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

云疏收到作业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离截止时间还有两分钟。

文件发过来是PDF格式,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的排版,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

云疏翻了翻,一共五页。

她打字:“这么快?”

对方回:“昨晚写完了。”

昨晚?

云疏看了眼聊天记录,昨天她发题目过去是下午三点多。

也就是说,这人用了不到一天时间,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题目全做完了?

她往下划了划,发现文件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第三题有两种解法,我都写上了。第一种是常规思路,第二种更简洁,但需要用到后面的知识点。你可以选一个抄。”

云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这人……还挺细心?

她没多想,直接打开转账,点了“200”。

然后她顿了顿,两百块,五页题,一天不到。这性价比好像有点高。

她又点开转账,把数字改成了“10000”。

备注:先充着,不够再说。

发送。

五秒后,对方收款。

回:随叫随到。

云疏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随叫随到?

她划掉聊天界面,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镜子前护肤。

宿舍不大,四人间,但她住的那张床位置最好,靠窗。

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从精华到面霜到眼膜,一样不落。

她拿起卸妆水,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大波浪卷发被她用发绳松松地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卸掉睫毛膏和眼线,那双眼睛倒比化妆时显得更干净些。

“哟,又找枪手呢?”身后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声音。

云疏没回头,继续往脸上拍爽肤水。

说话的是对床的周晴,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但总爱往她们这群“富二代”圈子里凑。

平时说话就带着点阴阳怪气,云疏懒得搭理。

“上次那个不是被抓了嘛,”周晴走过来,假装整理书架,眼睛却往云疏手机屏幕上瞟,“听说被教务处通报了,你没事吧?”

云疏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那个啊,”她慢条斯理地挤乳液,“水平不行,换了。”

“这回找的谁?”

云疏没说话,继续护肤。

周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你昨天跟那个顾淮序走得近?”

云疏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顾淮序。

她对着镜子挑了挑眉:“怎么,你认识?”

“谁不认识啊,”周晴撇嘴,语气里酸味更重了,“蝉联三年奖学金的学神,教授们的心头宝,听说保送本校直博,论文都发了好几篇了。这种大神,能给你代写作业?”

云疏把乳液拍匀,漫不经心地回:“怎么不能?有钱不赚?”

周晴噎了一下。

云疏转过身,靠在桌边看她,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他接活,我给钱,公平交易。有问题吗?”

周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他长得帅吗?”

云疏愣了一下,她想起那张脸。高眉骨,挺鼻梁,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点冷淡。

“还行吧,”她收回思绪,转回去继续护肤,语气淡淡的,“书呆子样。”

周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讪讪地回了自己位置。

云疏对着镜子涂眼霜,余光瞥见周晴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烦躁。

书呆子样?那人看着不像是书呆子,倒像是……

云疏想不出合适的词,索性不想了。

她涂完眼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聊天界面还停在顾淮序那句“随叫随到”上。

四个字,简简单单,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打。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人收款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一万块,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就收了?

她皱了皱眉,想发条消息问问,但又觉得没必要。

人家收钱痛快,干活也痛快,有什么好问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护肤。

——

同一时间,图书馆三层,靠窗的位置。

顾淮序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是云疏的转账记录。

他忽然想起,她昨天下午刚醒的时候,口红花了,茫然地看着他,像一只没睡醒的猫,睫毛扑扇扑扇的。

那一瞬间就仿佛被丘比特击中了心脏。

他推了推眼镜,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面前的数学书翻到第四章 ,但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盯着那些符号和公式,脑子里却是别的东西。

她会在什么时候找他?下一次发作业是什么时候?他能不能找个借口,多见几次?

这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点了点手机屏幕,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去。再点开,再退出去。

最后他点开对话框,把那条“随叫随到”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太殷勤吗?会觉得他有什么企图吗?

他确实有企图,他想接近她。想多见几次。想看她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看她茫然抬起头的样子,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下一步,要怎么接近她?

他想了想,点开她的头像,点进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半夜发的:一张自拍,配文“熬夜好累,皮肤都差了”。

照片里她穿着丝质睡衣,大波浪卷发散在肩头,灯光打在脸上,皮肤明明是好的,吹弹可破。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翻开书,继续做题。

窗外暮色四合,图书馆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切出冷硬的线条。

他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行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叫他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没叫过。

他抿了抿唇,继续低头写字。

没关系,来日方长。

云疏护肤完毕,爬上床准备睡觉,睡前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条新消息。

G:明天的作业发我。

她愣了一下,回:什么作业?

G:明天周五,线性代数有随堂小测。你不知道?

云疏确实不知道,她明天打算睡到自然醒的。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有小测?

G:助教群发了通知。

哦对,他是研二的,还是助教。

云疏翻了个身,回:那你帮我写?

G:写不了,小测是课堂限时。

云疏:那怎么办?

G: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门口,我给你补两小时。

云疏看着这条消息,眨了眨眼。补课?

她刚想回“不去”,他又发来一条:免费的。

云疏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免费的?

她想起他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说“代写作业,两百一门”时的公事公办。

这样的人,居然会说“免费”?

她想了想,打字:行吧,明天见。

对方秒回:明天见。

云疏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句话,随叫随到,免费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云疏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整。

踩着点来已经是她对这次“免费补课”最大的尊重,毕竟平时上课她都懒得准时。

图书馆门口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拿着书的人匆匆进出。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顾淮序。

正准备发消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边。”

云疏回头,顾淮序站在图书馆侧门的阴影里,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还是那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云疏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看他,好像和上次看不太一样。

“进去吧,”他说,“位子占了。”

云疏收回视线,跟在他后面往里走。

图书馆三层,东侧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放了两本书,一本是线性代数,一本是……奶茶?

云疏看了眼那杯奶茶,又看了眼顾淮序。他把手里那杯也放在桌上,两杯并排放着。

“买一送一,”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多的喝不完。”

云疏挑眉,买一送一?

她低头看了眼那两杯奶茶,一样的杯子,一样的封口,连贴在上面的标签都一样。

芋泥波波,少糖,去冰。

这是她最爱的搭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她抬眼看他。

顾淮序已经在她对面坐下,翻开那本线性代数,头也不抬:“你朋友圈发的。”

云疏想了想,好像上周确实发过一条奶茶自拍,配文“芋泥波波yyds”。

但她发那条的时候,明明没定位没tag,就一张图。

而且,这人……翻了她多久的朋友圈?

她没问出口,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顾淮序低头翻书,余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领口开得不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大波浪卷发扎成了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喝奶茶的时候会微微眯眼,睫毛垂下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他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

“开始吧。”他说,声音却平时低了一点。

云疏放下奶茶,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从包里摸出手机,往桌上一放。

顾淮序看了眼那手机,又看了眼她。“不听课?”

“听啊,”她点开手机屏幕,刷了刷,“你讲你的,我听得见。”

顾淮序没说话,他从旁边的帆布袋里抽出一沓纸,放在她面前。

云疏低头一看,愣住了。

是手写稿。

密密麻麻的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字迹清瘦有力,和之前那本笔记本一模一样。

云疏翻了翻,一共十几页。“这是……”

“你今天要补的内容,”顾淮序推了推眼镜,“两个小时,讲完前四章。后面的你自己看,不懂的可以问。”

云疏盯着那沓手写稿,半天没说话。

她找人代写过无数次作业,见过的枪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从来没有人会给她做这种东西。

“你昨晚写的?”她问。

顾淮序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写到几点?”

他没回答,只是翻开书,指着第一章 :“开始吧。向量空间的定义,你还记得多少?”

云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奇怪。她问的是“几点”,他回答的是“开始吧”。

但她没追问,只是收回视线,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听他讲。

他的声音很好听。

这是云疏第一次认真听他讲课,之前那节代课,她全程在睡觉。

但今天,她就坐在他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向量空间,简单理解就是一组向量的集合,满足加法和数乘封闭……”

他没有照本宣科,没有念定义,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偶尔举几个例子,偶尔反问一句“你觉得呢”。

讲到难点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云疏一开始还在玩手机,后来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听。

她甚至拿起了笔,在他递来的那沓手写稿上做了几个记号。

虽然只是画了几个圈,但对云疏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待遇。

“这里,”她指着第三页的一个公式,“这个为什么等于零?”

顾淮序看了眼,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

她离他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着那页纸。

大波浪卷发的碎发垂下来,差点碰到他的手背。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味道。

他垂下眼,看着那页纸。

“因为……”他顿了顿,稳住了声音,“因为正交向量的内积为零,定义里写过的。”

云疏“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她往后靠了靠,继续听他讲。

顾淮序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他低头继续讲,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两小时过得很快。

云疏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十分了。说好的两个小时,他多讲了十分钟。

“超时了,”她合上那沓手写稿,“是不是要加钱?”

顾淮序看了她一眼,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他垂下眼,开始收拾桌上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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