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观察我观察得很仔细。”他说。

“你观察我也观察得很仔细。”云疏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陆寒舟把交易所的那张任务单折好,收进口袋,他把另一张推回桌子中间。

“今天去交任务,把城东商业区的晶核结算了,然后我去任务大厅接这个。”他拍了拍口袋里的任务单。“你跟苏檀一起去物资兑换处,把手里的东西清一清,换点贡献点。”

“好。”

“还有。”陆寒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是呼吸。“沈渡约你今晚八点去东侧围墙,你别去。”

云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寒舟直起身,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食堂门口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色,挺拔而从容,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云疏坐在原地,手心里的粥碗已经彻底凉了。

菟丝花在她体内疯狂地颤动着,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

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身体深处,菟丝花的藤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她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扩大,从半径两百米,到两百五十米,到三百米。

陆寒舟的异能波动在食堂往东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正在往任务大厅的方向移动。

沈渡的异能波动在住宿区西侧,静止不动,可能在宿舍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第三个人的异能波动。

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频率,强得惊人,像一盏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探照灯。

这个波动来自基地的核心区域,大约是管理层办公区的位置,能量强度远远超过了陆寒舟和沈渡,至少是A级巅峰,甚至可能更高。

方远山。

云疏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菟丝花的藤蔓慢慢缩回去,感知范围收缩到两百米以内。

那个强大的异能波动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关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有一层淡淡的绿色荧光在缓缓消退,那是菟丝花异能外溢的表现。

她的异能升级了。

当天下午,陆寒舟在任务大厅接下了交易所的护送任务。

任务内容是护送一批药品从黎明基地到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型幸存者营地,再护送同等数量的晶核返回。

预计耗时三天,报酬六百贡献点,额外报酬面议。

周牧看到任务单的时候,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护送任务,最麻烦了。路上一堆不确定因素,买家卖家哪边都可能出问题。”

“所以才接。”陆寒舟把任务单收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烦的地方,才有机会。”

苏檀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机会”。

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问题不该在公共场合问。

沈渡没有来任务大厅,他从早上开始就没在公共区域露过面,午饭是让人带到宿舍里吃的。

云疏下午和苏檀一起去了物资兑换处。

物资兑换处设在基地西侧的一排集装箱建筑里,和住宿区隔了一条土路。

兑换处的门面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武器区、药品区、食品区、日用品区,每个区域都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交易所的人。

负责接待她们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胸口的标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的笑容很专业,专业到一看就是末世前在服务业干过的。

“两位想兑换点什么?”

苏檀把一个帆布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二十多枚晶核和十几盒从城东商业区搜刮到的药品。

polo衫男人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控制得很好。他戴上手套,把晶核一枚一枚地拿出来,对着光看颜色和纯度。

“D级晶核十二枚,C级八枚,B级三枚。”他报数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按交易所今天的牌价,D级十点一枚,C级三十点一枚,B级一百点一枚。总共是六百二十点。”

苏檀点了点头,把药品也推过去。

polo衫男人把药盒一一看过,在表格上记了几笔。“这些药品里有一部分已经过期了,但末世里没人管这个,按七折算。一共算你三百点。”

“九百二十点。”苏檀算了一下。

“九百日结,零头抹了。”polo衫男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给你面子”的意味。

苏檀看了云疏一眼,云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推到polo衫男人面前。

纸条上是陆寒舟的字迹,工整而克制:“药品按九折算,晶核按牌价加百分之五,下次任务优先考虑交易所。”

polo衫男人看到纸条上的字,表情变了一下。他把纸条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来,抬头看了云疏一眼。

那个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多了一些认真的打量。

“您是陆队长的……?”

“队员。”云疏说。

polo衫男人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按陆队长的意思,晶核加百分之五,药品按九折。总共是一千零二十点,我现在就给你们入账。”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张灰色的卡片,在终端机上刷了一下,操作了几步,然后把卡片递回来。

“陆队长在我们交易所的信用等级很高,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我,我叫林峰。”

云疏接过卡片,卡片上多了一行小字:交易所信用等级·B级。

苏檀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云疏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经过住宿区拐角的时候忽然开口。

“他什么时候跟交易所搭上线的?”

云疏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苏檀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陆寒舟,他什么时候开始跟交易所接触的?”

“我不知道。”云疏说。

苏檀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某种近乎于担忧的情绪。

“你跟在他身边,最好多长个心眼。”苏檀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了。

云疏站在住宿区的拐角处,看着苏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暮色开始降临,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住宿区染成昏黄色。

她从口袋里拿表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分。

距离沈渡约好的八点,还有十五分钟。

云疏站在拐角处,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朝东侧围墙的方向走去。

七点五十五分。

云疏沿着住宿区与围墙之间的那条窄巷往东走,暮色已经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紫色,瞭望塔上的探照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在塔顶亮着一盏昏黄的警戒灯,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暗红色星星。

她的脚步很轻,冲锋衣的拉链被她拉到最上面,帽檐压住了前额的碎发。

她没有带任何照明设备,但菟丝花在她体内微微颤动着,把她的夜视能力提升到了接近沈渡身体全面强化后的水平。

巷子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上开了一扇小门,门没有上锁,铁销被人抽出来搁在一旁,门缝里透出东侧围墙下方那片空地的轮廓。

第三座瞭望塔就在前方二十米,塔下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沈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臂上缠得紧绷绷的白色绷带。

他的刀没有挂在腰间,而是斜靠在瞭望塔的水泥基座上,刀鞘上的冰焰已经完全收起来了,在暮色里看起来就是一把普通的刀。

他双臂环胸,背靠着瞭望塔的水泥柱,姿态看起来松散而随意。

但云疏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巷口的方向,从她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锁定了她。

“来了。”沈渡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疏从小门里走出来,站在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

你约我到这里来,想说什么?”

沈渡从水泥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的小门上,然后又收回来。

“你觉得我约你来,是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

沈渡嗤了一声,那个嗤声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什么都算到了,就这个没算到?”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疏没有回答。

沈渡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在地下停车场。你没有回答,我现在再问你一遍。”

他伸出手,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的目光和他对视。

“我和他,你选谁?”

云疏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

云疏的身体僵住了。

陆寒舟从小门里走出来,步伐从容而缓慢,像是散步走过来的。

陆寒舟走到云疏身侧,停下来,和沈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夹角,把她夹在中间。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是两堵墙,把她的前后左右都堵死了。

“你怎么……”云疏的声音有一点干。

“我怎么跟过来?”陆寒舟接过她的话,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都说了让你别来了,你怎么不听话。”

云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

沈渡依然扣着她的下巴,没有松手。

陆寒舟站在她身侧,没有伸手碰她,但他的存在感强到让人无法忽视。

“你们……”云疏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你们商量好的?”

“商量?”沈渡冷笑了一声,“谁跟他商量?”

“没有商量。”陆寒舟的声音同时响起。

两个人的回答几乎同步,但内容和语气截然不同,像是一首曲子里的两个声部,各唱各的,却意外地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云疏看着他们,慢慢地,她的表情变了。

从惊讶,到困惑,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最后定格在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上。

那个笑容和她平时的笑不一样,平时的笑是柔弱的、怯生生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但这个笑容是平静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你们都知道了吧。”云疏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知道我在装。”

沈渡的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云疏问。

“第一天。”陆寒舟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你被我们从丧尸群里救出来的时候,你的眼神和你的表情不一致。你的表情在害怕,但你的眼睛在看我们的装备、我们的异能类型、我们的配合方式,你在评估。”

云疏沉默了一瞬。“那你为什么还留着我?”

“因为你的空间异能是真的。”陆寒舟说,“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懂得审时度势,因为你是一个在末世里活下去概率很高的人。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哭的普通人有用得多。”

“也因为你装得好看。”沈渡插了一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看着你在我面前装柔弱,我就想撕了你这层皮。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干净,后来发现,撕不干净也挺有意思的。”

云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寒舟一眼。

“所以今晚这个局,是你们俩一起设的?你约我出来,他跟着来,然后你们俩一起看我表演?”

“不是看你表演。”陆寒舟纠正了她的说法。“是看你会选谁。”

“然后呢?”云疏问。

陆寒舟和沈渡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云疏从那个对视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那不是一个敌对双方的对视,而是一种达成了某种共识之后的对视。

“然后,不管你选谁,另一个人都不会放手。”沈渡替陆寒舟说出了后半句话。

云疏愣住了。

“你们疯了吗?”云疏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可能吧。”陆寒舟伸手,把她冲锋衣的帽子从额前掀开,手指划过她的发际线,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疯狂的事。

“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从你第一天到我身边开始,我就想要你。”

沈渡从水泥柱上拿起他的刀,挂在腰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云疏的左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力道紧到像是在宣示所有权。

“我不跟人分享。”沈渡说,但他的目光是看着陆寒舟的。“不过你不一样,我不会放手,他也不会,所以没办法。”

陆寒舟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嘴唇落在云疏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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