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沈时晏正站在落地窗前,微微仰头打量着窗外的花园。

那个姿势不像是在欣赏风景,更像是在检查什么。

云疏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一个细节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沈时晏和别人交流时,偶尔会在对话结束后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那个停顿不像是在思考下一句话,更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一个提示框弹出来,等待一个选项界面加载完成。

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云疏用力闭了闭眼,她在想什么?

一个参加恋综的男嘉宾,顶多是性格有点奇怪,她怎么就联想到什么提示框、选项界面上去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冷冷地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记得已经发生过的一切?

为什么所有细节都能对上,唯独这个男人不在你的记忆里?

为什么你的记忆刚好断在恋综结束的那一天?

除非,你不是重生了。

云疏猛地睁开眼,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到失真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那双狐狸眼里惯有的冷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的茫然和恐惧。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触上镜面。她的指尖是冰凉的,镜面也是冰凉的。

而在别墅一楼的客厅里,沈时晏收回打量花园的目光,打开游戏内置的攻略面板看了一眼。

五位女嘉宾的头像一字排开,每位的攻略进度都是零。

他的目光在云疏的头像上停了两秒,那张照片拍得真好,狐狸眼微眯,红唇勾着,又冷又艳,完全是他喜欢的那一挂。

他伸手点了下去。

系统弹出提示框:“确定选择云疏作为攻略对象吗?”

沈时晏想都没想就点了确定。

测评嘛,总要挑最带劲的那个来。

况且刚才交流的时候,那个女生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在撩人和冷淡之外,好像还有第三种东西。

——

沈时晏是在第二天的早餐环节,正式坐到云疏对面的。

别墅餐厅是开放式厨房搭配一张长桌,十个人的位置没有强制安排,但经过昨天的初接触,大家已经有了初步的倾向性。

插画师身边坐着摄影师陈一鸣,健身教练被金融男赵旭和健身博主周铭远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甜品师和林柏舟在聊甜点与音乐的跨界合作。

沈时晏端着餐盘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云疏那侧的空位,在她正对面坐下。

云疏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手腕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早。”沈时晏把咖啡搁在桌上打了个招呼。

“早。”云疏没抬头,继续抹她的黄油,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那块吐司是今天最重要的工作。

沈时晏也不在意,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炒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各自进食,沉默却不尴尬。

或者说,云疏单方面地希望这段沉默能持续到早餐结束。

“昨晚睡得好吗?”沈时晏打破沉默。

来了,云疏在心里暗暗绷紧神经。

昨晚她在化妆间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实在理不出头绪,只能暂时压下所有疑问,回到节目组安排的女嘉宾卧室。

同屋的甜品师已经睡熟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记忆里恋综的每一个环节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试图找出更多对不上的地方。

最大的对不上此刻就坐在她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她回答。

“还行。”云疏终于抬起眼,给了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沈主播倒是起得挺早。”

“生物钟习惯了。”沈时晏说,“直播经常熬夜,但早上固定时间会醒,想睡懒觉都睡不了。”

云疏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咀嚼着,没有接话。她在观察他。

沈时晏吃东西的样子很利落,不挑食,也不像有些男人那样狼吞虎咽。

他握叉子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是很好看的男生的手。

不对,她在想什么。

云疏垂下眼睫,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早餐上。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沈时晏又开口了,像一个完全不会读空气的愣头青,或者像一个根本不在乎对方回不回应的人,“节目组好像没有安排集体环节,自由活动。”

“没想好。”云疏说,“可能补个觉,可能在别墅里转转。”

“那要不要一起转转?”

云疏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放下叉子,抬眼正视沈时晏。

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没有进攻性,也没有那种在恋综里常见的讨好感。

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普通的答复。

云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沈时晏看她的眼神始终是这种。

怎么说呢,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不是说他不觉得她好看,而是他的目光里缺少一种东西。

一种在之前所有男嘉宾眼里都出现过的东西。

赵旭看她的眼神带着打量和评估,周铭远看她的眼神有本能的兴趣。

陈一鸣看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秒,林柏舟的眼神里有一种艺术家对美的欣赏。

陆衍……记忆里的陆衍,看她的眼神温和而认真。

但沈时晏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道题。

不是难题,是一道他觉得有意思、想要解开来看看的题。

这个认知让云疏的后背微微发凉,同时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沈主播。”她放下吐司,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抬眼看他,眼尾微微上挑。“你是在追我吗?”

云疏问得直白,音量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个问题会让大多数男人陷入短暂的慌乱。

否认显得怂,承认又太急,转移话题是最常见的选择。

沈时晏的反应却不在她的经验范围内,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眼尾弯起来,整个人都跟着生动了几分。

“算是吧。”他的语气坦荡得令人发指,“这不是恋综吗?我来参加恋综,对你有好感,想多了解你……这个逻辑应该没问题吧?”

云疏被他的坦荡噎了一下。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也可以不打扰。”沈时晏补了一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用有压力。”

云疏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警惕有点多余。

这个人身上确实没有恶意,不管是作为重生前的记忆偏差也好,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危险。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前走,却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而风没有把她推下去。

“下午三点,后花园。”云疏重新拿起叉子,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习惯那个时间段晒太阳,你爱来不来。”

沈时晏弯起嘴角。“行。”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云疏踩着拖鞋走到后花园的时候,沈时晏已经在了。

他坐在花园的藤编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刷什么东西。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云疏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

比昨天那身灰西装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更像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该有的样子。

“你来早了。”她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沈时晏放下手机,“晒太阳这个习惯不错,补钙。”

云疏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补钙,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不像来参加恋综的。

“你直播的时候也这么说话吗?”她问。

“差不多。”沈时晏想了想,“可能更随意一点,因为直播间都是老粉,说什么他们都习惯了。”

“播什么游戏?”

“什么都播,新游测评为主,有时候也播竞技类,但竞技类我打得一般,主要是节目效果。”

云疏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太懂游戏直播这个行业,但听他说“节目效果”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老练的熟稔。

不像是在吹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习惯了的日常。

“你呢?”沈时晏把话题抛回来,“化妆直播,平时观众多吗?”

“还行,够花。”云疏靠在藤椅背上,微微仰头,让阳光落在脸上,“来看的大部分是女生,教她们画眼线画眉毛什么的,有时候也会做一些产品测评。”

这些都是她的记忆告诉她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直播间的大致数据、粉丝画像、常卖的产品品类。

但当她把这些信息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这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任何一间直播间,没有对着摄像头说过任何一句话。

她所有的过去,都只存在于这栋别墅里。

“云疏?”

沈时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云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藤椅的扶手。

“走神了。”她松开手,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太阳晒得犯困。”

沈时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开始聊别墅的布局,聊花园里种的是什么花,聊节目组准备的下午茶点心哪款最好吃。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但他说得自然,云疏听着听着也就跟着放松下来。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暖洋洋地铺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有一瞬间,云疏几乎忘了那些困扰她的疑问。

她只是在和一个叫沈时晏的人聊天,坐在午后的花园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准确地说,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云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刺眼的白光,不是阳光,是冷白色的灯光,一排一排从头顶掠过。

她躺在一个很窄的地方,动不了,周围有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仪器在运转。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让人想吐。

有人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脚步声很轻,说着她听不清的话。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指标有变化……”

“……再观察……”

断断续续的字句飘进耳朵里,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她想动一动手指,想告诉那些人她听见了,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按在原地。

白光越来越亮,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重,滴滴声越来越急促。

然后画面变了,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天旋地转的失重感。

有人在她耳边尖叫,或者尖叫的是她自己,她分不清。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车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正下着雨。

云疏猛地睁开眼,暖灰色的墙纸,角落里有一个烟雾报警器的小红点,一明一灭。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地撞击胸腔,后背全是冷汗。

梦境里的细节像退潮一样迅速模糊下去,只留下一些抓不住的碎片。

白光,滴滴声,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车窗外的雨。

云疏慢慢坐起来,抱住膝盖。

同屋的甜品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坐在黑暗里,试图抓住梦的尾巴。但越想记起来,那些画面就消散得越快。

不到一分钟,她连消毒水的气味都回忆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恐惧,盘踞在胸口,没有来由,挥之不去。

像是被抛弃在某处的感觉。

云疏用力闭了闭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只是一个梦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云疏走进餐厅的时候,沈时晏已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了。

他看到她,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把对面椅子上的靠垫拿开,给她腾出位置。

云疏端着餐盘坐过去。

“早。”她说。

“早。”沈时晏看了她一眼,忽然顿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

云疏拿叉子的手停在半空。“怎么看出来?”

“黑眼圈。”沈时晏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化妆主播,今天没遮瑕?”

云疏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

“起晚了,懒得弄。”她拿起叉子,“沈主播观察力可以啊。”

沈时晏也笑了,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推了推。“喝点咖啡,消水肿。”

云疏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还冒着热气。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早餐的时候她喝的就是咖啡。

而沈时晏面前一直摆的是美式,她喝的那杯却是拿铁,加过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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