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个小时后,云疏坐在了一家火锅店里。

说是火锅店,其实是调查局基地内部的一个接待餐厅的包间。

后勤组紧急搬来了电磁炉和鸳鸯锅底,冰箱里的食材能拿的全拿出来了。

摆了一整桌。

考虑到在场的都是特勤人员,这顿饭的阵仗属实有些夸张。

调查局为了稳住这个“高危目标”,当真可以满足一切要求。

陪吃的人选经过了严格筛选,陆止渊自然在,秦征也在。

另外还叫上了下午在食堂冲云疏点头的那个扎马尾的女调查员,她叫沈念秋,精神力评级A级,是少数在近距离接触云疏后反应最轻微的人之一。

外加两个AA级的特勤,都是能承受精神压制的硬茬。

云疏坐在正中央,面前是翻滚的红油锅底,手里端着一碟自己调的蘸料。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

“这才是生活嘛。”云疏夹起一片肥牛在红汤里涮了八秒,捞上来在蘸料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秦征坐在她斜对面,端着啤酒杯,表情比昨天在审讯室里轻松了不少。

沈念秋坐在云疏右手边,安静地涮着菌菇,偶尔抬头看云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审视。

“昨天我就想问了,你们组是做什么的来着?”云疏涮着毛肚,随口道。

“后勤保障。”秦征面不改色。

“那你们平时工作忙吗?加班多不多?”

“还行,偶尔加班。”

云疏点了点头,又涮了一片黄喉。火锅的热气氤氲开来,把她薰得脸颊微微泛红。

她吃得高兴,语调上扬,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所以你们组主要就是搞后勤的,那你们对外勤有什么了解吗?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有些部门会处理那种异常事件的,就是那种……特别古怪、特别诡异、特别说不通的事情。”

秦征端着啤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桌上其他人的筷子也几乎同时停顿了,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涮菜。

只有陆止渊没有变化,他正在给清汤锅里下菌菇,动作平稳如常。

“你对我们这一行很感兴趣?”秦征轻松地接话,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也算不上感兴趣吧,”云疏整片毛肚嚼得正起劲,含含糊糊地往下说,“就是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著名的物理实验?叫薛定谔的猫。”

她的话音刚落,桌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空气密度忽然变了的安静。

电磁炉的咕嘟声还在,锅底还在翻滚,但围坐在桌边的六个人中,有五个人的身体几乎同时僵住了。

因为在她随口说出“薛定谔的猫”这五个字的瞬间,所有人的精神屏障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刮了一下。

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铜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那种持续很久的余韵。

沈念秋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裤腿,脸色微白,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反应最大的,是坐在桌尾的一个年轻男调查员,精神力评级B级。

他原本正在安安静静地涮羊肉,羊肉刚捞出来还在筷子上滴着水。

云疏的话音落下后约莫过了三秒,那片羊肉从筷子上滑落掉回了锅里,溅起几滴红油。

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表情正在经历一个奇异的变化。

困惑,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某种完全放空的大彻大悟。

他的瞳孔急剧扩散又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狂喜和崩溃之间的亢奋。

嘴唇开始嘟囔,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极其复杂的心算,又像是在默诵某篇存在于世上但并不存在的经文。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种极缓慢的现代舞。

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始摆动。

手臂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关节正常活动范围的角度轻轻扬起,左右摇摆,双腿在原地踩出了某种节奏。

那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古怪,上半身和下半身的节拍像是被劈成了两个维度。

他的眼眶渗出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狂喜,嘴角要翘不翘,像被什么东西挟持了一样。

云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呆呆地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哇!”她倏地转回头看着陆止渊,瞳孔亮得像在发光,“你们调查局还搞即兴表演?”

陆止渊慢慢地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了看那个正在狂舞的调查员。

舞者正做出一个完全不可名状的动作,他把自己拧成了一道螺旋,从脊柱到指尖都散发着某种正在失控的高热。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狂热。

“嗯,”陆止渊把视线收回来,面色淡淡地端起茶杯,“他……过于投入了。”

旁边的秦征和另一个特勤已经站起来,把那个正在螺旋上升的调查员架住了。

那人被架住的时候还在试图继续扭动,嘴里嘀咕着一连串断断续续的音节。

不是人类的语言,但那个节奏和语调,和刚才云疏说“薛定谔的猫”时的尾音残余,完全同频。

秦征和同事一边一个把那已经失去理智的家伙往外拖,经过云疏身边时脸上还挂着十分敬业的微笑:“他喝多了,喝多了。”

“可他喝的是王老吉啊。”云疏茫然地看了眼桌上那罐还没开盖的凉茶。

“凉茶也能醉,”秦征面不改色地把那个还在抽搐的调查员推出了包间门,声音消失在走廊里,“他凉茶过敏……”

门关上了,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疏转过头,一脸兴奋地看着陆止渊和沈念秋:“他真的很有才华!那个舞蹈叫什么?我在我们那边都没见过这种舞种。你们企业文化也太棒了吧,昨天那个跪下的,今天这个跳舞的,你们单位还招人不?”

“短时间不招了。”陆止渊说。

沈念秋忍住一声呛咳,端起饮料杯喝了一大口,遮住了嘴角几乎要失控的弧度。

“可惜了,”云疏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我觉得我挺适合你们这儿的。”

陆止渊和沈念秋都没有接这句话。

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云疏又夹了几片肥牛涮了起来,吃得专心致志。

包厢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探照灯的光束在远处的建筑群间缓缓扫过。

云疏咬开一截鸭肠,一边嚼一边抬头看着陆止渊。

他正坐在她对面,低垂着眼睫往火锅里下蔬菜,灯光打湿了那层极深的眼睫,把那些细密的弧线揉得柔和了几分。

“下次我还想吃这个。”她说。

“什么?”

“火锅,跟你们一起吃。”

陆止渊把最后一筷子蔬菜推进锅里,放下空盘。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云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满意地弯起眼睛笑了笑。

云疏低头喝汤的瞬间,她把筷子伸向锅里最后一颗虾滑的样子过于专注,没有注意到坐在她左手边的沈念秋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忧虑,像是在看一朵不知道自己是炸弹的花。

而陆止渊始终坐在她对面,沉默得像一座被封在冰层下的雕塑。

火锅事件的第二天上午,陆止渊敲开了孟衍办公室的门。

孟衍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医务室报告,报告显示,昨晚在火锅桌上突然起舞的那位B级调查员目前情况已经稳定。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正常,但语言功能尚未完全恢复。

他会说,说的也是普通话,但每一句都带着某种无法被解析的韵律,听起来像是在用人类声带模拟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语音结构。

精神科给出的评估意见是“暂未发现器质性损伤,建议继续观察”。

孟衍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对门口的陆止渊点了点头。

“坐。”

陆止渊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份自己手写的评估意见放在孟衍桌上。

“她有加入调查局的意愿。”陆止渊说,“我认为可以。”

孟衍正准备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说什么?”

“昨晚火锅桌上,她明确表达了想入职的意愿。在之前的接触中,她也多次表现出对调查局制度、福利、工作内容的兴趣。虽然她的兴趣点主要集中在食堂菜品和五险一金上,但意愿本身是真实的。”

孟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了三十年的茶,头一回觉得茶解不了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孟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把一个超出量程上限的未知神明,正式招进人类最大的反污染组织,给她发工牌、交社保、录入人事系统?”

“我建议不录入核心人事系统,”陆止渊的声音依然平稳,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作为编外顾问聘用,签署独立的保密与行为约束协议。她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基地及周边指定区域,外出需报备并配备陪同人员。原则上,一切待遇参照正式员工,但不赋予她接触核心机密的权限。”

“你说的陪同人员是谁?”

“我。”

孟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缓缓移动的白影。

“理由。”孟衍说,“给我一个你觉得可行的理由。”

“第一,她目前处于认知过滤的稳定期。她真诚地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并且愿意接受人类社会的规则约束。签订合同、服从管理、接受报备,这些在她看来是正常工作流程,她会配合。而这恰恰是目前我们能施加于她的唯一有效约束手段。”

“第二,如果她确实是更高维度的信息源,那么她对现实的影响是不可预测的。放任她在人类社会自由行动的风险,远大于把她纳入我们的监控体系。给她一个身份、一份合同、一个需要遵守的行为规范,就等于给了她一套可以遵循的正常人的行为模板。这套模板本身就是一层额外的封印。”

“第三,”陆止渊顿了顿,“她现在最信任的人类是我,如果我不接这个任务,换其他人来,风险只会更高。”

孟衍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他手指叩击桌面的轻响。

他忽然伸手按下座机上的内线:“秦征,来一趟。”

秦征五分钟后推门进来,听完孟衍的转述后,在椅子里呆坐了好一阵。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说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逗的。

“我们在讨论的是……”秦征伸出手点了点空气,“录用一位神?”

“编外顾问。”

“一个意思。她入职体检怎么做?抽血?你敢抽她的血吗?万一她的血看起来是正常红色,显微镜下是流动的超新星呢?万一抽血针扎不进去呢?万一针扎进去的瞬间……”

“秦组长。”陆止渊截断了他逐渐走高的语速。

秦征闭上嘴,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端起孟衍桌上的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完全没注意到那茶是凉的。

“行,行,编外顾问。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谈?合同上怎么写?职位名称写什么?‘特殊事务协调员’?‘外部顾问’?总不能写‘收容对象’吧?”

“‘社区关系联络员’。”陆止渊说。

秦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你还真是考虑周全。”

孟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调查局基地灰白色的建筑群,探照灯在晨雾中扫过,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无异。

但他知道,那间挂着绿萝盆栽的两居室宿舍里,此刻正睡着一个超出人类认知维度的存在。

“拟合同,”孟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作为副局长的沉稳和锐利,“职位‘社区关系联络员’,编外,待遇参照AA级外勤标准。活动范围为基地及周边三公里,外出需提前报备并至少有一名AA级以上特勤陪同。保密协议签最高等级的,所有条款用最通俗的语言改写一遍,确保她能看懂。如果她签字……”

“如果她签字,”孟衍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调查局有史以来最特殊的员工就正式上岗了。”

当天下午,孟衍亲自登门,把一沓装订整齐的合同放在了云疏的茶几上。

云疏刚午睡醒,头发翘得像被炮仗炸过,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睡眼惺忪地看着那份合同。

她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让她产生了生理性的困意。

“我能概括一下吗?”她打了个哈欠。

“请便。”

“你们给我发工资,交五险一金,管吃管住,我出去吃饭玩可以报销。我要遵守规章制度,在指定范围内活动,出门跟你们说一声,由陆止渊陪同。我保证不犯法不搞事,如果看到什么特殊情况,及时上报。”

她掰着手指数完,抬头看向孟衍,“差不多就这些?”

“差不多。”

“签!”云疏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圈,“笔呢?”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