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总不能他说的是真的吧?

“这儿有人吗?”

云疏抬头,沈时晏端着两杯饮料站在藤椅旁边,左手一杯莫吉托,右手一杯拿铁。

“没人。”她说。

沈时晏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莫吉托递给她。“看你杯子空了。”

云疏接过来喝了一口,薄荷味和朗姆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下午那杯一模一样。“你今天运气是真的差。”

“谁说不是呢。”沈时晏靠进藤椅里,端着拿铁喝了一口。

他忽然笑了一声。“其实也不一定是运气差。”

云疏偏头看他。

“指不定是我自己就想转到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花园尽头那排被夕阳染红的树篱。

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调的边。

云疏握着莫吉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藤椅脚下一直延伸到草坪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边缘几乎重叠在一起。

当天晚上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匿名投票。

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张浅粉色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写下你目前为止最有好感的人。不需要署名,不需要公开,只是投进箱子里作为节目组的内部记录。

云疏拿着笔坐在化妆间里,卡片摊在梳妆台上。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笔尖在卡片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然后她落笔,写下一个名字。

把卡片对折,投进了箱子。

与此同时,别墅一楼的书房里,沈时晏咬着笔帽,盯着面前的粉色卡片看了三秒钟。

他面前展开着一个半透明的游戏界面,上面显示着五位女嘉宾的头像。

云疏的头像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几行他看过无数遍的设定:恶女NPC,化妆主播,上综艺就是为了赚钱博热度。

沈时晏拔开笔帽,唰唰唰写了两个字,折都没折就扔进了箱子。

负责收卡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箱子里的卡片,又看了他一眼。

沈时晏冲她笑了一下,双手插兜上楼了。

系统后台的匿名统计界面上,云疏的头像旁边多了一票。

投票人:沈时晏。

而沈时晏的头像旁边,票数从零跳到一。

投票人:云疏。

那晚云疏又做梦了。

白光,一排一排从头顶掠过。

冷白色的,刺眼的,像手术台上的灯。

她躺在很窄的地方,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固定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消毒水的气味灌进鼻腔,浓烈到让胃部痉挛。

规律的滴滴声在耳边响着,不快不慢,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成一团。

“……三个月了……指标没有明显变化……”

“……家属那边……”

“……再等等吧……”

她拼命想睁开眼睛,却动不了。

想喊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白光越来越刺眼,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滴滴声越来越急促。

然后画面碎裂。

变成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炸裂的声响。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身体被甩出去又被安全带勒回来的剧痛。

有人在后座尖叫,是女声,很年轻。

车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正下着雨。雨滴落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沿着蛛网般的裂纹缓缓渗下来。

云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呼吸急促地喘息。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心脏剧烈地跳着,快得发疼。

梦的碎片在清醒的瞬间迅速消散,她想抓住,但越用力忘得越快。

不到一分钟,她连梦里说话的人声是男是女都记不清了。

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残留了很久,和那种恐惧盘踞在胸腔深处。

云疏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把脸埋进去。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扫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用力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所以她究竟梦见什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让她那么害怕?

——

闲谈会是在第三天晚上。

地点在别墅的客厅,环形沙发被重新布置过,中间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放着果盘、零食和几瓶开了的红酒。

灯光调成了暖橘色,氛围比真心话大冒险那天柔和得多。

主持人说今晚没有任务没有规则,就是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天,增进了解。

但十个人坐在一起,总需要点什么来打开话题。

甜品师提议玩“我有你没有”,规则简单。

每个人伸出十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人就要放下一根手指,最先握拳的人算输。

大家没有异议。

云疏靠在沙发角落里,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

赵旭第一个开口:“我炒过股,赚过六位数。”

在座的嘉宾除了赵旭全都放下一根手指。

云疏也放下了,记忆中她确实炒过股,但炒股赚六位数还没有过。

周铭远说:“我参加过马拉松,跑进四小时以内。”

几个女嘉宾放下手指。

插画师说:“我办过个人画展。”

甜品师想了想,声音软软的:“我大学的时候,在宿舍养过一只仓鼠,叫汤圆。”

云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当然也上过大学。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读的是某所大学的播音主持专业,大二开始接触美妆,慢慢走上化妆主播的路。

这些信息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她甚至记得教学楼的样子、宿舍楼的位置、食堂最难吃的那道菜是什么。

但甜品师继续往下说了。

“有一次汤圆越狱了,我们全宿舍找了它一整天,最后发现它钻进暖气片后面的缝里了,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她边说边笑,手指比划着仓鼠的大小,“后来是拿了颗瓜子把它引出来的,它叼着瓜子蹲在那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特别傻。”

健身教练接话:“我大学时候寝室也养过,不过是只猫,宿管来查的时候全寝室手忙脚乱地藏。”

插画师笑着说她们宿舍养过兔子,林柏舟说他在音乐学院的时候琴房里住着一只流浪猫,大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二分音符”。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仓鼠滑向了大学宿舍、食堂、期末考试、社团活动。

甜品师说起她第一次做提拉米苏失败,整个宿舍的人帮她吃了三天失败品。

健身教练说起训练完和队友翻墙出去吃烧烤,回来被教练抓个正着罚跑了十公里。

插画师说起毕业展前通宵赶作品,困到趴在画板上睡着,醒来脸上印着一块蓝色颜料。

每个人都在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回忆过去时特有的松弛感,细节丰富得不像话。

烧烤摊的名字,流浪猫的花色,失败提拉米苏的口感,毕业展那天穿的衣服。

云疏握着红酒杯,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所说的内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上一次她没有留意。

留意她也应该有这样的记忆,她是上过大学的。

她知道自己的专业、年级、宿舍号。

她从大二开始接触美妆,然后进行直播,但她应该也能回忆起大学的故事才对。

为什么上一次没有发现?哦,因为上一次想着自己大部分都在直播,也没有养过宠物。

所以,她有在某一天的傍晚和室友去食堂吃了什么?

期末考试前和舍友出去玩吗?

宿舍夜聊的时候聊到凌晨三点是因为什么话题?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不是想不起来,是没有。

那些记忆像是被写好了大纲但没有填充细节的小说,她知道故事的主线,知道起承转合,但翻遍了整本书也找不到一处在空白处写下的批注。

她甚至说不出任何一个室友的名字。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脊椎,沿着神经蔓延上来,让她的整个后背都凉了。

云疏放下酒杯,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回忆过大学。

不是不想回忆,是每次想到的时候,记忆就像一层薄雾,看着有形状,伸手一抓就散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重生带来的后遗症,重活一次,总有些事情会模糊。

但如果模糊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记忆根本就不存在呢?

“云疏?”甜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呢?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养过什么?”

云疏抬起头,对上甜品师好奇的目光。其他人也看过来,等待她的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我大学不住校。”

谎话说出口的瞬间,心脏猛地揪紧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住过校。

她只知道自己的记忆里没有住校的内容,但那些内容是真的不存在,还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她垂下眼,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的涩味在舌尖漫开,压不住喉咙里涌上来的恐惧。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她面前的空酒杯换成了温水。

云疏抬起头,沈时晏正把热水壶放回矮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是不经意的。

他没有看她,正在听林柏舟讲音乐学院琴房的鬼故事,侧脸的线条在暖橘色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那股没来由的冷意冲淡了一点。

游戏还在继续,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云疏靠在沙发背上,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甜品师的仓鼠又让她放下一根,但不是因为没养过宠物,是因为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养过。

她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她不是重生的,那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敢往下想。

沈时晏的余光扫过云疏,她刚才说“没有”的时候,声音太平稳了。

平稳到有些不正常。

他玩过无数游戏,见过无数NPC的对话反应,真正自然的对话是有起伏的、有犹豫的、有语气的细微变化的。

云疏刚才那句话没有,像是从几个预设选项里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她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游戏,是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沈时晏不知道她意识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个瞬间她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NPC应该有的表情,那双狐狸眼里惯常的冷意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茫然和恐惧。

真实到让他握杯子的手跟着紧了一下,所以他把温水推过去了。

沈时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游戏面板。

云疏的头像下面,好感度条在缓慢地往上涨。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攻略动作,只是因为那杯水。

沈时晏把面板关掉,第一次觉得这个好感度系统有点可笑。

——

才艺之夜在第四天的晚上。

节目组把别墅的多功能厅布置成了一个小型演播室,背景板、灯光、音响一应俱全。

主持人说每位嘉宾展示一项特长,形式不限,目的是让大家看到彼此生活中的另一面。

两位健身的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体能展示,周铭远单手俯卧撑的时候,健身教练在旁边做引体向上,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最后以周铭远做了三十个单手俯卧撑、健身教练做了二十五个引体向上收场,全场鼓掌。

赵旭展示了他的投资眼光,用十分钟讲了一支股票的分析逻辑,大部分人没听懂,但都礼貌地点头。

插画师现场画了一幅水彩,是别墅花园的夜景。

灯光下她的笔触很快,蓝色的夜幕和暖黄色的窗光在纸面上晕开,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

甜品师和陈一鸣站在一起看,小声说“好厉害”。

甜品师做了一个三层的小蛋糕,奶油裱花的玫瑰一朵一朵在转盘上绽开,最后撒上金箔碎,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端给每个人尝的时候耳根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

轮到云疏的时候,她让人搬了一面化妆镜上来。

“化妆直播。”她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我的老本行。”

她坐在镜子前面,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

她一边往自己脸上上妆一边讲解,从底妆的色号选择讲到眼影的晕染手法,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松弛。

摄影师陈一鸣主动把镜头对准她,大屏幕上投出她的双手在镜前移动的特写。

“眼线最关键的是收尾的那一笔,不能犹豫。”她手腕一转,眼线笔在眼尾勾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度,“犹豫就会败北。”

在场的女嘉宾都凑近了看,健身教练甚至拿出手机录视频。

插画师小声说了句“原来我这么多年眼线都画错了”。

沈时晏坐在角落里,看着大屏幕上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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