见呢。”

“什么?”

“神的声音。”童磨平静地陈述,“信徒们相信我能听见,父母也这么说。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次也没有。”

这是秘密吗?或许是吧。

但童磨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实就是事实。他只是忽然想把它说出来。他想知道,秋会有什么反应?

会像父母那样惊恐地捂住他的嘴?会像那些信徒一样崩溃地否认?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和胸腔轻微的震动。

“我知道。”秋说。

“......诶?”童磨倏地抬起上半身,七彩的眼眸在昏暗中瞪大了少许,试图捕捉秋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知道了,还能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秋没有避开他的注视,浅金色的眼眸垂下,与神子对视。

“教徒们能过得这样幸福。”秋慢慢地说,“并不是因为神明。”

青年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

“是因为您呢,神子大人。”

————————!!————————

把握不好童磨的性格啊,可恶!

不管了,我又要包饺子了[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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