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失忆篇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爱你。”

孟舒看着傅时逾异常明显的困扰。

她安慰自己,毕竟是三十岁成年男性的身体,有这样的生理反应很正常。

不等孟舒组织出适合五岁心智能理解的语句,傅时逾主动问:“他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他”是指三十岁的傅时逾。

怎么解决?

解决用的战略物资都被她锁进保险箱了。

孟舒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再怎么说眼前这人也只有五岁的记忆,你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成年人世界的污浊,只有孩子般纯粹的困惑。她怎么能教他这些!

孟舒拿被子盖住傅时逾下半身,用哄孩子的口吻说:“忍一忍就好了。”

傅时逾掀开被子,摇了摇头,还用手指戳了一下,“可它好像又变大了。”

孟舒:“……”

混乱的早晨终于结束。

孟舒开车送傅时逾去了公司,和李卓航做好交接,又赶去江大,先请了一周公休,再把手头上项目的工作整理好交接给同事。

处理好一切,坐回车里,孟舒看着中控置物架上的空牛奶盒,无奈又心酸地笑了笑。

托傅时逾的福,她能休个小长假。

前两天,傅时逾还算适应,在公司里李卓航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下了班,孟舒直接接他回去。

公司里除了调侃这两天送去总裁办公室的是儿童套餐外,一切正常。

但孟舒这里就没这么好过了。

李卓航联系的几位专家,半数以上都持不乐观的态度,认为傅时逾的认知障碍可能无法逆转,失去的记忆不会再回来。

孟舒依然抱有希望,但也做好了最坏打算。

好在只是记忆受损,傅时逾的智商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天才智商。

不过两天,就能记住公司里的部门架构,所有高管的名字,对他们公司几个核心项目也有了初步了解。

孟舒敲了敲书房半掩的门,对从吃完饭就废寝忘食看资料的人招了招手,“该洗澡了。”

傅时逾盯着电脑屏幕,脑袋都没抬一下,“嗯,知道了。”

傅时逾洗完澡又回了书房继续看。

孟舒催他去睡觉。

他有些不耐烦,“还有一点没看完。”

孟舒没惯着,直接把他电脑收了,“五岁的孩子应该在九点前入睡才能长好身体,现在已经十点了。”

傅时逾站起身,轻易就从她手上夺回电脑,并举高到她触碰不到的高度。

“事实上这副身体已经长好了,并且非常高大健康,三十岁了还每天准时勃.起。”

那天早上傅时逾就自行上网了解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并为自己梳理了一份“成年男性健康.生理指南”,还从自己的身体情况得出结论,自己和孟舒的夫妻生活肯定很和谐。

孟舒原本以为五岁的傅时逾会很麻烦,结果发现五岁和高智商结合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他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任何令人脸红心跳的大白话,而且但凡你有一点想歪,就是对五岁傅时逾的亵渎。

孟舒忍了忍,她不能做扫兴的家长。

“那就回房间看。”

傅时逾从善如流地回了房间,孟舒给他在后背垫了两个枕头,开好阅读灯。

灯光柔柔地洒在傅时逾侧脸,在密实的眼睫下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现在只有五岁的记忆,没有经历过后面那些事,孟舒觉得他的性格很好,会看人眼色,会包容和尊重别人的感受,聪明懂礼貌,算是个天使孩子。

孟舒越了解这个阶段的傅时逾就越无法理解,怎么忍心把他送去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江莳舟曾经提过,傅时逾被带去医院做完鉴定后在那里待了两天,直到江莳舟他们赶过去带他出来。

无法想象五岁的傅时逾在那两天里经历了什么,进而让他后来的性格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

傅时逾合上电脑,看了眼身边的人,孟舒睡着了。

他替她盖好被子,拧暗灯光,轻手轻脚下床。

傅时逾回到书房,拉开抽屉,拿出刚才看了一半的相册。

他一张一张认真地看过去。

相册里的女孩从十七岁一点点长大,青涩稚嫩的眉眼逐渐变得明媚自信,时光沉淀出她越发温柔的气质。

翻看相册并不能帮助他找回失去的记忆。

但他轻轻拂过照片里的人,喃喃自语:“你一定很爱很爱她吧。”

对于孟舒他们来说,最大的挑战莫过于傅时逾的电视台采访。

好在肖君提前拿到采访稿,孟舒在家和傅时逾逐字逐句地对照着背,连表情神态动作都演练过好几次,才有惊无险地完成了采访。

晚上肖君定了地方,为顺利度过危机开庆功宴。

正巧在餐厅遇到了程靳筠,他前两天刚按照太太生前的遗愿,为她举行了海葬。

“这些年,我自私地留她在身边,现在是该放她走了。”程靳筠多喝了两杯,他本就酒量不行,谈起过世的太太,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孟舒是一直知道程靳筠和太太的感情深厚,这些年他表面看着已经放下了,其实从未放下过。

孟舒将一杯温水递给程靳筠,“程老师,不用逼着自己放下的,没人能剥夺您记忆中的她。”

程靳筠最后喝得厉害,孟舒和肖君安慰照顾着他,直到他醉眼朦胧地靠在包房的沙发上睡过去。

肖君叹气,“程老师真深情,有时候我觉得,与其这么痛苦,不如薄情点,至少自己心里痛快。”

孟舒也不忍心,抽了纸巾想给程靳筠,纸巾却被身边的人一把夺走。

傅时逾捏着纸巾,不情不愿地在程靳筠眼尾揩了两下,冷声道:“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程靳筠似乎被擦疼了,哼唧了两声。

孟舒皱眉“啧”了声,教育道:“傅时逾你少刷点手机。”

傅时逾现在对手机高强度依赖,每天刷各种平台短视频,什么好的坏的都学得很快。

经常冷不丁来一句网络梗。

孟舒算是体会到了为什么那么多家长焦虑孩子沉迷手机了。

程靳筠的事让大家都有些伤感,正巧服务员端菜上来,肖君招呼大家吃菜。

“他们家的烤鸭一绝,新式吃法,”肖君特意给傅时逾夹了一块最肥的,笑嘻嘻地说,“五岁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傅时逾没动筷子,看着肥腻的鸭肉,眉头皱得很深。

“怎么还挑食啊?”肖君现在就喜欢逗五岁的傅时逾,“鸭子这种东西,无论是毛绒绒的,还是外酥里嫩的,或者是185有腹肌的,都讨人喜欢。”

孟舒急忙捂住傅时逾耳朵,狂瞪肖君,“你别教坏他!”

肖君笑得不行,指着被孟舒护在怀里的男人,一脸看穿了一切,“你还真当他五岁啊!难道晚上他没搂着你睡吗?”

“我可以一个人睡,”傅时逾说,“但孟舒说她三十岁了每晚还要老公抱着睡。”

“你给我闭嘴!”孟舒用力拧了傅时逾胳臂一下。

刚失忆那会儿傅时逾吵着要出去独立生活,就算睡一张装也要分床两头,现在离家出走也不说了,晚上睡觉前,自己很乖地喝完牛奶刷好牙上床等她,乖乖躺好,等她关灯、调暗夜灯、掖好被角,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早上孟舒被热醒,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钻进她被子里,脑袋像小狗似地拱在她怀里。

要不是小傅时逾精神抖擞地抵着她的腿,她真挺像养了个儿子的。

周末孟舒带傅时逾回了秦皇岛。

从机场出来,孟舒先让司机开车去了傅时逾念过的幼儿园。

孟舒也是才知道,原来傅时逾五岁就上幼儿园了。

来到地方发现,幼儿园搬迁了,这片地区早已改造成商业区。

周围环境改变太大,孟舒想要故地重游唤醒傅时逾记忆的计划泡汤。

但傅时逾带着她穿过商业区,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条小巷,沿着巷子走到尽头,视线豁然开朗。

巷子另一端是一片很有烟火气的老式居民区。

孟舒跟着傅时逾来到沿街的小店前。

店老板们“占道经营”,把吸引顾客的东西直接摆在人行道上。

傅时逾在一家卖宠物的店门前停下,蹲在一笼仓鼠前看。

孟舒在他身边蹲下身。

“我们养了只花枝鼠和金渐层,”她犹豫了一下,“但如果你喜欢的话……”

“不喜欢。”傅时逾站起身。

两人继续往前逛。

他似乎对这片很熟悉,经过公共健身器材旁,在那里的洗手池前洗了个手。

标准的七步洗手法。

孟舒耐心地等他洗完。

和五岁的傅时逾相处这么久,孟舒逐渐适应了一个聪明敏感有洁癖的孩子的步调。

他学什么都很快,思维敏捷,感知能力强,可相反的,他在生活上极度刻板,连洗手的步骤,牙刷摆放的角度,睡觉时盖的被子不能超过胸口几寸都分毫不差。

孟舒试图改变他,他表面不拒绝,但下一次还会这么做。

这大概就是傅时逾小时候被认为不正常的原因,孟舒能理解大家不敢和他接触,但不能接受他们给他身上贴“怪胎”的标签。

他只是和大部分人不同而已,不同不代表不正常,更不是怪胎。

孟舒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傅时逾五岁时相遇就好了,她一定会告诉他,你不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孩子。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了一阵,傅时逾突然问:“家里的花枝鼠和金渐层呢?”

“在我妈妈那儿。”

傅时逾点了下头。

又过了会儿,他问孟舒:“叫什么名字?”

“你是说家里两只宝贝吗?花枝鼠叫豆豆,猫叫薯条。”

傅时逾嗤笑了声,一脸嫌弃,“豆豆还行,薯条是什么鬼?”

孟舒微笑着告诉他:“薯条是你取的。”

傅时逾蹙了蹙眉心,显然很难接受三十岁的自己的品味。

回到老别墅,孟舒倒像是主人,带着傅时逾观摩了一番。

当然是没什么效果。

程阿姨给两人做了糖水和点心放在书房。

“你说我们是在我十八岁时认识的,那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十四岁之前的事?”

“当然是你告诉我的。”

傅时逾斩钉截铁道:“不可能,我没这么无聊。”

好吧,即使是五岁的傅时逾也很清楚自己的德行。

孟舒拿出外婆珍藏的时光相册。

傅时逾认真地翻看了一遍,看完偏头,看向旁边玻璃反光中自己的脸。

他左右转了转头,“我从小到大都这么帅吗?”

孟舒:“……”

五岁的傅时逾倒是一点都不含蓄。

“对呀,一直都这么帅,”孟舒满嘴跑火车,“不然你以为我什么喜欢你?”

“你这人有点肤浅,”傅时逾压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轻咳了一声,“不过眼光不错。”

“那当然!”孟舒越瞧他越好玩,双手捧住他脑袋,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是眼睛和鼻尖,亲一下说一句:“要不是这么好看的脑门,这么好看的眼睛,这么好看的鼻子,这么好看的嘴巴,我才不喜欢你呢!”

傅时逾被她亲得一脸口水,想要把她推开,手都扣在她腰上了,还是没推开。

他一脸不爽,又压不住嘴角,耳朵尖都红透了,半天才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她:“会被程阿姨看见。”

孟舒想,当年他把喝醉的自己带回这里,趁着她醉得糊涂,这样那样弄得她又哭又喊,那时可没怕被程阿姨她们听见。

他们在秦皇岛住了两天就回来了。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没用,医生也说急不得,得慢慢恢复。

孟舒看开了,五岁就五岁吧,凭着傅时逾的智商,大概要不了五年,他的智力和能力就能追上二十岁的自己。

这么说她其实不亏,三十五岁还能吃到二十岁的小奶狗。

日子风平浪静地过。

孟舒回了学校,李卓航沈倾易和肖君几个,有空就轮流陪着他,大家实在都没空就让他一个人待在家里。

孟舒上班时会时不时打开监控看一眼。

傅时逾通常都在书房里,中午保姆过去做饭,吃完饭他会在房间里午睡。

这天孟舒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一种说不清的不好的预感。

她下了课还没等回到办公室就打开了家里监控,书房里没有人,几个监控看下来,哪里都没有傅时逾。

孟舒有点急了,打电话给保姆,正值饭点,保姆正好快到御景了。

她没挂孟舒电话,急匆匆打开门,在公寓里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主卧的浴室门紧闭着,她试着推了推,推不开。

保姆在门外喊“傅先生”喊了好几声都没应,“太太,浴室里好像有人。”

孟舒着急忙慌地赶回家,和保姆两个人又敲又喊了半天,傅时逾就是不开门。

最后孟舒去书房拿了个金属的奖杯,直接砸掉了玻璃门,强行打开门。

孟舒冲到淋浴间,把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一把抱进怀里,她让保姆拿了条浴巾过来,把他浑身裹紧。

傅时逾浑身抖得厉害,过了很久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孟舒抱着。

“别怕,别怕,”孟舒一遍遍轻抚着怀里人的后背,“夏江潮在服刑,夏晖也在服刑,外公去世了,但外婆身体很好,经常来江城小住,还有傅叔叔和我妈妈,他们都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还有豆豆和薯条。别怕傅时逾,没人会把你带去那里了,你也根本不属于那里。我喜欢你,我爱你,我们已经结婚了……”

孟舒不知道傅时逾能不能听见自己的话,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诉他,这些年他们经历过的事,他们从互相折磨到彼此深爱,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孟舒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

傅时逾拿起孟舒的手,她的手背刚才被玻璃划伤,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但留下条细长的伤口。

“疼吗?”

孟舒实话实说:“疼。”

“对不起,”傅时逾难过地说,“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

五岁时被亲生母亲带去了精神病院。

后来孟舒才知道,傅时逾今天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夏江潮的服刑监狱工作人员发来的,告诉他夏江潮的近况,还给他发了张她的照片,傅时逾大概就是因为看到这些突然崩溃的。

孟舒以一直以为他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晚上傅时逾洗完澡穿着草莓睡衣躺在床上,安静地听孟舒述说这些年发生的事。

听完,他没有提起夏江潮和其他人,而是问她:“我们一起去过美国吗?”

“嗯,还去过英国和欧洲,原本今年年假,我们计划去南非。”

傅时逾突然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爱你。”

孟舒的呼吸不由放轻,“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过他亲手为你做的那些相册,你在他的镜头里永远是唯一的焦点,哪怕身后的景色再漂亮,你手上抱的小狗有多可爱,在他的眼里你胜过这一切。”

远远地胜过世间万物。

孟舒看着他,轻声说:“我也很爱他。”

傅时逾合上相册,突然说了句,“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其实挺不希望自己活太长的,”傅时逾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后来遇到了你,挺好的。”

这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孟舒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

第二天醒来,孟舒刚动了动眼皮,后腰上就感觉贴上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整个人瞬间清醒。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同时在耳畔响起,“孟老师,早上请个假,帮我处理一下好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