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云疏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那句话刺伤了,又拼命忍着不表现出来。

然后她抬起脸,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像露珠从叶尖滑落,像冰棱在日光下融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谢你们。”

她顿了一下,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话说完:“如果不是你们……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声音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带着细碎的哽咽。

她抬手去擦眼泪,手指细白,骨节纤细,擦过脸颊的时候微微发抖。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花瓣。

陆寒舟的手伸过来,掌心摊开,上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色手帕。

“先擦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云疏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很轻,像蝴蝶的翅膀擦过花瓣。

陆寒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沈渡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走开了。

作战靴踩在碎裂的瓷砖上,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在用背影表达所有的不屑。

那个女人从警戒状态退出来,向云疏点了点头:“我叫苏檀。”

她指了指端着枪走过来的男人,“他是周牧。”

周牧冲云疏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妹子别理沈渡,他那张嘴对谁都一样。上次我被丧尸挠了一爪子,他说我‘跑得比丧尸还慢,建议下次直接躺平等吃’。”

苏檀嘴角抽了抽:“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自己举例?”

“因为只有我被他骂得最多啊。”周牧理直气壮。

云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赶紧抿住,像是被逗笑了又不好意思。

陆寒舟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云疏点了点头,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力道恰到好处。

把她拉起来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等她的身形稳住,才自然地收回手。

“超市里就你一个人?”陆寒舟问。

“嗯。”云疏抱着手臂,像是后怕似的缩了缩肩膀,“我本来和几个人一起……后来走散了。”

她没有编造更详细的故事,撒谎的第一要义,不是说得多真,而是说得够少。

细节越多,漏洞越多。

一个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记不清细节才是最正常的。

陆寒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到她身后那片空荡荡的货架区域,“一个人活到现在?”

这是个试探。

云疏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个看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人,在末世里独自存活。

要么运气好到不真实,要么她在某些事情上说了谎。

她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些,指甲微微掐进掌心:“我、我一直躲着……白天不敢动,晚上才出来找东西吃。超市后面有个小仓库,我从通风管道钻进去的,那些东西进不来……”

说到这里,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是今天仓库里的东西吃完了,我想出来再找一点……就碰到了它们。”

陆寒舟看着她,“你很聪明。知道利用通风管道和夜间行动,这是正确的生存策略。”

云疏抬起眼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被肯定的亮光,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从冷白的底色上透出来,像初雪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霞光。

“真的吗?”

陆寒舟点了点头。

沈渡的声音从超市门口传过来,冷而清晰:“走不走?再磨蹭天要黑了。”

他已经清完了西侧的两只丧尸,正靠在门框上擦刀。

那把刀大约一尺二寸长,刀身乌沉沉的,沾着暗色的污迹。

他擦刀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刻意展示某种不耐烦。

云疏看了一眼那把刀,又极快地收回视线。

陆寒舟似乎对沈渡的催促习以为常,他向云疏侧了侧头:“跟我们一起走吧,天快黑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可以跟着你们吗?”云疏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的睫毛垂下来,声音变得很小:“但是……我怕拖累你们。”

“拖累”这个词,是刚才沈渡说的。

陆寒舟的目光动了动。“不会,但你需要知道几件事。”

云疏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

“我们小队有自己的规则。”陆寒舟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第一,行动听指挥。第二,资源统一分配。第三,每个人都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点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人的要求。苏檀是医疗兵,周牧是狙击手,沈渡是突击前锋。我负责统筹。”

云疏在心里把这套规则翻了一面。

表面上是公平公正的小队章程,实际上是一套筛选机制。

第一条规定服从,第二条规定依赖,第三条规定贡献。

三件事合在一起,保证了他对小队绝对的掌控力。

而那些所谓的“价值”,最终的解释权都在他手里。

但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她认真地听完,认真地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那个……”她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价值。”

陆寒舟看向她。

云疏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银光。

那道光芒很微弱,像是月光透过冰层折射出来的颜色,在她苍白的指尖上轻轻跳动。

然后她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包真空包装的卤牛肉。

“我……好像有了一个奇怪的能力。”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像是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件事,“可以放东西进去,再拿出来。”

陆寒舟的目光落在那包卤牛肉上,停了大约一秒。

“容量多大?”他问。

“大概……一个小厕所那么大?”云疏想了想,比划了一个尺寸,“再多的东西就放不进去了,而且只能放没有生命的东西。”

这是她来之前就想好的说辞。太小了没用,太大了危险。

刚好一个队伍装,让她在小队里拥有一个稳固的位置。

后勤,一个难以被替代的位置。

陆寒舟看着她掌心那点消散的银光,忽然笑了。“能装食物和水吗?”

“可以的。”云疏点头,“放进去的时候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苏檀发出了一声惊叹:“时间静止?”

周牧的反应更直接,他几乎是跳过来的:“卧槽,这不就是移动冰箱加保险箱?妹子,你这个异能也太实用了!以后咱们的物资不用担心变质了!”

云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就是不算很大……帮不上什么大忙。”

“不小不小。”周牧摆手,“你要知道,这年头一口热乎饭比黄金都金贵,你这叫战略级后勤。”

陆寒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云疏。他的眼神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件意外发现的珍宝。

但云疏注意到了他看的位置,是她指尖银光消散之后,残余的那一点空气扭曲的痕迹。

他在观察异能的释放方式和残留特征,这个人对细节的敏锐程度,远比表面看起来高得多。

“够了。”陆寒舟说,“这个价值足够了。”

他向云疏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拉她站起来,而是一个正式的邀请。

“欢迎加入。”

云疏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感觉到了他指尖微微收紧的力度。

她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谢谢。”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把所有的不安都交了出去,“我会努力的。”

沈渡的声音从门口冷冷地砸过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温水里。“说完没有?太阳快落山了。”

他已经收好了刀,抱臂靠在门框上,逆光的轮廓被暮色勾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他没有看云疏,目光落在远处被烧毁的居民楼上,像是在看什么更值得看的东西。

但云疏注意到他擦刀的那块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来了。

暮色像稀释的墨汁,从天际线开始一点一点浸染下来。

他们的临时营地设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加油站。

卷帘门被撬开半人高的缝隙,里面的便利店早已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排空荡荡的货架和一地碎玻璃。

陆寒舟选了靠里的一间储藏室,四面无窗,只有一扇通往便利店的铁门,易守难攻。

周牧和苏檀在门口布置简易警报装置,几根鱼线串着空罐头,碰一下就会发出声响。

沈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刀上又多了两道暗色的痕迹,他面无表情地蹲在门口,用一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酒精慢慢擦拭刀身。

云疏被安排在储藏室最里面的角落,靠近陆寒舟的位置。

她的左边是墙,右边是陆寒舟的睡袋。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才是苏檀,再往外是周牧。

沈渡在门口,背靠着铁门,一条长腿曲起,刀横在膝上。

这是一个保护的阵型,云疏在最中心,最安全的位置,也是被所有人围住的位置。

云疏蜷在睡袋里,把陆寒舟借给她的那件外套叠好枕在脑后。

外套上有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皂角的清苦和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但她没有睡,她在听。

末世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黑暗中保持清醒。

外面的风穿过加油站的顶棚,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丧尸的低吼,像是困兽在笼中呜咽。

周牧的鼾声均匀而规律,苏檀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听到了沈渡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这点声音会被风完全盖住。

“你会后悔的。”

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但云疏知道他在对谁说。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她没有听到陆寒舟的回答,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他偏了偏头,或者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中午,他们进入了一家废弃的仓储式超市。

超市位于城郊的物流园区内,距离加油站大约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陆寒舟判断这里的物资应该还有大量剩余,物流园区人口密度低,丧尸数量少,而仓储式超市的库存量远超普通便利店。

更重要的是,这里位置偏,被洗劫的程度可能比城区轻得多。

他的判断是对的。

超市的玻璃门碎了一扇,门口躺着两具被爆头的丧尸尸体,已经干瘪发黑,至少死了两天以上。

有人来过,但显然没有深入。

门口的几个货架被翻得乱七八糟,里面的区域却基本完好。

苏檀和周牧在门口警戒,沈渡率先进入搜索,大约三分钟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安全。”

陆寒舟这才带着云疏走进去。

超市很大,挑高的屋顶上嵌着一排排日光灯管,当然早就不亮了。

光线从高处的采光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灰蒙蒙的光斑。

空气中有一股食物腐败的酸臭气,是从生鲜区飘过来的,但干货区和饮料区的状况比云疏预想的要好得多。

成排的货架向深处延伸,像一条条沉默的矿脉。

周牧的眼睛都亮了:“卧槽,这地方肥得流油。”

苏檀已经开始计算:“米面粮油至少能撑两个月,罐头和干货更久。问题是运不走,我们五个人能背的物资有限。”

“那就多跑几趟。”周牧说。

“来回一趟四十分钟,加上装卸时间,天黑之前最多跑两趟。”苏檀摇头,“而且路上风险太大。”

云疏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主动请缨,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收拢着自己的根系。

她在等,等有人把目光转向她。

“云疏。”陆寒舟叫她的名字。

云疏微微抬起下巴,像是被点到名的学生,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和不确定。

“你的空间,具体多大?”陆寒舟问。

云疏犹豫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大概……三四个平方米的样子。”

“一个小厕所的容量。”陆寒舟沉吟了一下,然后转向苏檀,“重新规划物资优先级。”

苏檀迅速反应过来:“如果是三到四立方米的空间,而且时间静止,那就可以装高价值、易腐败的东西。鲜肉、蔬菜、药品、需要冷藏的物资。米面粮油这种耐储存的我们用背包背。”

她看了云疏一眼,眼神里的温度比昨天高了一点。

一个有用的人,值得被接纳。在末世里,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诚。

“能做得到吗?”陆寒舟问云疏。

云疏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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