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陆止渊靠着云疏的门坐在地上,像一具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格电量的躯壳。

而那些从他精神屏障裂隙中爬出来的东西,却没有和他一起停下来。

它们从他肩后缓缓升起,铺天盖地向整栋建筑蔓延。

调查局的防御警报没有响。

系统无法识别这种来源的精神污染,那些触手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们只是在伸展,在蔓延,在黑暗中安静地占据每一寸能触及的墙壁与天花板。

秦征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他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泡面,叉子举在半空中,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翻涌着铺天盖地的触手虚影,那些触手没有实体攻击,只是在缓慢地蠕动。

几个低级别特工距离还远,触手没有靠过来,但他们仍然被逸散的低频压迫感冲得接连后退。

秦征叫人拉起了临时封锁线,让非必要人员全部撤离这一层,然后用通讯器向孟衍汇报。

“他的精神屏障全部碎了,”秦征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停顿了几秒,狠狠抓了一把头发,“是因为云疏。”

他切了通讯,端起泡面碗,看了看走廊尽头翻涌的虚影。

叉子掉进碗里,泡面汤溅出来。

啧,本来想吃泡面的,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云疏是被小黑的嘶嘶声惊醒的,黑山羊幼崽从沙发底下钻出来,触手全部展开,对着门口的方向一遍一遍地发出警告。

她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手搭在扶手上,没有拧开。

她从门缝里看到走廊里的触手,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直觉知道那是属于谁的。

云疏转过身,回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平板打开综艺,把音量调到最大。

云疏坐在沙发上,平综艺里一群嘉宾正在玩水上闯关游戏,笑声和落水声充斥整个房间。

小黑蜷在她膝盖上,触手全部缩进身体下面,几只眼睛轮流眨了眨,喉咙深处发出不安的呜咽。

她听不见平板里的声音,只听见门缝下细微的气流声。

她不想开门,也不想面对他。

虽然之前说的那么斩钉截铁,可现在隔着一扇门,她还是担心他的情况。

只不过,不想承认自己还在乎……

小黑忽然从云疏膝盖上弹了起来,四根触手全部展开,身体弓成一座小小的拱桥,对着门口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门缝下面的气流忽然变强了,那些触手滑动的声音变得急促、汹涌,从四面八方向她的门口汇聚。

然后,门板发出了一声轻微震动。

一道裂缝在门板正中央撕开了,带着空间的波动。

云疏从沙发上站起来,小黑跳进她怀里,整个房间被裂缝里的光,映成了深浅不一的暗色。

无数触手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它们在云疏面前停住,悬在半空中,占据了每一寸空间。

那些触手的表面布满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得无法辨认的文字,正随着每一次缓慢的蠕动而微微发光。

它们没有攻击她,它们只是在发抖。

云疏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起来,她知道这些触手属于谁。

那些触手又往前挪了一寸,然后停住了,悬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像是在等她的判决。

黑暗深处走出一个身影。

陆止渊从裂缝中走出来,或许已经不能叫走。

他的脚步虚浮得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疤在暗光下泛着浅红色。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不再是沉静,倒像一片被搅碎的镜子,波光碎裂。

陆止渊看到她,眼睛亮了半拍,然后哑着嗓子开口,“我不分手。”

“别分手好不好……”

“求求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爱你……”

陆止渊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委屈和祈求。

云疏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都没找他撒气,他反而委屈上了。

谁让他不坦白从宽了,早点告诉她不就没事了!

蠢!

陆止渊看云疏没说话,正准备接着说,结果被云疏打断。

“你好吵。”

陆止渊的声音戛然而止,表情僵了一瞬。

“我本来打算继续装傻的,不想管你,不想见你,合格的前任真的就该跟死了一样安静。”云疏抬手拨开面前一根较小的触手,“但你太吵了,吵得我看综艺都看不进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悬在半空中颤抖的触手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云疏伸出手,轻轻地揽住陆止渊抱进怀里面。

“你啊……还没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吗?”

陆止渊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云疏的肩膀上,语气有些茫然,“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和我坦白从宽,还有……谁教你塞纸条的?不会直接说吗?你的嘴是……”

云疏看见陆止渊一脸茫然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

“我饿了,食堂还有饭吗?”

缠在云疏身上的那些触手动作停了半拍。

陆止渊点了点头,“应该是还有的……”

——

秦征站在走廊尽头的封锁线后面,手里的泡面已经彻底凉了,叉子斜插在面汤里。

他看着那些触手温顺地缠绕在云疏周围,表情从不忍直视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某种极其复杂的释然。

他按下通讯器,对那头说了句“危机解除”,然后靠在墙上,把已经凉透的泡面碗放在旁边的消防栓箱上。

食堂的灯光是基地里少数几盏,没有在刚才的震动中熄灭的。

值班大厨显然已经习惯了调查局的各种“突发事件”,警报一响就把食材推进冷柜锁好,自己躲进后厨的消防通道里。

等震动停了,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系上围裙,把冷柜里的食材重新搬出来,甚至还有心情多切了一盘牛肉。

云疏推开食堂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灯亮着,厨房冒着热气,打菜窗口的玻璃擦得锃亮,大厨正往保温柜里码放刚出笼的馒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陆止渊,他的触手虽然收了大半,但还有几根下意识地勾着她的手腕和衣角,像是怎么都不肯松手。

他本人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

食堂角落里,秦征和沈念秋已经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沈念秋面前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看到云疏和陆止渊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秦征没有站起来,他把椅子往后翘着,用一种平稳得近乎过分的语气说了句“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云疏拉着陆止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些触手在她松开手的时候明显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缩进椅背和桌腿之间,没有再蔓延。

云疏去打菜窗口端了两份饭回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炒时蔬、两碗米饭。

她把红烧肉推到陆止渊面前。“吃完。”

陆止渊低头看了看那盘红烧肉,又看了看云疏。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云疏。“……你还在生气吗。”

云疏正往米饭上浇菜汤的手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陆止渊沉默了,触手在桌下不安地蠕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筷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

云疏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含糊糊的:“吃完饭再说。”

秦征隔着三张桌子观察这边的动静,沈念秋端着茶杯坐在他对面。

孟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他那只永远不离身的茶杯。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陆止渊正在安静吃饭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云疏,然后低头喝了口茶。

“现在带他去医疗部检查。”孟衍对秦征说。

“现在?他才刚坐下吃口热饭……”

“现在,体征数据已经波动了太久,必须立刻做精神屏障残余评估。”孟衍把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容商量,“你去跟他说。”

秦征叹了口气,站起来往靠窗那桌走过去。

陆止渊感觉到他走近,筷子停在半空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秦征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止渊就先说了话:“我不走。”

秦征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云疏,云疏放下筷子,看了看陆止渊,他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那些触手又从椅背后面探了出来,缓慢地缠上云疏的手臂。

云疏伸出手,掌心覆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背。“走吧,我陪你去。”

陆止渊侧过头看她。

云疏看他还没反应,想起他喜欢她主动的亲近,便凑近了些,捏了捏他的手指,然后轻轻在他嘴边亲了一下。

动作很轻,只在他嘴角边点了一下。

“够不够?”她问。

陆止渊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松开筷子,触手也重新缩回暗处。

够,怎么会不够?!

他只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医疗部的检测室亮着冷白色的灯,方主任亲自操作仪器,把传感贴片贴在陆止渊的太阳穴和手腕上,屏幕上跳出一串云疏看不懂的数据曲线。

她站在玻璃外面,秦征在旁边陪她,沈念秋去楼下买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云疏一杯给自己。

“他精神屏障的残余值在回升,”秦征看着玻璃那头的陆止渊,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五分钟前还只有百分之四十几,现在已经爬到百分之六十多了。方主任说按这个速度,一小时内能稳回安全区间。”

“那些触手呢。”云疏问。

“收不回去了。不是不想收,是已经和他自身的精神稳态融合了,以后大概就那样了。”秦征喝了口已经彻底凉掉的咖啡,然后笑了一声,“不过多几根触手,影响不大。”

玻璃那头,陆止渊坐在检测椅上,隔着一层玻璃,他的目光一直锁在云疏身上。

云疏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陆止渊没有抬手,但缠在他手腕上的一根很小的触手从玻璃门缝隙里探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缩回去了。

孟衍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把茶杯盖拧开又拧上。

秦征走过来,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压得很低:“孟局,你说,咱们调查局干了这么多年,接触过那么多超凡事件,写过的报告能堆满一整个档案室。S级、SS级、不可名状、不可直视……我们用尽一切手段去对抗那些东西。”

他朝检测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你看那边……一个女孩子亲了一下他脸颊,他的精神屏障就稳了。”

孟衍没有接话。

“爱,能战胜一切?”秦征把这句话用很不正式的语气说出来,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调子,但说到后半截时声音忽然没那么随便了。

孟衍把茶杯盖拧紧了。“也好。”

然后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秦征把第三份借调申请拍在孟衍桌上的时候,孟衍正在喝茶。

窗外阳光正好,探照灯难得关了几盏,基地的灰色外墙在日光下看起来居然没那么压抑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份了?”秦征拉了把椅子坐下,“邻市要借云疏去做污染清除,隔邻市要借止渊去做精神屏障强化培训,还有个不长眼的直接申请联合行动,请两位一同前往,为期三周——三周。你知道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吗?愿意承担期间全部食堂费用。”

孟衍把申请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旁,端起茶杯。“驳回。”

“驳回理由?”

“本市情况尚需巩固,暂不对外借调。”

秦征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孟局,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我们吗?说咱们调查局成了铁板一块,连只S级苍蝇都飞不进来。数据也确实好看,近三个月超凡污染事件发生率同比下降百分之七十六,主动投诚的低级超凡实体数量同比上升……”

“行了。”孟衍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秦征往后翘起椅子,笑了一声,“咱们这地界,现在比某些旅游城市都安全。”

孟衍没有接话,他把茶杯盖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训练场上,云疏正蹲在地上给小黑梳毛,陆止渊站在她旁边,翻着一份任务简报。

他的触手收拢在身后,有几根闲不住地垂下来,时不时碰一下云疏的头发,被云疏头也不回地拍开,然后又偷偷摸摸凑上去,乐此不疲。

——

海边。

云疏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

防晒霜在手心里挤了一大坨,不是给她自己用的。

陆止渊站在她面前,赤着上身,触手在身后展开。

阳光很好,晒得他肩胛骨上的肌肉线条格外分明。

“你先别动。”云疏把防晒霜在掌心搓开,先涂了他的脸和脖子。

陆止渊乖乖地站着任她摆布,云疏绕到他身后,面对那些触手。

触手们显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有几根害羞地往后缩了缩,被云疏一把揪住了触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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