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萧明哲低下头,假装认真批折子,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整个白天,萧明哲都试图维持着太子的体面。

他和云疏讨论朝政,分析局势,偶尔下一盘棋。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笑容温润,举止得体,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云疏靠近的时候,他的皮肤会变得多么敏感。

她递东西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弯腰时发丝擦过他的肩膀,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

这些微不足道的接触,都像火星一样,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噼啪作响。

“殿下最近好像心情很好。”云疏收拾完折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萧明哲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住:“什么?”

“殿下最近总是笑。”云疏整理着袖口,语气随意,“以前批折子批到烦的时候会皱眉,现在不会了。”

萧明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是吗?孤自己都没发现。”

他当然没发现,因为他不是在批折子的时候心情好,是她在身边的时候心情好。

至于批的是什么内容,他有时候根本就没看进去。

“大概是春天来了吧。”他说。

云疏看了看窗外,已经是四月末了,春天都快过去了。

但她没有纠正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也许是。”

萧明哲看着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然问了一句:“明天还来吗?”

“来。”云疏答。

“每天都来?”

云疏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萧明哲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解释:“孤的意思是……最近折子多,你每天都来帮忙的话,孤让人给你在崇文殿旁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方便你休息。”

这个借口找得合情合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云疏想了想,点头:“那就有劳殿下了。”

“不麻烦。”萧明哲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目送她走出殿门,萧明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

从那天起,萧明哲开始了一种分裂的生活。

白天,他是东宫之主,大雍太子,温润如玉,端方自持。

云疏只觉得太子最近对她更加依赖了,什么事都要问问她的意见,什么决定都要她在场才安心。

她以为这是信任加深的表现,是她在东宫地位稳固的标志。

她不知道的是,每当夜幕降临,她离开东宫之后,萧明哲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夜深了,崇文殿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榻边一盏孤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间。

萧明哲躺在榻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帕子。

白色的,素面的,角落里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云疏的。

她今天在崇文殿擦手的时候落下的,她大概不记得了。

毕竟她每天都要用帕子擦手,有时候一天换好几条,丢了一条也不会在意。

但萧明哲在意,他看到那条帕子落在她坐过的椅子上,趁她转身整理折子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

帕子很干净,没有药油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云疏身上的味道,他把帕子凑近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涌入肺腑,像一只手,轻轻地抚过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睛,想象她就在身边。

“阿疏……”萧明哲哑着嗓子,在黑暗中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许久,萧明哲躺在榻上,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那条帕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在这样的深夜,在那盏孤灯熄灭之后,他才敢承认。

他想要她。

不是想要她在身边,不是想要她帮他批折子、出主意、分析朝局。

是想要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想要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想要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

他想要她碰他,哪里都行。

“萧明哲。”萧明哲在黑暗中对自已说,“你是太子。”

太子应该端方自持,应该克己复礼,应该把所有的欲望都压在礼教和体面之下。

可他做不到。

萧明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疏。

阿疏。

阿疏。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语,像饮一杯鸩酒。

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翌日,卯时。

萧明哲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崇文殿里批折子了。

他的坐姿端正,神色从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殿下,云小姐来了。”陈太监在门口通报。

“请进。”萧明哲的声音平稳如常。

云疏走进来,行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坠是两粒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新得像春天刚抽芽的柳枝。

“殿下昨夜睡得好吗?”她随口问了一句,一边整理着桌上的折子。

“很好。”萧明哲说,目光落在她翻动纸张的手指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云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头开始看折子。

萧明哲也低下头,假装认真批阅。他的心跳很快,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云疏只感觉到太子最近对她更亲近了一些,说话的语气更柔和了,看她的眼神更专注了,偶尔会不自觉地站得离她近一些。

她觉得这是关系变好了的表现,是信任加深的自然结果。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不自觉的靠近,都是他在理智和欲望之间反复拉扯之后,败下阵来的证据。

他每一次靠近她,都是在跟自己打了一仗之后。

而他输得很彻底。

“殿下,这道折子有问题。”云疏抬起头,把一份奏章递过来。

萧明哲接过折子,低头看的时候,她的手指从他的掌缘轻轻擦过。

他面不改色,只是握着折子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六月十六,是云疏生辰。

云家大小姐的生辰,在京城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也绝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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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太傅虽不比从前风光,但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加之云疏在东宫伴读多年,与世家子弟们多有交情,帖子发出去,愿意来的人不少。

云疏本不想大办,她对生辰这种事向来淡漠。但母亲坚持,说生辰了,该热闹热闹,冲冲喜气。

云疏没有反驳,母亲难得高兴一回,她不想扫兴。

于是六月初,帖子便发了出去,请的都是平日里在东宫走得近的世家子弟和贵女。

地点定在云府后花园,戏台子搭好了,酒席备齐了,连园子里的花都特意从城外移了几盆应季的荷花来。

帖子自然也送到了东宫。

云疏亲自递的,放在萧明哲案头的一沓请柬最上面。

“殿下,六月十六,臣女家中办生辰宴,殿下若得闲,赏脸来坐坐。”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萧明哲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批折子,语气平淡。“知道了。”

云疏没有多想,转身继续整理折子。

她不知道的是,她转身之后,萧明哲的笔停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要送什么给云疏。

——

六月十六,云府后花园,张灯结彩。

京城的六月已经很热了,但云府后花园里绿树成荫,荷塘里莲叶田田,偶有微风吹过,带来一阵荷花的清香,倒也不算难熬。

来的人比云疏预想的要多,沈砚清自然没来。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就算好了也没脸来。

但其他几人都来了,还有一些是跟着长辈来凑热闹的,云疏不太熟,但来者是客,她一一笑着招呼。

云疏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是母亲特意让绣坊做的。

她平日里穿惯了素净的颜色,乍一换上水红,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杜衡第一个到的,一进门就嚷嚷:“云大小姐,生辰吉乐!我可给你带了份大礼!”

说着从身后变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雕工精湛,一看就价值不菲。

云疏笑着收了:“杜公子的心意,云疏领了。”

杜衡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其实是我爹让我送的,说是谢你上次在东宫替我说了好话。但我自己也添了点东西,砚台底下的那块墨,是我自己攒了好久的。”

云疏低头一看,砚台底下果然压着一块墨,松烟色的,上面印着“紫玉光”三个字,是徽州的好墨。

“杜公子破费了。”云疏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杜衡摆摆手,还想说什么,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顾长安来了,送了一柄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是边军将领用的那种,刃口锋利,鞘身朴实无华。

他说:“云小姐,这个给你防身用。别的东西我也不会挑,这个最实在。”

云疏接过来,抽出一寸,寒光映在脸上。她想起父亲给她的那把匕首,一直藏在袖中,从未用过。

这把,倒是可以放在明面上。

“多谢顾公子。”她说。

姚锦瑟和谢婉宁一起来的,两人合送了一幅双面绣,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兰草,绣工精细,栩栩如生。

“云姐姐,生辰快乐。”谢婉宁温温柔柔地说。

姚锦瑟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云疏,你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比平日里好看多了。就应该多穿穿鲜艳的颜色,别老穿那些素净的,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云疏被她逗笑了:“姚姐姐说的是。”

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礼物堆了小半间屋子。

云疏一一应对,笑容得体,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她在等一个人,等萧明哲。

太子来云府,不管带什么礼,都是一道信号。

太子看重云家,看重云疏,这道信号可比任何礼物都值钱。

酉时三刻,门口的通报声忽然高了八度:“太子殿下驾到——”

满座皆惊,谁也没想到太子会亲自来。

帖子虽然送了,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太子日理万机,能派人送份礼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亲自驾临云府?

可他就是来了。

众人慌忙起身,准备行礼。

萧明哲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束白玉带,发束玉冠,通身的贵气却不张扬。

“都免礼。”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今日是阿疏的生辰,孤只是来讨杯酒喝,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直起身,但目光都忍不住往他手里看。

太子殿下亲临,带的什么礼?

萧明哲走到云疏面前,站定。

云疏屈膝行礼:“殿下大驾光临,臣女惶恐。”

萧明哲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起吧。”他说,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

锦盒不大,巴掌长短,两指来宽,通体用玄色锦缎包裹,上面压着一道金线封缄。

看起来不起眼,但在场的识货之人都知道,那玄色锦缎是宫中专供的云锦,金线是真正的捻金丝,光这个盒子就值几十两银子。

云疏接过锦盒,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支簪子。

白玉簪。

簪身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质,质地温润如凝脂。

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花心嵌着一颗东珠。

满座寂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姚锦瑟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羊脂白玉?”

谢婉宁的手指绞着帕子,脸色微微发白,没有说话。

杜衡凑到顾长安耳边,压低声音:“殿下这也太……那簪子少说值上千两银子吧?”

顾长安面无表情:“不止,羊脂白玉有价无市,那颗东珠也是贡品级别的。这簪子,不是银子能买到的。”

杜衡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对云小姐也太……”

“闭嘴。”顾长安冷冷地打断他。

杜衡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都看到了那支簪子的价值,都看到了太子亲手递过来的姿态。

只是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想。

太子看重云家,看重云疏,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事。

送一份贵重的生辰礼,虽然有些出格,但也不是不能解释。

毕竟云疏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太子念旧,赏赐丰厚一些,说得过去。

嗯,说得过去。

在场的人都这样告诉自己。

云疏看着那支簪子,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簪子的价值,羊脂白玉,东珠,宫造。

这三样加在一起,不是赏赐能解释的,这是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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