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你什么时候照顾过我。”陆止渊用一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看着她。

“心理上照顾也算照顾,快过来。”

陆止渊对上那双眼睛,有些无奈。他应该拒绝的,不能什么都依着她。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他还是老实地坐了下来。

云疏跪坐在他旁边的沙滩上,先把防晒霜拍在他肩膀和手臂上。

她的手指抹开白色乳液,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推开。

她的手法没有什么技巧可言,就是乱抹,带着一种近乎粗枝大叶的认真。

陆止渊手臂的肌肉在放松状态下微微隆起,触感比云疏想得还要硬一些,皮肤被海风吹得微凉,但底下是温热的。

“你转过去。”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止渊转过身,把后背给她。

她的手掌在他肩胛骨之间推开防晒霜,沿着脊椎线往下,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后背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微微收紧又松开。

“放松,你这么绷着我怎么涂。”云疏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陆止渊没说话,但肩膀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度。

后背涂完了,她又绕回前面。

这一次,她面对的是他的正面。

云疏又挤了一坨防晒霜,两只手贴上了他的腹部。

她的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陆止渊的腹肌明显收缩了一下,硬得像是被电流击中。

云疏的动作停了一停:“冰到你了?”

“……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就好。”她继续涂。

手掌从他的腹部中间向两侧推开,从腹直肌的上端慢慢推到下腹,指尖经过每一道肌肉的沟壑,动作仔细得像是裱一幅画。

他的皮肤下有一股正在发紧的热,从腹肌的纹理间隐隐透出来,烫得云疏的指尖轻轻一缩,然后又按了回去。

陆止渊的眼睫低垂,呼吸比平时略深,耳尖红了一小块。

云疏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在看腹肌。

她忽然歪头凑近看了看,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你这里有个小疤痕,以前受伤了吗?”

“旧伤。”

“疼吗当时?”

“……不记得了。”

“那就是很疼。”云疏笃定地说,指尖在那道很浅的旧疤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涂。

第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云疏正涂到腹肌最下面那一块。

浪水越过常规的高潮线,不偏不倚地泼在她低着的后脑勺上,水花炸开,溅了她满头满脸,又浇湿了陆止渊半个肩膀。

“啊——”云疏被拍得整个人往前一栽。

陆止渊伸手接住她的肩膀,把她扶稳。

她从他怀里抬头,一脸水珠,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子,狼狈得像一只被浇了个透的小猫。

防晒霜瓶子从她膝盖上滚落到沙子里,瓶盖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白色乳液从瓶口淌出来,在沙面上凝成一滩小水洼。

云疏转过头,看着那片已经退得很远的海面。

海浪像是在暗自得意,退得很干净,留下大片深色的湿沙。

“……这个浪怎么这么大。”云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头发甩到背后,从沙子里捡起防晒霜瓶子。

还剩半瓶,够用。

“别涂了。”陆止渊说。

“不行,还没涂完。”云疏咬着牙,重新把防晒霜搓在掌心。

第二个浪又打了过来,这次更大。

水花越过遮阳伞的高度,哗啦啦地浇下来一片透明的帘幕。

秦征的椰子壳被冲倒了,打排球的特勤们集体往后退了好几米。

云疏又被拍了个正着,这次是整个后背都湿了,高马尾垮成了一条贴在后颈上,水顺着发尾往下滴,满脸都是咸涩的海水。

她手里还举着那瓶防晒霜,保持着正在往掌心挤的姿势,乳液糊了一半在手指上。

“这浪也太大了,”云疏站起来对着海面,“故意的吧!”

第三个浪像是听见她的叫嚷,涌了过来。

这一次浪头垒得很高,在近岸处拔出一个近乎垂直的浪峰,带着极其反常的高速冲向沙滩。

浪头前方的空气被挤压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巨物正在深水中张开大口。

那条帆布包里,小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触手全部缩进了包底。

云疏攥着防晒霜瓶,往前跨了一步,对着那片扑过来的巨浪,火冒三丈。

“够了啊!你能不能消停点!”

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的海平线上,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炸开。

那声音大到沙滩上的细沙都跟着震了一下,几个特勤下意识蹲下去半伏在地。

一股看不见的冲击波在海天交界处撕开了云层,灰紫色的雾团在高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海风吹散。

似乎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在那片海域之下被碾碎了。

几秒后声波传回。

海浪骤然矮了下去,从近岸的浪尖开始一层一层地消退。

那片灰紫色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漏出几缕薄薄的日光。

云疏被那声巨响震得脖颈一缩,手一抖差点没握住防晒霜。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海面上什么都没了。

浪也退了,暗色条带也散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海水。

“什么动静?!”云疏转头看着陆止渊,眼睛瞪得溜圆,“爆炸了?放炮了?”

她身后不远处,秦征手里的椰子直接掉在了沙子里,椰汁渗进沙面,留下一小摊深色的水渍。

打排球的后勤人员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碾压式的低频震荡。

陆止渊站起身,从她手里抽走那瓶防晒霜,把瓶盖从沙子里捡起来拧好。

他的手指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他刚刚看到了云疏背后的那片不可名状。

无数巨大的触手虚影从她身后铺天盖地地展开,延伸向海面,每一根都带着足以碾碎现实的威压。

而她就站在那一切的中央,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泳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气鼓鼓地瞪着海面。

可爱的要命。

陆止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最后得出这个结论。

“估计是哪里在放炮,”他把防晒霜放进她的帆布包里,“这边近海有时候会有爆破作业。”

“放炮?放这么大动静?震得我耳膜都快炸了。”云疏揉着耳朵,又看了一眼海面,“那刚才那个浪是怎么回事?连着三次,一次比一次大,我防晒霜都涂不完了。”

“涨潮期的浪不规律是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正常现象,怎么什么都是正常现象。”她瞪了他一眼,没真生气,只是被浪泼得确实委屈了,这会儿还在拿手压着湿漉漉的头发试图把水挤出来。

陆止渊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给她,她接过来盖在头上,毛巾很大,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下面翘起的嘴角。

“你随身带毛巾,”云疏声音闷在毛巾底下透出来,带着一点鼻音,“你是哆啦A梦吗。”

“外勤标准配置。”

“哦,外勤标准配置。”她学他的语气,推了他一把。

陆止渊纹丝不动,倒是她自己被反作用力推得晃了一下。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残留的半融防晒霜,又看了看他那块还没涂完的腹肌。

“正好,还没涂完。”云疏重新挤了一点防晒霜在指尖,往前迈了半步。

陆止渊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了。”

“不行,做事要有始有终。”她伸出手,手指悬在他腹肌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抬起眼看他,歪头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挠你。”

陆止渊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重新贴上了他的皮肤,沿着腹肌的纹理慢慢往下推,把防晒霜涂完。

海浪在她身后安静地涨落,节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一下一下,轻缓而规律。

“好了,”云疏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腹肌,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完美。你回去可以跟你们同事宣传一下我的防晒霜涂法——专业级,还附赠按摩。”

陆止渊没有回答。

“走吧,下水。”云疏心情大好,抓住他的手腕就往海里拽。

一个小时后,乌云彻底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海面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浪涌温顺得像被摸顺了毛的猫。

沙滩上的人重新活跃起来,打排球的又开始打排球,秦征重新买了一个椰子。

云疏趴在租来的冲浪板上,在浅水区漂着,两条腿在水里晃来晃去。

陆止渊站在旁边齐腰深的水里,一只手扶着冲浪板的边缘,替她挡住偶尔打过来的碎浪。

“陆止渊,”她趴在板上,侧脸贴着板面,歪着头看他,“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自从我来了以后,你们单位的爆破作业好像变多了。”

“你想多了。”

“是吗。”云疏眯起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那你们以前也经常在废弃厂房搞爆破吗?”

“偶尔。”

“海边也偶尔爆破?”

“今天是特例。”

云疏笑了起来,笑声被海风吹散,细细碎碎地融在浪花声里。

她趴在板上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

傍晚,大巴车回到调查局基地的时候,云疏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窗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没有靠上他的肩膀,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陆止渊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陆止渊没有抽手,秦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然后看向窗外残红的暮色,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更慢了。

下车的时候云疏醒了,揉了揉眼睛,抱着帆布包和小黑往宿舍楼走。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夜色渐渐擦黑,却掩盖不了陆止渊越跳越快的心跳。

怎么办,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有人能告诉他喜欢上神明,该怎么办呢?

陆止渊的周报从三页变成了五页。

孟衍翻到第四页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报告递给旁边的秦征。

秦征接过来看了两行,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第四页是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云疏的被动污染指数。

曲线在大部分时间段维持在一个极低的水平,接近于零。

旁边标注了每个低谷对应的活动内容。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追剧《霸道总裁爱上我》。

指数:零。

下午两点到四点:吃薯片,同时看综艺。

指数:零。

晚上七点到九点:用平板电脑看一部关于章鱼的纪录片,并评价“这个章鱼好可爱”。

指数:零。

曲线图上唯一的波峰发生在周四下午三点,标注是“薯片断供三小时”。

污染指数短暂回升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十二,在陆止渊从基地便利店买回四包不同口味的薯片后迅速回落至零。

“所以,”秦征把报告放下,揉了揉太阳穴,“她只要追剧吃零食,神明的被动辐射就完全消失?”

“不能说完全消失,”陆止渊纠正,“是降低到现有探测手段无法捕捉的程度。”

方主任从技术角度插了一句:“我们对比过她在基地食堂和在她自己房间时的被动辐射差值。结论很简单,当她处于放松、满足、不产生负面情绪的状态时,她无意中外溢的精神压制会大幅减弱,而追剧和吃零食是目前发现的最有效的放松手段。”

“她的幸福感阈值很低,”陆止渊说,“低到我们几乎不需要付出任何实际代价就能维持。”

秦征沉默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们用麻辣烫和言情剧封印了一个神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荒诞,“这话写进年度报告里,总部会以为我们集体疯了。”

“年度报告会用加密版本。”孟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

陆止渊翻开周报的第五页,第五页的内容更私人一些的记录。

她的薯片偏好从原味转向了青柠味,她看综艺时会不自觉地跟着嘉宾一起笑,笑点极低。

她前天在食堂又遇到了那天给她磕头的实习生,主动绕开了。

孟衍看完,把报告合上。

“维持现有方案,”他说,“她的物资需求优先满足。”

从那天起,陆止渊的日常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移。

以前他的任务简报上写的是“监测目标行为模式、评估被动辐射影响、防止认知过滤失效”。

而现在,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个列表:薯片青柠味两包、原味一包、番茄味缺货;综艺周四更新;平板电脑屏幕上周出现一条裂纹,需更换;她上周提过想喝芒果味奶茶,基地便利店暂无货,需外出采购。

陆止渊以前几乎没怎么去过超市,现在他去超市的频率比去训练场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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