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万世极乐(八)

极乐教深处,童磨专属的静室内。

童磨正盘膝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七彩的眼眸望着虚空,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悲悯而虚无的笑容。

忽然,室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无法抗拒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

童磨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灿烂了些。他姿态优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转为恭敬的跪坐,朝着那股威压传来的方向深深俯首。

鬼舞辻无惨。

他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猩红的眸子,冰冷地俯视着下方跪坐的童磨,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某种波动。

“哎呀呀......”童磨抬起头,七彩的眼眸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甜腻的欢喜,“这真是稀客呀。无惨大人大驾光临,是有什么重要的指示吗?”

童磨心知肚明无惨能够读取任何鬼记忆的能力,因此,在与秋相关的一切事务上,他都极力保持着平常心,毕竟青年是自己理所应当的配偶。他不能让无惨大人看到秋的特殊性。

毕竟,秋现在是他的了,和无惨大人已经没有关系了嘛。童磨如此想着,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

所以,无惨大人是知道什么了呢?还真有些不妙啊。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猩红的眼眸扫过这间布置雅致的静室,目光冰冷。他向来不太喜欢童磨这个鬼。主动寻求转化,信仰扭曲,笑容虚伪,思维逻辑也透着一股令他厌烦的、自以为是的慈悲。若非看在他实力增长迅速,凭借大量吞噬人类已然跻身上弦之六,对牵制鬼杀队尚有利用价值,无惨连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

但此刻,他并非为了童磨而来。

一个更久远、更顽固的幽灵,正纠缠着他。

那个名为产屋敷秋的男人,他名义上的弟弟,他曾经作为人类时......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部分。

那个早在几百年前,就被他亲手吞噬、化作力量一部分的耻辱。

无惨早已决定将那段记忆、那个身影,如同废弃的垃圾般彻底丢弃在时光的尘埃里。

他成为了超越人类的、永恒完美的存在,何必再去回想那短暂、孱弱、充满疾病与绝望的人类生涯?何必再去记起那双总是含着悲悯与温柔、注视着他这个“怪物兄长”的浅金色眼睛?

然而,随着岁月流逝,非但没有模糊,那句话语,反而如同淬毒的诅咒,在他永恒的生命中越发清晰,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更深切的刺痛——

“衷心的希望您,可怜的、寂寞的、悲惨的......活下去。”

可恨!

可笑!

他鬼舞辻无惨,拥有无尽生命与力量,掌控无数鬼众的始祖,怎么会可怜?怎么会寂寞?怎么会悲惨地活着?

那个只拥有了短短二十几载生命便潦草的死去、根本未曾真正理解永恒为何物的产屋敷秋,有什么资格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说出如此荒谬的诅咒?

他应当憎恶,应当遗忘。

可偏偏,那双含泪的、浅金色的眼眸,那温柔又残酷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内心某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可恶!可恶!可恶!

可恶的产屋敷秋!就算死了这么多年,连尸骨都已化为他力量的一部分,却依旧不肯放过他吗?

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持续数百年的、无声的自我折磨与暴怒中,一些更加古怪的、破碎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无惨的脑海。

哭泣的、脆弱的、流露出前所未有依赖与温柔神情的......产屋敷秋。

那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高高在上、带着悲悯、恐惧的弟弟。

那是一个更鲜活、更...人类的秋。会颤抖,会流泪,会......依偎在某个身影旁,寻求温暖与庇护。

为什么?

这些画面从何而来?

产屋敷秋早已死去,被他吞噬。

这些情绪,这些他从未在秋身上见过的另一面,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记忆里?是他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还是......秋的幽灵在作祟?

直到不久前,一次例行的、对所有上弦鬼思维的无意识扫视中,他读取到了童磨记忆中的某些片段。

那个总是带着虚伪慈悲笑容的上弦六,他的记忆里,频繁地、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温柔的、包容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秋。

同样的名字,同样浅金色的眼眸,同样那种令人烦躁的、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温柔。

但又不是完全一样。童磨记忆中的秋,更加年轻,更加......温柔。他会微笑,会无奈,会羞涩,会恐惧,会用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所能拥有的一切方式,与童磨互动。

为什么?

产屋敷秋......还活着?

不,不可能。他亲自确认了他的死亡,吞噬了他的身体。

那么......是转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无惨的脑海。如果真的是转世......如果那个诅咒了他数百年的灵魂,以另一种形式重现于世......

他必须搞清楚。

无惨长久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下,童磨歪了歪脑袋,七彩的眼眸里流转着疑惑,仿佛真的在努力揣测这位喜怒无常的始祖大人深夜到访的意图。

“是关于......蓝色彼岸花吗?”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一丝业务未能达标的懊恼,“似乎......并没有从教徒那里听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呢。真是抱歉啊,无惨大人。”

然而,无惨似乎并不满意。蓝色彼岸花固然重要,但此刻,无惨更想看清的是,这个被他视为有点用处但并不可心的上弦之陆,那张虚伪笑脸之下,到底隐藏了什么。

那些强行涌入他脑海的、属于童磨记忆中的画面,温柔哭泣的秋,包容温暖的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早已化为尘埃的产屋敷秋的影子,为何会以如此鲜活、却又截然不同的姿态,出现在童磨身边?

“你结婚了?”无惨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和人类?”

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加深,七彩的眼眸弯成更柔和的弧度,仿佛被问到了一个有趣却无足轻重的小爱好。

“啊......是因为这件事吗?”他的语气轻松,带着点被戳破秘密的赧然,“因为很好奇人类的婚姻,所以想尝试一下呢。并没有很认真哦,无惨大人。”

他微微前倾身体,表现出一种急于澄清的姿态:“我并没有忘记我的责任呢。”

“嘭!”一声闷响。

童磨那颗刚刚还在侃侃而谈、笑容完美的头颅,瞬间炸裂开来,将静室雅致的墙壁和榻榻米染上触目惊心的污迹。

然而,鬼的生命力,尤其是上弦鬼的生命力,顽强的可怕。几乎在头颅爆碎的下一秒,血肉碎骨如同倒放的录像般开始疯狂蠕动、聚集,骨骼增生,血管交织,皮肤覆盖......短短几个呼吸间,一颗崭新的、与之前别无二致的头颅,便已重新生长在童磨的脖颈之上。

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略显苦恼的表情。

“难道无惨大人过来......是为了他吗?”童磨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委屈,“他不算很可口的食物啦...虽然是很温暖没错,但味道其实...嗯,可能不符合您的口味呢。”

“童磨,”无惨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猩红的眼眸里,是耐心消耗殆尽的杀意,“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看厌了对方这拙劣的、毫无意义的装傻充愣。在他转化童磨的那一刻,属于他无惨的一部分记忆,便已随着他的血液,注入了童磨新生的鬼之细胞。

童磨理应看到过那些画面,理应感知到那个名字和那双眼睛所代表的含义。

他不是偶然遇到一个同名同姓、甚至容貌相似的秋。

他是故意的。

他在......藏匿。

“诶?”童磨无辜地眨眨眼,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可是我们已经结婚了诶......”他重复着这个事实,语气轻快,“不过嘛...如果无惨大人喜欢他的话,我没关系啦。毕竟是无惨大人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典故:“一些贵族大名会娶很多妾室呢。如果无惨大人喜欢他的话,我可以当妾哦。排名什么的,我完全不在意。”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容夸张地扩大,他似乎在用一种极端扭曲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顺从与无私,试图将无惨对秋的兴趣纳入某种他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参与的、荒谬的关系模式之中。

毕竟,他可不能让秋远离极乐啊。

“但他是人类嘛,很脆弱呢。最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好,不让他再害怕我了......”他叹了口气,仿佛在诉说一件颇为棘手的家务事,“如果无惨大人想见他的话,我当然可以带您过去哦。”

嘴上说着恭敬礼貌、甚至堪称慷慨的说辞,但他的身体却纹丝未动,完全没有要起身引路的意思。他只是含笑着,仰头仰视着居高临下的无惨,七彩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恐惧和尊敬。

“呐呐,无惨大人,我见过您记忆里的那些画面哦。”童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但我要告诉您呢......他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类哦。完全、不一样呢。”

“够了。”无惨的耐心终于彻底耗尽。猩红的眼眸中,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你在忤逆我吗?童磨。”

伴随着冰冷的话语,童磨刚刚长好的头颅,再次应声爆碎!

这一次,再生似乎慢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几秒的延迟。新的头颅成型,童磨脸上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那笑容淡了些,七彩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苦恼。

“他在哪里?”无惨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厌恶了童磨的“家属”姿态,侃侃而谈对方是多么的不同、多么的可怜、多么的温柔......明明,他才是秋的兄长。

此刻,只要他强行深入读取童磨此刻的记忆,立刻就能知道秋的确切位置和状态。但无惨暂时没有这么做。

他需要亲眼看着,需要亲自弄清楚,童磨,这个扭曲的、自以为是的上弦之鬼,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机地藏匿一个人类?是自以为找到了他的弱点吗?

真是可笑,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产屋敷秋...而不是看着对方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和他当初一样...脆弱、可怜、痛苦。

但是。他无法杀掉秋。

一定...又是某种诅咒。

让他没有办法、让他做不到......是神明吗?

不。

不可能。

童磨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坦白道:

“他就在......隔壁的房间呢,无惨大人。”他抬手,指向静室侧面那扇紧闭的、绘着莲纹的纸门,声音很轻,“我一直...让他待在那里休息呢。毕竟,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然后,他重新看向无惨,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悲悯又温和的教主式微笑,七彩的眼眸弯起:“需要我......为您引路吗?”

无惨没有再看童磨一眼,他转身,猩红的眸子锁定了童磨所指的那扇紧闭的莲纹纸门。

童磨依旧跪坐在原地,脸上那副悲悯温柔的教主面具,在无惨转身的刹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空白。

七彩的眼眸深处,某种晦暗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漩涡,无声地翻涌。

他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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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的听觉敏锐。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纸门,隔壁房间内的一切动静,都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先是门扉被拉开时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衣物摩擦榻榻米的细微窣窣——那是秋,在无惨踏入的瞬间,或许本能地想要起身,又或许只是无法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童磨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胃部那熟悉的、酸涩的扭曲感,又隐隐开始滋生。

他在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呢?无惨大人又不会......至少,不会立刻吃掉秋吧?毕竟无惨大人看起来,好像对秋很在意的样子。

隔壁的房间,比静室更加昏暗。只有角落里的几盏烛台,燃烧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里弥漫着童磨身上常用的、甜腻的熏香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属于秋本身的、干净温暖的气息。

纸门被拉开,又轻轻合上。

一个高大、苍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这片空间。

秋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案几上摆放着未曾动过的茶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在纸门被拉开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指尖死死抠住了身下的榻榻米边缘,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抬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茶杯中那圈微微晃动、最终归于平静的茶水倒影。

直到,那股冰冷刺骨、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气息,将他彻底淹没。直到,对方停在了他面前咫尺之处。

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烛光跳跃着,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也愈发脆弱。浅金色的眼眸,翻涌着什么。

在无惨猩红眼眸的注视下,那些被封存在鬼之始祖细胞深处、属于产屋敷秋的记忆,如同被强行撕开的陈旧伤疤,鲜血淋漓地、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不再是破碎的片段。

是那张脸。那张总是带着冰冷笑意,眼底却藏着刚刚在上怜悯的脸。

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注视着他,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狰狞与暴戾,直抵他可怜脆弱的、浅金色的眼睛。

是那个名字。那个他数百年来试图遗忘、却如同诅咒般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痛苦、耻辱、脆弱、不堪......所有他成为鬼后极力想要剥离、践踏、毁灭的属于人类产屋敷无惨的一切,都伴随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年轻了许多却神韵惊人的脸庞,无比鲜活、无比尖锐地复苏了。

怎么会......

无惨猩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甚至有一刹那的失神。

那张脸,那双眼睛......与记忆深处那个早已被他吞噬的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不仅仅是容貌的相似,更是那种气质,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温柔、如此包容、如此......令人烦躁地看透一切的眼神。

只是,眼前的这个秋,似乎更年轻,更......温柔?

但那种感觉,那种仿佛被时光遗忘、又被命运恶意嘲弄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浸透了无惨的四肢百骸。

秋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尽管他极力想要控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个存在散发出的恐怖气息,一种纯粹的、碾压性的、属于更高维度掠食者的恶意与威压。

这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将童磨变成那副模样,或许也是这世间所有吃人鬼源头的......怪物。

在无惨来之前,童磨就已经告诉了他这位的存在。

他明白,自己避无可避。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抬起眼帘,对上那双如同凝固血海般的猩红眼眸,勉强地,极其缓慢地,勾起了嘴角。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声音很轻:“......无惨大人。”

不。

不对。

秋...他记忆里的那个秋,那个即使在最恐惧、最绝望的时刻,也从未真正对他低下过头颅。

那个甚至敢用死亡来嘲讽他永恒的秋......怎么可能会用如此卑微、如此顺服的语气,称呼他为无惨大人?

他只会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含着复杂难辨的笑意,或是冰冷的泪光,用那总是温和的、却字字如刀的嗓音,轻声唤他——

“兄长。”

可眼前这个人......

无惨猩红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他不再等待,不再试探,猛地伸出手,狠狠攫住了秋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与自己对视。

那触感......温热,柔软,属于活生生的人类。与记忆中最后那具冰冷躯体的触感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唤醒了更深层的、属于更久远时光的模糊感知。

“你知道我是谁?”无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探究,“你......记得?”

秋被迫仰起头,浅金色眼眸里的泪水更加氤氲。他怔住了,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长睫颤抖着,水光在眼眶中打转,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教主大人,告诉过我......关于您的事。”

教主大人?童磨?

无惨的指尖微微用力,紧紧盯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一丝属于产屋敷秋的、熟悉的嘲讽、算计或悲悯。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更加烦躁,更加...不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问题,声音依旧冰冷,红眸一瞬不瞬,如同要将对方灵魂都看穿。

“......秋。”青年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姓氏?”无惨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乎拧成一个死结。烦躁感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他无比确定,眼前这个家伙,就是那个阴魂不散的产屋敷秋!就是那个让他数百年来不得安宁的源头!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他痛恨又无法摆脱的联结,绝不会错!

秋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是孤儿。没有姓氏。”

温热的液体,终于承受不住眼眶的负荷,顺着秋苍白光滑的脸颊滑落,恰好滴在无惨捏着他下巴的、冰冷的手指上。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温热与湿润,如同烧红的烙铁,让无惨瞳孔骤缩。

他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秋脸上蜿蜒的泪痕,又看了看自己指尖那一点迅速变得冰凉的水渍,胸腔里翻涌起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尖锐的刺痛。

“你以为......”无惨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他恶狠狠地盯着眼前流泪的青年,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你以为这样......装作不认识,装作无辜...就能让我放过你吗?!”

他逼近一步,阴影完全笼罩了跌坐在榻榻米上的青年。

“产屋敷秋!”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那个尘封的名字,那个诅咒。

“你的诅咒......”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数百年来积压的不甘与愤恨,“根本就没有应验!”

他需要说服对方,更需要说服自己。

“我是强大的、永生的!我掌控着无数鬼的命运,我有着真正的完美!”猩红的眼眸在昏暗中燃烧着骇人的光芒,“我不会孤独!永远都不会!”

他死死盯着秋那双蓄满泪水、却依旧茫然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这几百年的成就与存在,强行灌入对方的意识。

“你可怜错我了,产屋敷秋。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然而,秋只是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露出更多的恐惧。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砸在身下冰冷的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无声的哭泣,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恶毒的言辞,都更让无惨感到......失控。

“为什么哭?”无惨心中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不满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胸膛,“你害怕我?”

他想起童磨记忆片段中,秋面对童磨时,更多是那种复杂的、带着无奈与纵容的温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个曾经的兄长,却只有恐惧和莫名其妙的眼泪?

“你对童磨都能保持着那种表情......”无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嫉恨,“为什么偏偏对我...要这样?”

他蹲下身,与秋平视,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每一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猩红的眼眸如同地狱的业火,死死锁住秋浅金色的瞳孔,那里面除了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悲伤。

“难道......”无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自虐般的探究,“你还在怜悯我吗?”

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步,这个早已超越人类、践踏了所有伦理纲常、双手沾满血腥的怪物,这个产屋敷秋曾经的兄长......难道,还在被怜悯着吗?

这个念头让无惨感到一阵恶心般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

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浅金色的眼眸抬起,隔着朦胧的泪光,望向近在咫尺的、属于鬼舞辻无惨的脸。

青年只觉得,眼前的鬼,和童磨一样,或许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沉浸在自己那套扭曲的、外人无法理解的逻辑世界里,无法沟通,无法交流。

恐惧、解释、哀求......所有属于人类的反应,在他们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去回应。

“既然如此......”无惨冷笑,“为什么要哭?”

“还是说。”他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痛苦与恨意的揣测,“你是在惩罚我?”

“你想看看......我如今的模样?是否像你当年期盼的那样可怜?”

他的手指再次抬起,却没有触碰秋,只是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泄露着他内心的激烈动荡。

“明明还活着......”他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质问的嘶哑,那积累了数百年的、被背叛、被遗弃、被诅咒的怨毒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死死盯着秋的脸,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进那个他熟悉又憎恨的灵魂深处。

“你这个骗子......”

他最终,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将数百年的孤独、不被理解的愤怒、以及对那句诅咒般祝福的耿耿于怀,凝结成一句嘶哑的、充满挫败感的控诉:

“所说的......全都是谎言。”

无论是当年的陪伴,还是如今的遗忘。

都是谎言。

而他却......依旧被困在这谎言编织的,名为永恒的囚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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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有鬼在扮演无能的丈夫,是谁我不说。

秋:已麻。这一个两个的鬼根本听不懂人话。无法沟通。

明天或许、大概率不更新哈。所以这一章更多一点,爱你们(如果能更的话肯定会更的,不用担心~我先挂个假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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