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救救我:“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不等孟舒刚看完消息,电话再次打过来。

看到号码的刹那,她把手机用力扔了出去。

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像寂静岭里被拉响的警报。

如果她不躲起来,世界就会转变。

现实世界会一点点腐烂崩塌。

充满怪物的“里世界”最终降临。

大雾四起,她的四周被怪物和恶魔包围。

她被困在其中。

再也逃脱不了。

但在铃声结束前的一刻,孟舒捡起了手机。

接通后放在耳边。

对面好似没料到她会接电话。

有一瞬的沉默。

然后响起一声暗哑的“宝宝”。

喊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耳边唯有彼此清晰沉重的呼吸声。

“脚还疼吗?”

从傅时逾身边逃离那天,孟舒为了骗过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弄得惨不忍睹。

孟舒没说话。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脚踝处的骨裂已经痊愈。

但她知道,骨头上那道裂纹再也无法修复。

她不后悔。

因为那是她奔向自由付出的代价。

“礼物收到了吗?”傅时逾轻声说,“喜欢吗?”

“傅时逾……”孟舒握着手机,无法控制地不断吸气,心口被咸涩的海水灌满,再也盛不下,变成滚烫的泪水,从眼眶里没有尽头地掉落,她的心脏和声音同时都在发颤,“我求求你了……你放过我吧。”

“我爱你宝宝,”傅时逾用表白回应她的乞求,听着她在电话里的抽泣声,再次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意,“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可是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傅时逾。”孟舒再也支撑不住地缓缓跌坐在地,她捂住眼睛崩溃大哭。

“没关系,不爱也没关系,我从没奢望过你爱我。我爱你就够了。这些年,我们不都这样过来了吗?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傅时逾的声音始终温和,娓娓道来地和她讲着最朴实无华的道理。

讲着他们的过往。

他们的未来。

孟舒用手背用力地抹着眼泪,可却越抹越多,她捂住眼睛,眼泪还是会从指缝里流出来。

“不可能了,回不去了傅时逾,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你明白吗?”

“我没同意!”傅时逾的耐心所剩无几,声音变沉,但说完又怕吓着她,克制着喘了好几下,一点重音都不敢用,尽可能温柔地哄着她,“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向你道歉宝宝,我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做错了,不该不顾你的感受非要带你走,那些证件我全都毁掉了。还有肖铭……我当时只是气疯了,只是吓吓你,他不是要去纽约吗?那是全球最顶尖的设计公司,他的理想会在那里实现。我已经在补偿了……孟舒,宝宝,你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保证我发誓,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孟舒不拿手机的手捂住耳朵低吼着——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分手了,我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再找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我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傅时逾,我真的求你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孟舒头疼欲裂。

她一个字都不想听傅时逾说。

他既然可以让肖铭去那家公司,帮他实现理想,也就能轻而易举地摧毁这一切。

他所谓的补偿,对她来说,全是未来用来威胁她的筹码。

她一通发泄完,电话两边同时陷入沉默。

“孟舒……”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隐隐传来男生的哭声,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痛苦,“我已经整整一百六十三天没见到你了。”

孟舒怔了怔,她很难想象傅时逾哭的样子。

他可以是冷漠的,肆意的。

可以是阴郁狠厉,疯狂恶劣的。

甚至是卑微可怜的。

可是……

痛哭的傅时逾,让孟舒感到了震惊和不知所措。

“你可怜可怜我……孟舒……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活在痛苦里……我想去死……可我舍不得你……你回来……回到我身边……就当救我一命……你救我一命吧孟舒。”

孟舒你救救我。

救救我。

孟舒的耳边是傅时逾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

他在疯癫的悬崖边,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挣扎着伸出手,向她求生。

因为他只能看见她。

孟舒抬头,看着落地玻璃窗的反光中自己麻木苍白又带着点扭曲的脸。

这不是自己。

这也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的人。

看着看着,孟舒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

然后她的嘴角一点点牵起弧度。

眼泪终于止住,孟舒用哭哑的声音平静地对电话那头的傅时逾说:“傅时逾,别演戏了,我不会再上当,也不会再回来,这次我会彻底离开你,远远地离开你。”

傅时逾真的在向她求救吗?

还是想拽住她的手一起跳下深渊?

她话音刚落,电话里安静下来。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

傅时逾的哭声和乞求声全部停止。

孟舒屏住呼吸,不放过电话那头任何一丝声音,手指因为捏得太紧,血液不流通,指关青紫一片。

过了很久,电话里才响起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带着不明意味的笑腔。

“学聪明了,宝宝。”

孟舒浑身一凛。

他果然是装的!

她额间冷汗一瞬冒出来。

孟舒劫后余生般深呼吸着。

她不否认,傅时逾哭着要她救救他时,她有那么一瞬心软了。

他简直太可怕了。

傅时逾恢复他惯常的、因为尽在掌握而漫不经心的语气——

“你这次真的很不乖,怎么哄也哄不好。”

“竟然还和夏江潮联手。”

“你知道她关了我多久吗?知道她请的那些保镖为了不让我跑专伤我哪里吗?”

“我也是会生气的,孟舒。但你知道的,无论你做错什么,我总会原谅你。”

“只要你回来。”

巨大的恐惧让孟舒控制不住地摇头。

不断地深呼吸,想要稳住即将崩溃的心神。

声音却依然忍不住在发颤。

“傅时逾,这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是吗?”傅时逾笑起来,低沉阴郁的嗓音像毒蛇吐的信子,透过手机钻进孟舒的耳朵里,“相信吗?宝宝,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孟舒,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好好待着宝宝,我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这次是傅时逾先挂的电话。

孟舒握着手机在房间里呆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照进一缕阳光。

天亮了。

她竟然就这样坐了一晚上。

孟东洋敲响房门,让她起床后下楼一趟。

孟舒动了下早已发僵的手指,手机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的动静终于让她回过神。

她慢慢站起身,去浴室里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除了孟东洋,客厅里还有一个人。

对方是夏江潮的人,协助她办理留学的事。

对方事无巨细地把后续的安排说完,看着孟舒,再次和她确认了一遍。

“孟小姐,我还是要最后提醒你,读研的两年,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系,包括你的朋友和父母,当然还有夏总。

我建议这两年你不要有过多的社交,尽量不要在学校外的公众场合出现,不要拍照发到社交平台,不要打开你曾经的任何账号,两到三个月换一次手机号码。

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的智商非常高,但凡你没有做到上述我说的,他就有可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找到你。那样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孟舒垂眸,手指不安地绞着。

“昨天他给我寄了东西,还给我打了电话,他知道我现在的地址和电话,怎么保证他不会知道我们现在说的这些?”

“这你不用担心,”对方信心满满道,“你这段时间在美国的情况,是夏总有意让他知道的,目的是让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对方将口袋里一个很像手机的屏蔽器放在桌上,“他监听不了我们的对话,我出现在这附近的监控影像也会被全部消除。当然,他也无法通过夏总或者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早在孟舒来美国前傅时逾就恢复了自由身。

夏江潮很清楚,除非一辈子关着他,否则根本阻止不了他找孟舒。

他一个大活人,那么多社会关系,关他三个月已是极限。

即便她是他生母,也无法在一个法治国家监禁他。

从郊外别墅出来后,傅时逾很快就锁定了孟舒在美国的位置,他还通过监听林蓓的电话,得到了孟舒新的手机号。

地址和电话都有了,所以他才能在国内稳如泰山,并不急于过来抓她。

但她做错了事,还是要惩罚的。

于是他给她寄快递,打电话,试图打击她的心理防线,让她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傅时逾太自信了,总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自负到所有的关注放在孟舒身上,忽略了其他人。

帮助孟舒离开的人不会和夏江潮直接接触。

孟舒后面两年的安排,除了他和孟舒之外,就连孟舒父母和夏江潮都不会知道。

这么做是为了把孟舒彻底和身边的人隔离。

就算傅时逾再神通广大,他也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不可能在全球范围内盲目地搜索孟舒的踪迹。

夏江潮不愧是生傅时逾的人,对他很了解。

也有能力帮助她。

如果只靠孟舒一个人,根本逃脱不了傅时逾的手掌心。

孟舒突然很想知道,当傅时逾发现自己真的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始终觉得只要他不同意,他们就不算分手,更是自信于她会回到他身边。

她这次离开,等同于消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或许是往后余生,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在傅时逾的视角里,他被自己断崖式分手。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吧?

会发疯一样地到处找她吗?

会因此迁怒报复别人吗?

就算这样,孟舒也顾不上了。

她现在只能救自己。

“孟小姐……”对方欲言又止。

看了眼孟东洋,再看向孟舒。

她比他想象中更漂亮也更脆弱。

却有种让人平心静气的温柔气质。

他似乎能理解,那位非她不可的执着是因为什么。

他语气严肃郑重道:“这是当初夏总和你父亲商定好的,你不是消失两周,也不是两月,而是两年。两年后如果他依然没有放弃你,你可能还需要继续消失一段时间。至于这个时间是多久……”

对方没再往下说。

因为他们都清楚,孟舒要在异国他乡消失多久,取决于傅时逾。

他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傅时逾。

两年,四年,十年。

或许一辈子他都不会放弃她。

但眼下除了离开,孟舒没有其他办法摆脱傅时逾这个疯子。

这就像一场赌博——

赌的是傅时逾对她的偏执有多深。

希望这场赌局的最后,不是两败俱伤。

夏江潮的人离开后,只剩下孟舒和孟东洋。

孟舒后续留学的事都谈好了,没说尽的也都在纸质文件上列明。

她只要遵照上面的做就行了。

很快,她就能彻底摆脱傅时逾。

桌上屏蔽器的灯亮着,正在工作中。

傅时逾监听不到他们的话。

发现孟舒失神地盯着桌上的屏蔽器看。

孟东洋轻声问:“想和我谈谈吗?”

孟舒摇了摇头。

从昨晚收到傅时逾寄来的包裹开始,孟舒的情绪几番大起大落,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舒舒,爸爸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孟舒缓慢地抬起眼,看向父亲。

孟东洋有了点犹豫。

他看出女儿的疲惫和强撑,但他知道有些话如果问,孟舒就永远不会去思考。

所以他最后还是问出口:“爸爸想知道,你真的不喜欢他,一丝一毫也没有吗?”

孟东洋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你听爸爸说,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哪怕他逼迫你,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三年。既然在一起这么久,你其实也是喜欢他的,对吗?”

孟舒显然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条件反射地反驳:“这根本不是喜欢!”

否认对傅时逾的感情是孟舒的自我保护。

保护是趋于害怕。

害怕自己喜欢上一个有着强势的占有欲,病态的偏执和精神疾病的疯子。

疯子才会爱疯子。

她不是疯子!

所以她不可能喜欢傅时逾!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害怕来源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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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相信爱情。

她眼见从校服到婚纱、恩爱的父母分道扬镳,那些海誓山盟和柔情蜜意比泡沫还要脆弱。

所以她害怕把自己的情感完完全全地寄托在另一人身上。

于是她有了最朴素的想法——

只有不交出去才不会失去。

而傅时逾,也从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人。

孟东洋自责不已,孟舒对感情的不信任感,是他造成的。

他想要弥补,可又不知从何处着手。

“当我知道他把你偷偷带走,我恨不得杀了他,”孟东洋话锋一转,“可后来我了解到你们之间的很多事,我又想,究竟要多爱,才愿意舍弃一切呢?”

即使不知道生父是谁,生母不爱他,傅时逾从小也是出生在云端。

身份地位,财富权势,事业前途。

这些他唾手可得。

可他为了孟舒,全都可以放弃。

扪心自问,孟东洋做不到。

他当初为了一份更好的工作,放弃了爱人和家庭。

不止是孟东洋,这世上很多人都做不到。

“年少时再热烈炙热的爱都会变,还有很多人相濡以沫一生到最后依然不能善终,”孟东洋苦笑道,“真的很少有人能坚守本心。”

傅时逾或许不懂怎么真正爱一个人。

但他对孟舒的感情却弥足珍贵。

孟舒抬眼,疑惑不解地看着孟东洋。

“爸爸,我不明白……”

她不懂,为什么他要为那个疯子说话。

“我不是想劝你,我知道你很害怕,你想离开他,所以当初我和他妈妈才定下了现在的计划。”

孟东洋叹气。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只是一想到傅时逾能为孟舒做到那种程度,竟有些不忍。

也许不相信感情的女儿,就需要一个把她看得比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都重要,偏执到像疯子一样的人去爱她。

“爸爸只是希望,离开他是你内心真正所想,而不是逃避,更希望你没有遗憾。”

孟舒从孟东洋这番话里,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从不否认,傅时逾是喜欢自己的。

可能比喜欢多得多。

就像夏江潮说的那样,他的喜欢到已经成为一种无法磨灭的执念。

孟舒从没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感情。

“可是爸爸,”在将信号屏蔽器关掉前,孟舒轻声又坚定地说,“再喜欢一个人,也永远没有自由的、可选择的人生更重要。”

*

孟舒对林蓓,还有肖君她们都声称去的是美国,但事实上夏江潮安排她去了英国。

林蓓那里,孟东洋会帮着周旋。

至于国内的朋友们,孟舒只能心怀愧疚。

因为她落地英国的那一刻,就彻底和国内的一切还有自己的过去做了切割。

这种“人间蒸发”的状态至少持续两年。

两年也只是保守估计。

如果傅时逾一直没放下她,寻找她的下落,那么这个时间将被无限拉长。

但孟舒相信,无非是时间长短,傅时逾总会慢慢放下。

孟舒念的利兹大学距离伦敦两小时车程。

生活还算便利,学校很漂亮。

红砖尖顶的教学楼,像城堡一样。

就是当天刚到英国,孟舒从希斯罗机场出来,乘坐地铁的路上,行李箱轮子被坑洼的地面弄坏。

幸好有好心人,用自己的数据线帮她把轮子临时固定住。

对方是剑桥的留学生,为了还数据线,孟舒主动和对方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个叫魏炜的男生成了孟舒在英国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她后来几年为数不多的朋友。

到英国没多久,来不及适应,孟舒就开启了研究生的学习生活。

早上挤着免费巴士去上课。

坐在教室外的楼梯间啃汉堡。

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坐在图书馆的窗边。

写课题作业写到快自闭时,抬头看一眼远处哥特式的塔楼。

几乎每周都要和小组成员聚在一起完成作业,写着写着就吵起来。

最后英国同学出面调停,孟舒负责写文案做ppt,美国同学负责一场激情洋溢的演讲。

每半个月她会去一次中超补给物资,不太能吃辣的人,也开始喜欢在面条里淋上点香辣调味料。

每月去可科斯特市场买1英镑的水果。

或者临时坐火车去约克,什么也不做,就在那儿坐着晒太阳。

在英国的第一个圣诞节,孟舒一个人过的。

同公寓的波兰女孩邀请她去参加圣诞夜派对,她婉拒了。

不仅是圣诞,那年的所有节假日,她都避免出门,也不社交。

除了学校就是公寓,每天两点一线,手机号码也按照每季换一次的频率。

傅时逾这个名字渐渐消失在孟舒的生活中。

就这么过了第一年。

第二年过春节,魏炜请她去伦敦玩,她刚开始拒绝了。

除夕那天,看着盘子里的焗豆和土豆泥,脑子一热开车去了伦敦。

为了减少乘坐交通工具,在英国生活半年后孟舒就买了辆车。二手小车,代步用。

到伦敦晚上五点多,雪下得很大。

孟舒艰难地找到停车位停好车,没马上下车。

坐在车里,熄了火,放下椅子靠背,静静地看着雪花从空中飘落。

挡风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层白,遮挡住她的视线。

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高三的寒假。

因为大雪,林蓓的航班延误,不能回来陪她过年。

那是她第一次在傅家过除夕。

傅家人提前两天就去了秦皇岛。

家里只有孟舒和一个住家阿姨。

两人简单吃了年夜饭,阿姨很早就回房间休息,孟舒一个人在客厅看春晚守岁。

在电话里说着不介意的孟舒,挂了林蓓电话就趴在沙发上哭起来。

到底还小,又是第一次独自过除夕夜,委屈得不行。

临近午夜,别墅外响起一阵车的动静。

孟舒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起来,打开门。

院子里停着辆车。

车灯划破雪夜的寒冷孤寂。

从车里下来的少年,高高瘦瘦,像一簇火苗,蓦地点燃了她心里的引线。

“砰”地一声巨响。

天空和孟舒心里,同时响彻漫天的烟火。

孟舒被傅时逾宠坏了。

哪怕没有航班,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也要陪她过除夕。

不让她孤孤单单一个人。

泰晤士河边,雪安静地下着。

孟舒坐在车里,有种孤独感在身边蔓延开。

说不出是习惯还是享受,孟舒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车窗被敲了两下。

车窗上的雪被抹掉。

露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魏炜站在车外,弯着腰看向车里,看到孟舒,笑出一排整齐的牙。

孟舒拔下车钥匙下车。

魏炜笑着说:“我在窗口看到你车了。”

车是魏炜陪着孟舒去买的。

他家在国内就是做二手车生意。

还好有他帮忙,孟舒才没踩坑。

魏炜住的公寓离泰晤士河很近,推开房间的窗,马路对面就是泰晤士河。

此时的河边,亮着橙光色的灯光。

蓝调时刻的漫天雪花,有种不真实的美。

魏炜今天还请了几个朋友,都是剑桥的留学生,只有孟舒是利兹的。

加上孟舒一共六人。

大家一起动手包做年夜饭,打牌玩狼人杀。

一直玩到后半天,喝多的小伙伴直接躺在沙发上睡了。

最后只剩下孟舒和魏炜。

魏炜在剑桥念博士,年后就要毕业了。

孟舒问他毕业后什么打算。

魏炜家在南方,家里做生意,父母从小对他的要求就是继承家业。

但他不喜欢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所以出来留学以逃避。

现在博士都念完了再不回去就说不过去了。

魏炜皮肤白,喝了酒脸上红红的,他用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神看着孟舒。

魏炜反问:“你呢,毕业后什么打算?”

孟舒耸了耸肩,“继续念博士咯。”

魏炜笑了下,男生露出可爱的虎牙,意味深长地说:“那我等你博士毕业吧。”

“等我?等我干吗?”

魏炜啧了声,不知道是该说她迟钝还是装傻,“早知道就灌你点酒了。”

酒后吐真言。

孟舒在英国的这两年,没怎么喝过酒。

她很清楚自己的酒量,喝醉了不仅难受,还会给别人带来麻。

唯一一次喝酒,还喝多了,是林蓓差点出事那次。

那次林蓓在国外出差时住的酒店遭遇恐怖袭击,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只受了点轻伤。

但还是把孟舒吓坏了。

她随机借用了路人的电话给林蓓打电话,打不通后她开车直奔希斯罗机场。

路上终于收到她妈妈安全的消息。

孟舒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孟舒实在没力气把车开回去。

只好给魏炜打电话。

魏炜帮她把车开回了利兹。

看她情绪不对,魏炜把她送到后没走。

他一直陪着她。

两人一起吃的晚饭,还喝了酒。

喝了酒的孟舒情绪大起大落,有些事压在她心里太久了,直到不堪重负,彻底爆发。

那晚,魏炜听她断断续续说着自己和那个人的过往,痛苦和眷恋在她身上矛盾地共存。

魏炜最后问她:“孟舒,你还爱他吗?”

即使喝了酒,孟舒的内心也似有道铜墙铁壁,拒绝回应与此相关的一切。

魏炜看着她醉意朦胧的脸,想了想,换了个问题问她:“那……你会经常想起他吗?”

多久算经常?

每天每夜还是每一分每一秒?

如果这算经常,那……

“我已经很久不想他了。”孟舒说。

“说真的,孟舒,”从过去的记忆里抽离,魏炜收起玩闹,无比认真地问,“你对我没那种意思吗?”

孟舒没有一丝犹豫,“嗯,没。”

魏炜露出失落的表情,但很快恢复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得,死心了,拿了毕业证就滚回家继承家业了。”

原本魏炜就没报什么希望。

只是刚才在楼下看到她的车,心里起了一簇小小的希望火苗。

孟舒笑起来。

魏炜从没隐瞒过他对孟舒的好感。

一直追得坦坦荡荡。

他承认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明明可以用鞋带绑行李箱,却偏偏用更贵的数据线,就是想加孟舒的联系方式。

孟舒并不讨厌魏炜的直球。

他的追求不曾给她带来过困扰,反而作为她在英国唯一的朋友,帮了她很多。

也慰藉了她在异国他乡偶尔的孤独。

独自求学的两年,孟舒享受孤独。

也厌恶孤独。

享受是因为英国的i感很重,很适配孟舒的性格。

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她喜欢窝在公寓里看书,写东西。

而厌恶是因为,这份孤独她是被动承受的。

她没有选择。

魏炜回去后,在这里她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孟舒撇去心里那点失落,笑着调侃道:“你好像并不伤心?”

“也不是不伤心,”魏炜半玩笑半认真,“只要一想到,你同样会拒绝别人,我就没那么不甘心了。”

孟舒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魏炜说,“感觉吧。”

感觉这种东西最玄幻。

却也最准。

孟舒眼眸低垂,没说话。

魏炜端起酒杯,和她的柠檬水碰了碰,笑着说:“记得刚才Lisa给你测的塔罗牌吗?”

刚才他们玩塔罗,孟舒抽了宝剑十。

牌面是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十把宝剑同时贯穿他的身体,背景是黎明前的暗紫色天空。

宝剑十虽然是塔罗牌中最惨烈的牌之一,但却有着温柔的启示:毁灭并非终点,也非死亡,而是不破不立的开始。

十剑穿刺我的身体,流出的鲜血,是我重生的养分。

孟舒这张牌的解读是——

恶梦醒来,从抗拒逃避到接纳。

接纳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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