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得〗

我不再是符卿了。

自从脱离那个不可告人的雨夜后,我一路逃窜,流向西北。

而在此,西藏,桑萨寺内,我成为一名僧人。

我要借助佛的力量逃避我的祸事,同时,我也要洗涤我的罪恶。

……

桑萨寺不大,只有两名僧人。

刚到时,是小僧人知慧接待的我:“居士,你如果想皈依我佛,还得需要师父引渡。”

本以为这期间过程会很难,但并不是如此。

师父是汉人,法号空云。

他只问我:“家里可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妻子儿女?为何要入佛门。”

“父母早已去世。妻子,未曾有过、儿女,已经去世。至于为何入佛门,我不知道,但我的心知道。”

空云大师顿了顿,随即笑道:“万法由缘生,随缘即为佛。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待着吧,你与知慧同为汉人,我便给你也起个汉僧法号,「知海」可好?”

知,窥知万物之道、海,如天之宽大,有容乃大。

“谢师父赐名。”我又问道:“何时剃度?”

空云大师笑道:“佛在心中,不在头上。剃度不必,剪去三千烦恼丝便可。”

随即,又让师兄知慧为我剪去这一头留有尘世纷乱的难缠丝线。

我见知慧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我便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当僧人。”

知慧一边为我剃发,一边说道:“我无依无靠,只能靠佛了。”

原来或许他是个孤儿,看来,他只能当和尚了,而我也一样,只能靠佛了。

我不再是符卿了,我是知海。

……

桑萨寺平常鲜有人来,我的修行也清闲,晨撞钟、暮敲鼓,诵着佛经,一日又一日,春去秋来过了很多年。

我当然满意如此的生活,淡烟流水,轻松无比,最重要的是我逃掉了凡世纷争,曹阳的事已与我无关。

一日,师父问我与知慧:“佛是什么?”

我答道:“佛是神明,拥有度化众生的力量,我们全是他的信徒。”

知慧却说:“佛是「伪君子」,他要我们追求洁净,可他却入最肮脏龌龊之地,并极其快乐。”

师父笑道:“知慧,你已经悟出来了道理,但你知道佛为什么在肮脏之地还能快乐吗?”

“因为他在那拯救了许多人。”

师父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没悟透,和空海一样。”

我暗自笑了起来,原来谁也不比谁好。

师父又对我说:“你的修行,永远不会化为乌有,因为你压根没有。”

说完,他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佛,要在心中。”

我听明白了,他说我心中无佛,这没法反驳,确实如此,但本来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

心中能有佛是锦上添花,但,即便无花也亦无大碍。

……

这么多年,师父都圆寂了。而我也是在这第一次碰见女居士。

她身穿湖蓝旗袍,镶嵌着宝气珠子,踏着高跟鞋,踢踢踏踏地走进了寺门,看着神情悲哀。

我走上前去,说道:“女居士。”

女人说:“小师傅,我想供盏酥油灯。”

我有些迟钝,因为她太美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了,我欲望的烈火在燃烧,我要留下她……

“女居士,请跟我前来。”

我带她进了殿内,打算为她点灯。

女人神情忧郁:“小师傅,这灯不是为我燃的,是为我亡夫供奉的,他一生乐善好施,可最后被病魔折磨离开人世。

此番前来,是特地来的西藏,但这座寺却是依着心中感觉到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为我解开心中迷惘。”

我合掌说道:“贫僧知海,女居士不必忧虑,我这就带您净手洁面,之后才可点灯。”

简单整理后,我教了她如何点灯,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酥油灯的火荧荧亮亮,烁着来生的幸福。

女人眉眼终于舒展开了,她对我笑道:“谢谢知海师傅,以后我每年都会来亲自添油一次,真是麻烦了……”

我留不住她了,她将要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

但我依然很庆幸,她至少会来,每年都来一次,即使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自她离开桑萨寺的那晚,我又陷入了梦魇。

梦中,乔允的脸庞被火烧的难辨原貌,她的泪已苦尽了,流在地上,淌成一片。

这苦涩泪水又化为红色血液,凝成一个人影,是剖心致死的房欣。

一切骤然全都不见了……

唯有黑暗,很久很久,远处燃起酥油灯光,我跑了过去,那光映照着女居士的脸,无比灿烂辉煌……

我好像,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很多年了,再次动心了……

她没有失约,往后的每一年她都来了。

而她喜欢在添油后对着亡夫说些心里话,我便躲在一旁听着。

第一年,我窥听到她叫任雪……

第二年,我窥听到她无儿无女……

第三年,我窥听到她的父母离世……

第四年,我窥听到她有了新事业……

第五年,我窥听到她有了心上人……

任雪不停地流泪、道歉,还说道自己无意背叛,而且要他放心……自己的心上人游离红尘之外,她不会表明心意,更不可能结为眷属。

我听到次,蓦地一惊,她说的是我啊!

这五年来,每次虽然只能短短聊上几句,但我知道,她看见我便欢喜,藏不住的欢喜。

原来她喜欢我,只是她不知道的是我也喜欢她,我肯为了她抛弃一切。

我想向她表明心意,可刚见到她时我突然有了一丝羞涩……

任雪问我:“这有如厕的地方吗?”

我没有继续实施我的大计,而是带她前往茅房。

她就这么扭捏地走了进去,我在茅房另一侧偷听。

这一听居然让我听到了她的地址。

我默默记了下来,熟记脑中……

听到任雪走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半夜,我趁师兄睡下,偷偷整理包袱,就这样只身前往了上海。

……

她住在淮海路,我便直接来到此处。

但中间有万般艰辛,只因为我脱离尘世太久了,这已日新月异。

佛不在了,他从未来过。

而现在,我将要重新入世,享受我之后的悠闲恣意人生。

这么多年了,我都快熬成一个老头了,终于轮到我了……

还记得很多年前当ꁘꁘ时来过此处,但那时还叫霞飞路,不叫淮海路。

还是霞飞路好听,带着旧上海几分蛾眉宛转的味道。

我几方打听,终于来到她家楼下。

抬头望去,她家还亮着,她应该在家。

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心情难以言表,差点摔倒,最后终于到达门前。

“咚、咚……”礼貌地敲了敲门,很快,淡妆素净的任雪便打开了门,见来认人是我还有些吃惊。

“知海师傅,你怎么来了?”

还未回答,我搂着她的腰顺势进了屋,把门一关,将她按在沙发上。

“小美人,我来了……”我吻了她的红唇:“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特地来找你了。”

任雪神情茫然,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可她却把我一把推开,大喊大叫了起来。

我不解道:“阿雪,你干什么啊?”

任雪怒火中烧:“我呸!你个老淫僧,谁喜欢你?你真不要脸!”

她随手拿起一个长条物件,对着黑匣子不知道叽里咕噜地说什么。

我瞅准时机走了过去,又把她搂住,虽然我已经老了,可男人终究比女人力大,我钳制住了她。

她无比痛苦,可我却能给她带来最大的幸福。

我不管她的喊叫,做回最原始的自己。

很多年没有如此欢乐了,我不断奋发图强,但她不配合我。

我穿上衣服冷眼看着这不停打哆嗦地女人,「哼」了一声,十分瞧不起她。

我正要为她穿上衣服,此刻,事态爆发了,门被踹开了,几个穿着相同衣服的男人进来,没等我反应过来便把我制服。

之后,我便被他们囚禁了。

……

望着这小小一片地,四处被寒铁囚住,唯有一块空隙,能将阳光投射进来。

回想当初我真不该轻举妄动,我真不该眷恋多时。

我犯罪了,他们说我犯罪了。

说我杀害了曹阳,□□了任雪。

我不知说什么是好,就都认下了。

再之后,他们同我说我都是一辈子都得在这了。

我木然悲伤,以后、永远,剩下的人生,都只能在这一片地了。

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命,不自知地走到绝处。

临死之前,我才堪透了般若、明白了这世情:

一个男人,任他如何多情、怎样绚丽,都翻不过究其一生的情爱高山:兰因絮果、有情无缘、爱而不得。

最后的最后,我死在了这,也无人替我收回骨头……

就一个人,轻飘飘地走了。

……

黄泉路,足有八百里。

踏着的一双布鞋也走得破烂不堪。

一滴血泪自眼角滑落,跌在地上却摔出一朵娇艳的曼珠沙华。

可这花只有花,没有叶,存殁参商——白日参辰现,花叶方相见。

一众幽魂同我一起走着,可只能看见他们影影绰绰的背影。

极为熟悉的背影……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了。

她们会在其中吗?

答案呼之欲出……我木然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原来也不止他们,还有爹、赵师傅、空云大师等人。

前世众人,历历在目。

我拼命地追赶他们,脚下窜出荆棘,刺破我的布鞋,舔舐我的鲜血。

忍着剧痛,将要触碰她的发丝,可天地陡然一变,所有人的面前都出现了瞳孔状的光门。

我祈求她们别走,可还是眼睁睁望着她们踏了进去。

一世或圆满,或残缺,但这一条路走尽了,还是要奔赴下一程,永无止息。

可通往来世的路口在你面前,你是会停下等待一同殉情的爱人,还是毫无留恋的一股气冲出紫河车?

我化成一阵风,也兀地掠过面前未知的通道。

黄沙飞天,冷风浸骨。

我来到了真实的地府,即幽都。

这里滋养黑暗,萌发恐惧,但只要你入了,就无法回头一步。

脑际迷糊,不辨四方,可却依着一个方向飘去。

方停下,便见一白发婆子阴森森地端坐在前,我与她之间还有一八仙桌。桌上按八卦方位各摆着一茶杯,装的是红油茶汤。

如此,这婆子便是孟婆,白玉杯盏中装的是「醧忘茶」,亦是阳间所说的「孟婆汤」。

“快些坐下,喝过三杯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速去投胎吧。”

我举起一杯细细查看,仿佛在水中又见了那三个女人。

平地起风,将杯中茶水卷携空中,这汤便融进一面镜子之中。

此为「业镜」,由全天下古往今来的所有痴男嗔女的怨气所结。

镜中,一一闪过那三个女人的身影,一如从前。

乔允、房欣、任雪。

我忽而方懂得竟是她们三个害我沦落至此。

乔允,杀了我唯一的骨血孩儿。

房欣,使我遁入空门,非佛非魔。

任雪,诱我再入尘世,最后老死狱中。

我不甘心,凭什么就因为这三个女生而让我的一世不得安生?

“我,不要,忘记她们!”

电闪雷鸣,业镜破碎,整个地府都充满我的怨愤不甘。

孟婆缓缓起身道:“淫男,休要放肆。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报今生报来世。你前世欠债,她们今生讨偿,都是天意。”

我不明所以,所有怨恨戛然而止,被疑惑所替。

只见孟婆举起一茶杯,向上一扬,茶汤不落反而钻进业镜之中。

光影变幻,业镜重又显像。

起初,镜子映出来的女人是乔允,但又不是她,她从未有过那样的神情,紧接着,她的面前出现了另外一个人——那是我,但也不是我,我从未身着古装过。

孟婆一指:“那是乔允的前世,春秋战国的西施,而你范蠡,送她出使吴国、施惑媚术,害得她成为吴国万千亡魂之一。”

她拂袖一挥,镜像转变,又是一个女人……只不过未能见到她的容颜,只有那孤独的背影,好像在一条十字小道上等着什么人。女人蓦然回头,原是「房欣」。

“房欣的前世是唐朝的苏小小,名为「小小」,也是短命之人,竟也为你长怨十字街。”

业镜再一次变换场景,这女人估计便是任雪的前世,她看着孑然一身,满目茫然,不知遭何打击。

“李清照,中国第一才女,竟也被你哄骗得猪油蒙心。”

实在羞耻,我无话可说了……

不仅是因为我前生作孽太多,更是因为我方察觉她们今生都没有对我讨债,她们心软了,反而是我害得她们又白走一遭。

……

原来一切都是前世业债,在业镜之中又方窥本源。

可到底是就此了之,还是下一世继续纠缠呢?

或许,这情缘丝结可追溯到春秋战国、黄帝大战,甚至是猿人时代了。

总之是一往直前,溯不清源头。

醧忘茶只剩一杯,我一饮而尽,奔赴轮回。

因着只喝了一杯醧忘,我或许忘不全这些罗愁绮恨,而下一世,我们又是冥冥之中的痴男怨女,不可分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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