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瘤子

闻时序把一个死人的坟刨了。

首先,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这是个坟,就单纯以为是个丑炸天的土包。

直径一米,高约六七十公分的土瘤子,杵在他精挑细选的绝美露营地旁。

它杵在这片如画的美景之中,就像天仙脸上的青春痘,羊脂白玉碗壁溅上的一滴辣椒油。

实在是

丑,

很丑,

丑得人神共愤。

别说闻时序,你来你也会想把它刨了。

准备开刨前,他还很确定,这不是个坟,因为没有墓碑,也没有丧幡,什么都没有。

他才刨的。他觉得就是谁家缺德小孩堆着玩的,所以刨起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还有一种为美好环境献出一点贡献的、我真有公德心的想法。

其次,他就想死前找个漂亮地方待着。

闻时序有病。

是的他有病。

胃癌晚期,绝症。

医生说没救了,等死吧。

上面这句话是闻时序自己简明扼要地总结的,其实医生原话差不多是:“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肺部,化疗没用,效果微乎其微,转为姑息治疗。乐观估计,一年。”

以上这句话还是总结,医生真正的语气远没有这么简洁,而是带着悲悯、不忍,以及断断续续、委婉地问他有没有亲人陪伴?甚至这个残忍的消息医生都不忍心亲自告诉他。

但是没有。

闻时序没有亲人。

几日前,是他收到医生最终判决他“死刑”的日子。那会儿他还在鹭岛,孤零零地回到家,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倒在柔软的沙发里。

全景落地窗外灰蓝的海浪翻腾,雨线犹如跳珠落入海面,无影无踪。

闻时序的家靠海,183平,是栋地段、景色绝佳的独栋海景别墅。

在23年鹭岛岛内房价高峰期时全款购入,加装修千万出头。

去年12月中才住进来,至今两月未到。本以为终于攀上人生巅峰的自己,将来的人生会是一片光明坦途,没想到是断崖。

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从寂寂无名七年的十八线开外小写手,到IP大卖,家喻户晓,空降到作家富豪榜第三,就像蛰伏七年的蝉,破土只需要一瞬间。

一瞬间,名利、风光、钱财,像狂浪扑来。

当然,也像狂浪卷走。他从不舒服到去医院,确诊绝症晚期,也只是医生开口的那一瞬间。

出人头地的风光日子没过多久,他就要人头落地了。

人在极度悲伤和无奈之时果然是会笑的。

闻时序站在自己用心布置的,价格不菲的咖啡角前,抚摸着这台价值17.9万,连膜都还没来得及撕的崭新咖啡机,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过了,然后脱力一般,靠着中古胡桃木柜门无力滑坐在地,失声痛哭。

雨点不通人情,依旧不识趣地在玻璃上乱敲,远方跨海大桥的路灯晕开一串串模糊的光斑,天与海失了边界,糊在一起。

咖啡角旁的置物架,原本应该陈列着一袋袋埃塞俄比亚瑰夏咖啡豆,还没来得及拆开品尝,就被闻时序收去了柜子,不见天日。但这里并不空,东一袋西一袋放着他的药。

以及一张张千疮百孔的胃部CT片。

一颗光秃秃的脑袋藏在黑色针织帽下,抹泪的手枯瘦伶仃。

手机弹进来一条信息。

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化疗针眼没有褪掉,青灰一片,肿胀未消,闻时序木然解锁手机,一条微信消息映入眼帘:

编辑-千鹤:三秋老师,《青崖白鹿》的版权授权金已经打到账户上啰,请注意查收~有疑问请及时与我联系[愉快]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七位数,数字8打头。融进他本就长长一串的银行卡余额里。在闻时序如一潭死水的心里砸不起一丝波澜。

到了现在,八百多万对闻时序来说,不过是一串苍白的数字,续不了命,给不了他任何幸福。命都要没了,钱再多又能怎么样?

为碎银几两而碌碌奔波一生的凡人,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财富自由,而最痛苦的事大约莫过于,在人生绝路之前,财富自由。

可命运如此,他再不甘愤怒又能怎样?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人只能被命运逼着,低头和解。

闻时序一夜无眠,孤零零地坐在茶几边签出版社寄来的新书环衬。

一张一张又一张,他像个麻木的印刷机,一遍一遍又一遍麻木重复。

1000张,21摞好似小山。

天已蒙蒙亮了。

落地窗外海浪一遍遍翻腾,迷蒙的晨雾散去,海天分开界限,闻时序心情平静些许。他不是想开了,他只是不得不接受了。

这一晚,他在麻木的1000次签名重复中,为自己规划好了仅剩一年寿命的度过方式。

房车旅行。

车子是c型,不大不小,二手,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去定制一辆新的。

房车原车主是二手车平台上认识的,认识了其实有小半年,闻时序一直犹疑不决,之前一直犹豫,怕买了没时间开,直到现在,他是真没时间了。

早晨5:49,睡得迷迷糊糊的原车主接到电话,那边言简意赅六个字:“请问,车还卖吗?”

“……”

原车主见到闻时序时还打着哈欠,忍不住道:“不是我说哥们儿,至于这么急吗?又不是活了今年明年就不活了。至于五点多就打电话骚……”

“扰”字哽在喉咙间,他看见对方拉下针织帽,露出个化疗后光秃秃的头皮,朝他露出一个苦笑抱歉道:“请你见谅,但确实只有今年能活了,所以得着急。”

原车主震惊在原地,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对不起啊——你看我这嘴,真的很抱歉。”

崩溃了一晚上,闻时序已经接受了。也不在意了。

车辆交易的过程很顺利,上午签合同,下午就把车过户了。

原车主问他什么时候出发?有没有计划去哪儿?

闻时序愣了愣,摇头。

他生于长于海滨城市,一直的梦想是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去看看大漠、戈壁、雪山。

但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

身体状况不允许。

“可能……省内走走,看看山吧。”

不是他爱看山,是因为闽地除了海,也就只剩下山了。

而他生于长于海滨,海已经看得够够的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自驾太远的地方。万一死高速上了,还害无辜之人。

“那个什么,你喜欢看花吗?如果喜欢,我倒是有地方推荐,”原车主还陷在愧疚中无法自拔,总想在帮点什么,他打开手机相册给闻时序看。

一片绵延无尽的桃花林。

层峦叠翠的丘陵环抱,一条碧水蜿蜒东去。

“岩城,桃源洞……”

岩城,闽地西部,是福建省少数不靠海的丘陵城市,山虽多但平缓,城市不大,但胜在风景不错。

且……是他旅行条件中,难得的离三甲医院近的地方。

闻时序置办好一应旅行露营需要的物资后,最后看了一眼这栋他一个字一个字换出来的温馨的家,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途。

路途比想象中顺利,隧道出来后,景色豁然开朗。远方山峦拢着青灰色的雾霭,一片苍翠。

沿导航再顺着平整水泥路往山中行约半小时,便见公路下方一条碧水蜿蜒东去,而河谷两岸,是铺天盖地的灼灼桃花海。

花翻粉浪,耳边只剩流水潺潺。

此情此景,美得让闻时序一时忘记了俗世纷扰。他把房车沿着石子路开下去,停在一棵茂盛的桃花树前,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清凉、湿润、带着花香的空气。

暂时压下了胸腔间那股滞涩感。

原车主诚不欺我,这里真是一个美丽的世外桃源,没人,没被过度开发,是露营的绝佳宝地。

闻时序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由衷开心的笑容。

春三月,青草茂盛,闻时序躺在草地上,眼前桃花似火,落英缤纷,闻时序就想,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就地埋了,似乎也不错?

青山绿水桃花灼灼,一年四季常伴我身。

地方欣赏得差不多,闻时序开始择地扎营。

他上车往前开了开,挑了一块草色最沃,江水离得最近,且桃花最密、最茂盛的一处。

安营扎寨。

兴致勃勃。

闻时序把帐篷、露营桌椅都搬下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处美中不足的地方。

在他即将扎帐篷的地方旁边,突兀地堆着一个丑兮兮的,光秃秃的,土包。

茂盛草色是美的,灼灼桃林是美的,山是美的江是清的,一切是如此自然而和谐,就这个土瘤子,土不溜秋地立在这里。

是谁这么没素质?

闻时序皱着眉,他实在不想放过这块美景,也实在不想看到这个丑土包。

长得还像个坟,晦气东西。

他都没有多少天可活了,就想自私一点,把丑东西干掉。

他转身拿出了铁锹。

……

心理历程就是这样,

总之,这个瘤子就这么被他刨了。

闻时序还充分利用了这些土,把它们分装进它买来的花盆里种菜,还可以包在地瓜外面烤。

应该是刨瘤子把他给累着了,他上车吞了两片药,休息了很久,才下来搭帐篷,摆好露营桌椅,接着从房车上拿下一袋缺牙老头都嫌没嚼劲的软面面包,配一杯温开水吃。

美景当前,寡淡无味的面包都美味几分。

闻时序要学习陶渊明,在他的桃花源里过种豆南山下的田园隐居生活。分装好了他用来种菜的土,撒上小白菜种子,浇水,放在窗台延伸出来的小阳台上。

费力地把一摞摞环衬搬下来,一签便签到黄昏。

天暗下来时,准备为自己弄一桌椰子鸡火锅。

食材是来岩城后在大商超里买的。

菜在清澈的河里洗,摆满一桌,鼓捣他新买的卡式炉。

美味上桌后,早春的天已全然黑了。

月明星稀,天河如练。

月色倾洒,在河面泛起粼粼波光。炉上清澈香甜的汤底咕嘟咕嘟沸了,闻时序打算在一旁另起火堆,烤地瓜吃。

火燃了几次没成功,城里人还在锲而不舍的搜索生火教程。

不知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个人影,抱着一束鲜艳野花,胳肢窝下夹着块搓衣板,一脸懵逼地在他身后焦急地走过来,走过去。

他左找了500米,右找了500米,又回到原地,欲哭无泪:“就是这里啊……”

眼前的不速之客火堆都生好了,往里丢地瓜。

人累得一屁股瘫在地上,连哭都没有力气,喃喃念着,比划着:“我坟呢……”

“我那么大个坟呢?”



依旧是开文前碎碎念:

这一本全文+番外存稿共计27万字(正文22,番外5)日更满3万字后每周随榜更,不用担心烂尾,菜头已经大修了三遍到很满意了!

这是菜头首次尝试全文存稿,请大家多多捧场多多投海星!

然后这是一本偏温馨平淡的小故事,我估计又溅不出什么水花了,算了随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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