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菟丝花不需要接触到寄主本身,只需要接触到那个“形状”,就能尝试复制。

当然,没有直接寄生来得有效。

直接寄生能复制出原版异能的削弱版,而这种隔空模仿,只能复制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影子。

但云疏不需要一个完整的火系异能,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菟丝花能不能跨距离、跨时间地复制一个她已经标记过的异能。

极细的一缕绿光从她掌心里探出来,在水面下无声地缠绕。

温泉水掩盖了绿光的颜色,热气掩盖了异能波动的痕迹。

她把那个火系异能的频率在意识里反复回放,菟丝花的触丝在水中微微一颤。

然后,她的指尖亮起了一点红光。

这点火星太小了,小到连一滴水都加热不了。

但云疏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这意味着她可以复制任何她标记过的异能者能力。

云疏把指尖收回水中,那点火星早已熄灭,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她靠回池边,闭上眼,仿佛正在享受温泉。

她没有注意到,隔壁的水声在她指尖亮起红光的那一刻,停了一瞬。

沈渡靠在池边,左手搭在池沿上,右手垂在水中。

热气的遮蔽下,他指尖的冰焰无声地跳动了一下。

冰焰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任何一点异常的温差都会引起它的警觉。

刚才水温变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可以被解释成地下泉水的自然波动。

但变暖的方向不对,地下泉水的温度波动是整体性的,而这一瞬的温度变化是点状的,像有人在隔壁的水面下点燃了一根火柴。

他的目光穿过竹篱的缝隙,缝隙很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人影和水雾。

那个人影安静地靠在池边,姿态放松,呼吸平稳。

沈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的秘密比他想的还要多。

隔壁的水声继续响着,平稳而规律。

云疏从温泉里站起来的时候,苏檀已经先一步出去了。

她用浴巾裹住身体,推开更衣室的门,准备去拿放在外间榻榻米上的干净衣物。

温泉的热气让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粉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的晶核吊坠上短暂停留,然后滑进浴巾的边缘。

更衣室和外面的休息区之间隔着一道竹帘,她掀开竹帘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渡站在那里。

准确地说,沈渡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他刚换好裤子,上衣还没来得及穿,正低头把腰带穿过裤耳。

温泉的热气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雾,顺着肌肉的纹理向下滑落。

然后云疏看到了那道疤。

从右肩胛骨的下缘开始,斜斜地向下延伸,穿过整条脊柱,一直没入左腰侧。

像是某种撕裂伤,被巨大的爪子从背后贯穿,然后向下撕扯。

疤痕已经愈合了,但愈合得很糟糕,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银红色,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烙过之后再被撕开。

最骇人的是疤痕周围的皮肤,分布着细密的白色纹路,那是皮肤被极度拉伸后留下的永久痕迹。

云疏的目光在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她立刻垂下眼,向后退了半步,竹帘在她手中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渡的手停住了,腰带穿到一半,他的手指捏着皮带的末端,动作定格在那个瞬间。

他没有回头,但云疏看到他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像一头猛兽在听到身后有动静时,耳朵先转过去,身体再决定要不要动。

然后他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

沈渡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裹着浴巾的肩膀,最后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云疏向后退了一步。

竹帘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她退进了更衣室,而沈渡跟了进来。

竹帘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外面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条状,洒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上残留的温泉热度。

沈渡的右手抬起来,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恰好挡住了她向侧面移动的空间。

“看到了?”他问。

云疏的睫毛颤了颤,她的后背贴着墙壁,浴巾裹得很紧,但肩膀和锁骨都裸露在外。

晶核吊坠贴在她的心口上,散发着细微的暖意。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沈大哥,我不是故意……”

“不是故意的。”沈渡替她把话说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云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正要开口,沈渡的左手忽然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拇指卡在她腕骨内侧,其余四指扣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角度让她完全无法挣脱。

他把她的手从她身侧拉起来,缓慢地带向自己的身后。

云疏的指尖碰到了他后腰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肌肉线条的皮肤。

她的手指本能地蜷缩起来,想要握成拳。

但沈渡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背,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按平。

然后他把她的手按在了那道疤上。

疤痕的触感比看起来更加狰狞,参差的边缘,凹凸不平的表面,皮肤下的肌肉组织在愈合时产生了不规则的纤维化,摸上去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粗粝纸张。

沈渡握着她的手,从疤痕的起点开始,沿着那条撕裂的轨迹,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他的动作很慢,她的指尖滑过他脊柱中线的凹陷,滑过左腰侧那道疤痕的末端,滑过他侧腰上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肌肉。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别光看。”沈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要不摸摸。”

然后竹帘被掀开了。

陆寒舟站在门口,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一条极细的黑色皮绳,和云疏脖子上那根一模一样。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垂在额前,让那张温润的脸多了一点罕见的随意感。

他的目光从沈渡撑在墙上的右手移到沈渡握着云疏手腕的左手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陆寒舟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依然带着那点惯常的弧度。

但更衣室里的温度变了一瞬,空气里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臭氧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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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立刻松开云疏的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过头,看向陆寒舟。

两个人的目光在竹帘的细碎光影中碰了一下,然后沈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云疏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指尖最后擦过他腰侧的疤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寒舟走到云疏面前,右手抬起来,从她肩侧绕过去,掌心落在她后背上。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把她的整个人从墙边带进了自己怀里,动作流畅得像是从沈渡手中接过一件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陆寒舟没有看沈渡,他的下巴抵在云疏的发顶上,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平稳而缓慢。

“别怕。”语调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雷声吓到的猫。

但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背上,恰好按在她浴巾边缘露出的肩胛骨之间。

那片皮肤在温泉的热气中本该是温热的,此刻却因为沈渡的触碰和突如其来的中断而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的掌心覆上来,把那些战栗一点一点按下去。

云疏的脸埋在他胸口,她的双手攥着他T恤的前襟,指节泛白,像是抓着唯一能让她不跌落的绳索。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而破碎,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朵被暴雨淋透的花。

但她没有哭,她在听陆寒舟的心跳。

一个真正在愤怒或紧张的人,心跳不会这么稳。

沈渡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他从竹帘下穿过的时候,身影被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背上的疤痕在光影中忽隐忽现。

等他的脚步声在外间的榻榻米上停下来,陆寒舟才稍稍松开手。

他低头看云疏,用拇指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以后换衣服,叫我。”他说。

云疏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她点了点头,额头蹭过他的下巴。

然后她做了一件陆寒舟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踮起脚,吻了他的侧脸。

云疏在吻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维持着踮脚的姿势,睫毛低垂,呼吸轻而急促地落在他脖颈上。

“陆大哥,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住这句话的重量。

陆寒舟沉默了,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瞳孔的颜色深了一层。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好。”

第二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沈渡的变化。

他一个早上都在低气压,冷着脸没说话。

早餐的时候,周牧照例凑过去想从他那里蹭半块压缩饼干,手刚伸出去,沈渡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牧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去,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压低声音对苏檀说:“今天别惹他。”

苏檀正在用医疗异能检查药品的有效期,头也没抬:“不用你说。”

上午清理度假村周边丧尸的时候,沈渡的效率比平时高出了将近一倍。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冰焰在刀身上无声燃烧,遇到丧尸的时候不再像平时那样先评估再出手。

他直接上去,就是一刀。

云疏走在陆寒舟身侧,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她今天穿着陆寒舟的外套,他说她的外套太薄了,把自己的换给了她。

深灰色的战术外套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圈,袖子卷了两道,下摆几乎盖到大腿中部。

她把下巴缩在领口里,只露出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鼻尖。

陆寒舟的手一直落在她肩后,像是在随时准备将她拢进怀里。

沈渡从劈开的丧尸之间走过之后,停了一步。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落在云疏身上。

准确地说,落在她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刀身上的冰焰却猛地蹿高了一截,冰蓝色的冷光在他周身拉出一道锐利的光晕。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作战靴踩过冻结的丧尸残骸,发出冰块碎裂般的脆响。

周牧在后面和苏檀交换了一个眼神,苏檀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

周牧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缩了缩脖子。

那天晚上,他们在温泉度假村的木屋里围坐。

陆寒舟坐在云疏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在和周牧讨论明天的路线。

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指节分明。云疏的手放在她自己膝盖上,离他的手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陆寒舟一边说话,一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云疏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犹豫了一瞬,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陆寒舟的五指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恰好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他继续和周牧说话,但他的拇指在她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数她的心跳。

云疏垂下眼睫,看着被他包裹住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五指收拢的时候,她的手完全消失在他的掌心里,只露出一点指尖。

那个画面让她想起末世前在植物园里见过的一种花——猪笼草。

颜色鲜艳的捕虫笼,敞开口,等待昆虫自己飞进来。

昆虫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栖息的安全地带,直到它发现笼壁太滑,再也爬不出去。

她现在就是那只昆虫,可是她是自己飞进来的。

那天深夜,云疏在所有人都睡熟之后睁开了眼睛。

木屋里很暗,只有门口应急指示灯的一点绿光。

她盖着陆寒舟的外套,晶核吊坠贴着心口,菟丝花在体内安静地恢复着。

反噬期已经过了大半,晶核的暖意加速了恢复进程,最多再有一天,她的异能就能完全复原。

她把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掌心朝上。

极细的一缕绿光从掌心里探出,在黑暗中无声摇曳。

然后绿光旁边亮起了一点红光,比昨天在温泉里亮起的那点火星稍大一点。

菟丝花在恢复,随着她的恢复,复制异能的质量也在提升。

然后她在红光的旁边,又亮起了一点冰蓝色的光。

极小的一点,是从沈渡身上偷来的一粒火星。

它在她的掌心里跳了一下,和橙黄色的火光并排,一冷一热,两种完全相反的温度在同一只掌心里共存了大约两秒,然后同时熄灭。

云疏把手收回外套下面,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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