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万世极乐(三)

夜色彻底浸透了万世极乐教的本堂。宽敞的和室内,只有几根蜡烛在角落摇曳,投下巨大而摇晃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熏香,试图掩盖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

仪式刚刚结束,最后一名教徒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长廊尽头。

童磨没有动,依旧盘腿坐在那尊高的、象征教主身份的莲台上,只是微微侧过身,单手托腮,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烛光下流转着无机质的光泽,一瞬不瞬地落在几步之外的青年身上。

“呐呐,秋。”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黏腻的甜,“你刚刚说了什么?”他微微偏头,帽子上垂下的两条白色系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没有听清呢。可以,再说一遍吗?”

秋跪坐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睑。跳动的烛火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片扇形的、不安的阴影。他抿了抿唇,那总是微微上扬的、温柔的嘴角此刻显得有些紧绷。

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眼,迎上童磨那含笑的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羞赧的认真:

“我要成婚了。”他说,“和...前段时间认识的一位教徒。”

童磨歪了歪脑袋,动作幅度不大,头顶那顶象征神子与教主身份的帽子,却因为这个动作,轻飘飘地滑落,掉在深色的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他却看也没看,视线依旧牢牢锁在秋的脸上。

他依旧在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无缺,甚至比刚才更深了些。但那双七彩的眼眸深处,所有的伪饰、所有的悲悯、甚至刚才仪式中刻意维持的神性光芒,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平静。

“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尾音微微上扬,“成婚的话,你要搬出去吗?”

他没有等秋回答,也不需要。

“你不是承诺过。”童磨的声音依旧甜腻,语速甚至放慢了些,像是在耐心提醒一个健忘的孩子,“会一直在这里吗?”

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形成一个看似为难的、带着神性悲悯的弧度,七彩瞳孔却一眨不眨,紧紧攫住秋浅金色的眼眸。

“你在撒谎吗?”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童磨感到自己新生的、属于鬼的胃部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空虚感,那是对血肉的纯粹渴望。但与此同时,一种陌生的、拧绞般的、仿佛内脏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拉扯的感觉,与饥饿感同时升腾而起,让他喉头一紧,泛起一丝近乎恶心的酸涩。

神明可不太喜欢撒谎的孩子啊。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句曾对无数信徒说过的话。

怎么办才好呢?他注视着秋,看着对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莹润白皙的肌肤,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

真奇怪。

“您误会了呢,教主大人。”秋轻声开口,他没有退缩,反而膝行向前,拉近了距离,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童磨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活人蓬勃的体温,试图包裹住那只冰凉得异乎寻常的手。

“我只是晚上不住在这里了而已。”秋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柔和的光,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平日白天的话,我还是会照常陪在您身边的。像以前一样。”

“诶——?”童磨拖长了语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又费解的事情。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秋握着自己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对方温顺低垂的眉眼上。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胃部的饥饿感与那诡异的拧绞感同时加剧,几乎形成一种尖锐的冲突,在他的体内冲撞。

真是...可怜的秋啊。

难道他真的以为,和一个脆弱、短暂、注定会陷入更多苦难的人类结合,就能获得所谓的幸福吗?人类所谓的婚姻,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期待与最终必然的失望。

只有留在这里,留在永恒的、能引领他们走向极乐的自己身边,才是唯一正确的、通往真正幸福的道路。

一旦他离开,踏入那充斥着短暂欢愉与长久痛苦的凡人世界...他肯定会不幸的。

不如...把秋吃掉吧。

他不是说过吗?留在极乐教,就会觉得幸福。那么,让他成为自己永恒生命的一部分,永远不再分离,永远不再有遭遇“不幸”的可能,这难道不是最彻底、最完美的幸福吗?

让他温暖的血液、跳动的脉搏、那总是带着温柔光芒的浅金色眼眸...都融入自己的骨血,这样,他们就真正在一起了,秋也再不会痛苦了。

如此的完美,如此的...慈悲。

就像他对之前教徒所做的那样。

这样想着,童磨的手指微微一动,反手握住了秋的手腕。指腹下,那温热的皮肤下,是平稳而有力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动着鲜活的生命力。这脉搏,这温度,很快就会属于他,成为他永恒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成形的瞬间。

那股拧绞胃部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内脏,狠狠一拧。酸涩的、近乎灼烧的感觉从胃部直冲喉头,让他几乎要干呕出声。不是饥饿的渴望,不是进食的愉悦预告,而是一种...陌生的、剧烈的、生理性的排斥。

为什么?

只要一想到「吃掉秋」这个选项,他的身体就好像在反抗他自己的意志?这具由无惨大人的血液塑造的、完美的、只为吞噬与进化而存在的躯体,竟然会产生如此剧烈的负面反应?

不。

童磨空洞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茫然。但几乎是立刻,那个「吃掉秋」的选项,被他从思维中干脆利落地剔除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秋走向不幸。这是他作为教主,作为神子,所不能允许的。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拯救他。

秋的未婚妻...对,还有那个即将把秋拖入不幸深渊的女人。

啊。

童磨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更大的笑容,仿佛瞬间参透了世间的真理与救赎之道。七彩的眼眸重新弯起,里面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秋略带疑惑的浅金色眼睛。

“教主大人?”秋轻声唤道,似乎被他长时间沉默的凝视看得有些不自在,白皙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您能...祝福我吗?”

祝福?

“嗯嗯,当然。”童磨笑着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他松开了握着秋手腕的手,动作轻柔。

他微微前倾身体,七彩的眼眸直视着秋,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地说道:“我啊,会衷心地、祝福你呢,秋。”

为了你们的幸福,为了你们永恒的极乐。

就由我来吃掉她吧。

这样,你们就都不用陷入不幸了。

未婚妻失踪的消息,在极乐教内激起的涟漪,意外地短暂而浅淡。毕竟,这不太平的世道,一个女子被山间的熊吞噬,听起来虽然惨烈,却也并非完全不可思议。

恐慌很快被教内日复一日的仪式与教主悲悯的抚慰所平息,只剩下零星几声叹息,很快也消散在熏香与诵经声中。

只有秋,似乎想要确认什么。

他避开人群,在一个傍晚,独自来到了那位短暂未婚妻居住的、位于教团边缘的偏僻小屋。

推开门扉的瞬间,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猛地扑了出来,狠狠扼住了他的呼吸。

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里并非想象中野兽肆虐后的狼藉,没有家具翻倒的混乱,没有挣扎的痕迹,甚至......没有残肢,没有骨骼。

有的,只是大片、大片泼洒、喷溅、浸染了榻榻米、墙壁、甚至低矮天花板的暗红色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昏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黏腻而狰狞的质感。

视觉与嗅觉带来的双重冲击,让秋胃里一阵剧烈翻腾。他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扶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瞬间发软的身体。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皮阵阵发麻。

这根本不是熊,这根本不是任何野兽能做到的。

是...吃人鬼?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想要逃离这令人作呕的景象。

后背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冰冷而坚实的胸膛。

秋的身体瞬间僵住,他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童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近在咫尺。昏暗的灯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更长,几乎将秋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秋这才惊觉,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神子,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苍白的脸上,那双七彩的眼眸在阴沉的暮色中,正静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与痛苦。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内外陷入一片更深的昏暗。可怖的血腥场景在阴影中变得更加模糊,也更加触目惊心。

秋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浅金色的眼眸里迅速积聚起破碎的水光,映着门外微弱的天光,他死死咬着下唇,努力将喉间的哽咽和翻涌的呕意压下去,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童磨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那习惯性挂着的、悲悯温柔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然后,如同面具剥落般,缓缓消失,只留下一张毫无表情的空白面孔。

他似乎在困惑。

困惑于秋此刻如此剧烈、如此真实的反应。这和他预想的......好像不太一样。教徒得到救赎,前往极乐,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吗?

为什么秋会露出仿佛失去一切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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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的,他伸出手臂,环住了秋微微发抖的身体,将他拉进自己冰冷的怀抱。脸颊贴上秋柔软微凉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如同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他听到自己用轻柔的、带着不解的语气低声问:“你很伤心吗?秋。”

秋依旧死死捂着口鼻,声音沙哑得厉害:“教主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毕竟是我的教徒啊。”童磨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稳无波,七彩的眼眸抬起,淡漠地扫过房间里那片暗红的痕迹,“真可怜啊。”他顿了顿,用一种温和的、属于教主的慈悲口吻继续说道:“我会安排好她的坟冢。不要伤心了,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好事。

他将那个可能将秋拖入不幸泥沼的女人,提前引入了无悲无痛、与他融为一体的「永恒极乐」。

但他同样知道,秋不会理解。

秋那属于人类的、充满了脆弱情感的思维,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凡俗的、慈悲的真相。如果知道了,秋可能会恐惧,可能会憎恨,可能会......彻底逃离。

所以,他绝不会说。

“谢谢您,教主大人。”秋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小声的、压抑的啜泣。

诶?

真的......哭了吗?

童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紧缩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秋的侧脸上,他清晰地看到,一滴透明的水珠,正顺着青年优美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划出一道湿亮的痕迹,最终滴落,没入衣领的阴影里。

眼泪。

童磨感到一种纯粹的好奇,盖过了其他所有模糊的感受。

眼泪......是什么味道的呢?和血一样吗?

还是像秋这个人一样,带着某种温暖的、独特的滋味?

这样想着,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修长冰凉的指腹,轻轻擦过秋的下巴,抹去了那点残留的湿意。然后,在秋依旧沉浸于悲伤、毫无所觉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将指尖送到唇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微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咸涩。

果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滋味呢。远不如温热的血液那般能带来力量与满足。

但是......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饱足感,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从他空荡荡的胸腔深处升腾起来。那感觉......就像某个冰冷、坚硬、空了很久很久的角落,忽然被一种柔软而温热的东西,轻轻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填充、塞满了。

尽管他无法命名这种感觉,也无法理解它从何而来。

童磨缓缓眯起了眼睛,七彩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幽微的光。

看着怀中仍在微微颤抖、沉浸在悲伤里的秋,感受着指尖残留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和心头那抹莫名的、沉甸甸的暖胀。

嗯。

这样一来,秋不会被那个女人带入不幸。

那个女人也获得了永恒的极乐。

而他自己......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还真是......

一举三得的好事啊!

他收紧手臂,将秋更深地嵌入自己冰冷的怀抱,下巴轻轻搁在对方发顶,目光平静地越过秋的肩膀,再次投向那片暗红的、空无一物的房间。

嘴角,重新勾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夜晚。

童磨托着腮,七彩眼眸倒映着秋在他面前布菜的身影。

青年的动作依旧细致周到,一举一动都透着经年累月养成的、服务于神子的温顺习惯。然而,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如今只是勉强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底那片暖金色的湖泊,也只剩下沉静的、化不开的黯淡。

这勉强的微笑,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痛,却持续不断地扎在童磨的感知里,带来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困扰。

明明...是好事啊。

那个女人得到了永恒的救赎,再也不用经历凡人的生老病死、爱憎别离。秋也不必踏入那注定充满不幸的婚姻泥沼。

为什么秋总是不理解呢?

他看着秋将一片晶莹的鱼脍夹到自己的碟中,动作轻柔,指尖却微微发白。那副强撑平静的模样,让童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

青年轻声问:“怎么了吗?教主大人。”

“唔...不知道呢。”童磨放下托腮的手,转而按向自己的腹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最近,有些吃不下东西。”

秋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他抬起眼,浅金色的眸子望过来,里面交织着尚未散尽的悲伤与条件反射般的关切:“是生病了吗?”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是准备随时起身侍奉的姿态。

“不是哦。”童磨摇了摇头,七彩的瞳孔专注地盯着秋的眼睛,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描述那怪异的感觉,“只是...每次看见秋你这副样子,”他的手指在胃部轻轻画了个圈,“这里,就感觉很奇怪。很酸,很胀,好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好像被用力拧着。连带着...嗯,其他的器官,都好像变得...”

他偏了偏头,似乎在词汇库里搜索合适的形容。

“扭曲了起来。”

秋微微睁大了双眼。浅金色的瞳孔里,是惊讶,了然,还有一丝更深沉、几乎让人心碎的温柔,缓缓流淌出来。他看了童磨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教主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悲悯呢。”

“嗯嗯?什么意思?”童磨追问,眉头皱得更紧。悲悯?这与他自己此刻体内那种怪异的扭曲感有何关联?

秋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牵了牵嘴角,那弧度依旧勉强,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自言自语般的恍惚:“我难过的时候......也吃不下东西呢。”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童磨:

“教主大人,请放心。我很快就会好的。”他承诺着,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不会让您,再感到忧心了。”

一种强烈的、近乎冲动的倾诉欲,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童磨忽然很想告诉秋根本不需要难过。那位教徒,已经被他救赎了。被他以最完美、最彻底的方式,带往了无悲无痛的永恒极乐。

你所有的悲伤都是徒劳的,是错误的。

“呐呐、秋。”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七彩的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急于分享一个能驱散所有阴霾的伟大真理。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案几,去抓住秋的手腕,将那慈悲的真相灌注进对方的意识里。

然而,就在话语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秋抬起眼,静静地望向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悲伤依旧,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接纳。

仿佛无论童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都会这样看着,听着,承受着。

这目光,瞬间浇熄了童磨那股奇异的冲动。

告诉他真相......然后呢?

秋会理解吗?不,他不会。

他只会更加恐惧,更加悲伤,或者...彻底逃离。那双现在还能注视着自己的、盛着温柔与悲伤的眼睛,可能会被憎恶、绝望,或者彻底的空白所取代。

那幅想象的画面,让童磨胃部那刚刚平复些许的扭曲感,骤然以更猛烈的态势卷土重来。酸胀,拧绞,甚至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不。

不能说。

他将涌到嘴边的话语,狠狠地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重新被那张完美无瑕的、悲悯温柔的微笑面具所覆盖。

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轻快甜腻,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别让我等太久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秋放在案几上的手背,触感冰凉。

“看见你这样不幸福的模样,”他微微歪头,七彩瞳孔里映着秋有些怔忪的脸,“我也会觉得...很困扰呢。”

“毕竟你说过,看见我,就会觉得幸福。”

所以,快一点,恢复成那个会对着他温柔微笑、眼里有光的秋吧。

快一点,证明他童磨的存在,就是「幸福」的源泉与保证。

不要......再哭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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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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