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红莲〗

【卷玖:血染莲舞】

卷引:西子湖畔,沉寂了干年的聚散悲欢。一缕芳魂,如莲花般灿烂,但终成白梅,血尽枯。

……

“停!”我十分恼火:“魏宇涵,你跳的什么?”

整个西子ꔷ沉寂内充斥着我的怒吼,完全没有一个女子该有的娴静优雅。

而我平常也不是这样的。

今日,确实是急火攻心,只因我的男友——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根本不能为西子ꔷ沉寂挽回观众。

……

西子ꔷ沉寂,有着千余年的历史,坐落在西泠印社旁,是唐玄宗送予梅妃的一件生辰礼。

没错,这份生辰礼就是如此贵重,用现代语言来说,这里就是一个舞院。

而我便是千年后这里新的院长,这西子ꔷ沉寂自古就是由我们杨家人打理。

大唐盛世,这里何其风光,任你舞跳得多好,不来西子ꔷ沉寂演出一次,都算不得风光。

可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安史之乱后逐渐衰败……不过曾在明清时偶然绽放一次,但也早已随风而逝了。

新中国成立后,大家向往着「务实」、「劳动」……而对于观赏舞蹈这种活动,被贴上了「小资」标签,以至于关门了十几年。

到了二十世纪,民风逐渐开放起来,我的父亲才重新张罗开起来,不过最近几年退休了,这才让我接任。

他再三嘱咐我:“一定要让西子ꔷ沉寂回到往日的辉煌。”

我答应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那时我觉得很简单,但如今,却知道多么艰难了。

因着西子ꔷ沉寂是为梅妃而造,也留下了一本《舞史》,专载她曾创的舞蹈。

世人皆知梅妃创惊鸿舞,但在《舞史》中记载她临死前创了步莲舞,并留下舞图。

不过,这本《舞史》在梅妃死后藏于西子ꔷ沉寂内,在关门的十几年中终于被我父亲找到,传给了我。

步莲舞姿态婀娜,如乘云踏月、于粼粼波水中舞动,传说舞到最后可步生红莲,散发清香。

父亲在位间排的都是什么「样板戏」,忽略了步莲舞。

所以,我便打定主意排一出步莲舞,以中国史上最美得惨绝人寰的舞蹈来吸引观众。

可,事与愿违……

只因魏宇涵跳得太差了,我敢以一比一千的赔率赌他没有好好练习。

所以真不怪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在公共场合训斥他,是他太不成器了!

真是又懒又笨,只会在床上勤劳罢了。

……

魏宇涵匀脂抹粉,外罩淡粉舞裙,反串着梅妃样貌,听着我的斥责倒也不羞愧:“就是步莲舞呗。”

我气笑了,一口银牙紧咬:“你,敢,说,这,叫,步,莲,舞?”

“书里就那么画的啊,我和画里跳得一模一样。”

此时,也有人打起了圆场,看向我说:“老大,魏哥跳得确实没错……不能怪魏哥的。”

魏宇涵蹬鼻子上脸说道:“杨晴,你找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舞史》?”

面对他的质疑,我脸色发青,简直像盘倒在西子湖的西湖醋鱼一般!

但此刻,我却没有十足的底气回应他,因为他确实跳的与图里别无二致,可这效果怎么就那么差呢?

魏宇涵也还有些良心,想了其他方法为我排忧解难:“要不,跳惊鸿舞?还可以蹭波《甄嬛传》的热度。而且正好《舞史》里也有惊鸿舞的舞图嘛。”

我思考再三,只好采纳他的意见。

于是,一群人又聚了起来,开始研究起惊鸿舞。

……

我坐在观众席上远远望着,打不起精神。

兀地觉得有股凉气钻入肺腑,我高声问道:“你们空调开多少度?怎么那么冷啊!”

小马在台下回道:“杨姐,夏天那么热就应该开空调嘛,别舍不得电费!”

我正要回怼些什么,可一股风掠过,我的缕缕秀ꁘꁘ浮胸前。

「嘭」的一声,大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茜素红长裙的女孩。

她逐风而入,而她也成了风,浮过了舞台。

我有些发懵,甚至是小马先反应过来,问道:“唉,女士,你是来干嘛的?我们在排练,想看演出也不能现在来啊!”

女孩未搭理她,袅袅地走向舞台,目无一人——不是她自大,只是因为她的清澈,眼中什么都没有、只有舞台。

从未见过那样的一双眼,不,也曾见过,只有初生婴孩的眸中才有那样无色的光彩夺目。

我看出了她对舞台有着欲望,于是摆手示意大家先退场,静待她的表演。

彩灯黯淡,唯有中间一束顶光灯包裹着她。

台上,她翩翩而舞,没有音乐与节奏。

但望着她的舞姿,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播放了一首歌,好像自前世起就嵌入了骨髓之中。

无色强光竟蓦地变得柔和,像是月光一般熨帖心灵,她似月下水波,轻柔得难以言说。

时而灵动,时而轻盈,仿佛蝶戏花间、暗香浮动。

一袭烈红长裙,如燃烧着的ꁘꁘ,将一切看不起她的人都焚烧殆尽,只留有苍白的余灰。

舞姿再次变换,开始轻柔了起来,此刻她在舞台中央旋身,如红莲绽放。

很快,我发现她的脚下盛开出一朵莲花,随着她的舞步转动,又开出一朵灿烂红莲!

不止我一个人看见了,台下众人都发现了。

我们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跳的是步莲舞。

可是,她为何会跳呢?

曲终舞停,我终于得空去了解一切。

但,这一切说不定牵动着千年棋局的秘密,闲杂人还是离开得好,包括魏宇涵。

我吩咐起来:“魏宇涵,带大家去后台休息吧,顺便想一下演出日期什么时候合适。”

末了,使出眼色,希望他能知道我的意思是别让那群爱八卦的人来偷听。

……

走上台去,那女孩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亭亭玉立在此处。

我用平生最柔最女人的语气问道:“你是来应聘舞者的吗?”

“……”她默不作声,眼神定在台下。

“女士,请问你是谁?”除了她,谁也不知她来干什么,有什么勾当,我也直截了当地问了。

女孩眼中有了一丝神,仿佛刚刚元神归位一般,头颅像木偶一般机械地转向我:“请叫我罗予。”

顿了顿,又说道:“荷叶罗裙的「罗」,予汝香梅的「予」。”

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我只想知道她如何会得步莲舞。

我小心试探道:“你跳的是步莲舞?”

听到步莲舞三个字,她的眉毛好似不自觉地微蹙:“或许吧……我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甫一睁眼,便觉来此处即可找回我的过去。”

她低眉顺眼,像是旧时代困于宫墙内的女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刚说的步莲舞又是什么?”

我哪里知道这些?我现在怕不是比她还想知道,因为她太冷静了,好像不在乎自己失去的记忆——丢了也罢,找回也好。

“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信心可以为你找回你的记忆,不过我们需要做个交易。”

罗予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猜忌我的话里有几分真假,问道:“什么交易?”

“你来这当舞者,就跳你方才的舞便可,我需要观众。”

“不。”罗予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丝苦笑,但拒绝得很干脆:“那是戏子,而我,不是戏子。”

我心里鄙夷,方才为大家跳的时候为何不觉自己是戏子?

又为什么笃定失去记忆的自己不是戏子。

但,这些不能说出来,她是我目前唯一的救星。

可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平时能说会道,而现在却哑了火,息鼓偃旗。

“不过……”

听她一说「不过」,便知转机将来。

“不过,我可以将这所谓的步莲舞教给你的人,换作此人来舞即可。”

“那就这么定了!”我抢着说话,生怕她反悔,心里也在第一时刻盘算好让魏宇涵来学。

我又问她:“就在这里教学,可好?”

罗予再次摇头,我只觉她是个难供的主。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气息,我都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西子ꔷ沉寂会使你找回记忆呢?”

罗予的一双手搭于胸前,好似能触碰跳动的心脏:“与心而联的,不是这里,而是这里的人。”

说完,她便又怔怔地看向我,像是目中无神的女鬼一般幽幽地、幽幽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打给后台的魏宇涵:“你去给我找几件仿唐妃服的改良舞裙,就是那件淡红的,然后再去商场买几件女式常服。”

说到这,停了一下,看了眼罗予的身材,随即继续吩咐:“尺码就和我的一样,买给她穿的。”

最后,只说一句:“告诉大家,今天提前下工,明日再来,而你买好衣服便回「淡宜居」。”

……

淡宜居,是我早年趁着家底殷实在西子湖旁购得一处民宿,平常租金也可贴补西子ꔷ沉寂,不然这舞院早开不下去了。

而我平日也和魏宇涵住在这,下了车带着罗予进院,让小景为她整理出新的房间。

此处依山傍水,晴雨皆宜,她不能再挑剔了。

夜色阑珊,我带她进屋,罗予自顾自走向落地窗前,那双手触在玻璃前,我随着她的视角望去,那是西湖夜景。

雷峰塔早已不是当年镇压白娘子的古塔,现在已被灯光耀得五彩辉煌,而西湖也映出浮浮倒影。

依稀可见段家桥,或者说如今的断桥,桥上来往各色庸碌行人,还有那车奔流不息,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十分热闹。

可罗予却说了四个字:“冷冷清清。”

我从镜面中看出她的倒影,黯然神伤。

“很冷清吗?杭州算是人很多的了。”

她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很冷清,也很寂寞。”

我正欲问「为什么」时,房门被敲了三声。

十分熟悉,来人是魏宇涵。

“门没锁,自己进来。”

门被推开,魏宇涵提着大大小小各色印花纸袋进门,我连忙接了过来。

“花了不少钱,记得给我报销!”

我翻了一眼,也不客气地说道:“交房钱!”

也不再与他开玩笑了,将罗予推进房门内便为她换了舞裙。

……

魏宇涵带来的是红莲舞裙,一如罗予的美。

这件裙子,是老物件,不知何时便在西子ꔷ沉寂了,而罗予穿得正正好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一层华丽皮囊。

院落中庭,只有我、罗予、魏宇涵。

罗予很快进入了状态,她指挥魏宇涵:“你先跳一段,让我看一下。”

魏宇涵点了点头,随即跳了一段惊鸿舞。

我能看出罗予中间几次皱眉,十分不满意,但未叫停。

魏宇涵刚一舞完,罗予立刻发难:“你跳的是惊鸿舞?不对,好多舞步都错了,节奏也不对,神情也不对……”

魏宇涵不解:“神情?谁的神情?梅妃的神情吗?学跳舞还要学神情?”

罗予被他的一连串发问怼地不再说话。

于是我开始救场:“说你错了你就错了,非得那么犟干什么?”

我也没管罗予是不是又记起来了什么,居然知道了惊鸿舞。

而她,又一次翩翩舞动,与先前的步莲舞不同,她婉若游龙,足下似有冰刀,就这样丝滑地舞起。

这才是惊鸿舞。

我和魏宇涵都再一次呆了,罗予问道:“要先学哪个?惊鸿舞还是步莲舞?”

未等需要学的人表态,我先发话:“先学步莲舞,这是我们的亮点啦。惊鸿舞也要学,但不急,来日方长嘛。”

罗予也没再说什么了,于是正式进入教学,一对一指导着魏宇涵的舞步。

起初我坐在木椅上看着,但看着他们的亲昵心里不是滋味,也知道不应该同一个陌生女人吃醋,于是眼不见为净,打算回到屋中。

倒出一杯女儿红于高脚杯中,古今穿越,东西混搭,坐在阳台方便随时监测他们的举动。

一口气饮完半杯,烈酒划过喉管,跌入胃中,划破我的五脏六腑。

今日不知怎的,很快地就醉了,已经开始迷糊。

灯火朦胧、黯淡,最后竟转为黑色,不过渐渐地又清晰了,眼前有一抹红,是三个古字。

——醧忘台。

手中酒杯倾倒落地,自半空中生出朵朵红莲,随酒倾泻一地,可落地瞬间迅速血色枯竭,变为傲雪白梅。

“叮——”

耳畔回响起旧爱的呓语,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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