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温半夏听得见, 那话语中蕴含着的复杂情绪,此时却难以一一思考和剖析……

她颤抖地落着泪,伸出右手, 触碰他右颊的血痕。那道伤是那样深刻显眼, 深红的血溢了出来, 半风干在他脸颊……白清川, 他一定会很疼……

她的视线只集中在那道伤口上,浑然不觉, 对方此时的神情,有些危险。

极轻地, 他小幅度颤抖了一瞬。

下一秒,黑眸浓得仿佛灌了墨,眼底溢出深黯的血色。

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快速颤动着, 恶鬼一般, 紧紧附在她沾染了他的血的唇瓣——那刚刚被他深深吻肿的嫩红唇瓣……

然后,缓缓下移——

这一次,他吻在她的颈动脉。

他的吻, 像一只沉重黏腻的黑蝶,落在她纤细的颈间,扑闪着,剧烈挣扎着, 翩飞狂舞,一路向下。

温半夏深深颤抖了一下, 微微咬着唇,扬起下颌。

细白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 悄悄揪住他衣襟。

下一秒,便被指尖的湿意吓白了脸。

“白清川!”她大叫了一声。

他像聋了一样,只顾品尝她柔软的肌肤。

“白清川——”

温半夏又叫了一声,有些慌乱地捶着他肩膀,几次尝试着推开那只沉重无比的头颅,却都失败了,她挫败地垂眼,低喃:

“你的伤……”

白清川的动作,骤然顿了下来。

他头埋在她身前,宛如一只老旧破败的风箱,剧烈地、不要命似的喘。息。

冰凉的气息拂过她湿凉的肌肤,温半夏忍不住努力地吸着气,才压下差点逸出口中的低吟。

——即使是在刚才与陈默搏斗的时候,温半夏也没有见白清川这样狂乱的、狼狈的模样。

仿佛这一次,才是一场艰险的、几乎无法胜利的鏖战……

良久,他终于重新抬眼,眼底血色褪去,只余一苗微弱的、幽暗的黑火。

“温半夏,你赢了。”

他哑声说着,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撩开她颊边汗湿的黑发,缓缓松开手。

她赢了……

她赢在哪儿了?

温半夏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也无暇思考。她有些慌乱地深吸了口气,拢住衣服,颤声说:

“我、我去给你找医药箱。”

她抿抿唇,压下喉间隐秘的焦渴,别开眼,逃也似的跑向吧台。

她记得,那里是有医药箱的,就在柜子底下,只要略微翻找一下,就能找到……

白清川站在原地,定定凝望着她略微踉跄的背影。

阴暗的双眸,燃烧着一把幽深的、难以浇熄的黑火,明明灭灭,欲熄,又燃。

“最后陪我两天,温半夏……”

“……两天,就两天……”

阴影深处,那厉鬼喃喃着。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深深渴求。

*

窗外的雪,仍未变小。天空灰蒙蒙的,沉沉压了下来,令人只要看上一眼,便觉得仿佛要窒息过去。

温半夏也是如此。

她只扫了窗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阴郁的雪色,专心给白清川包扎伤口。

屋里的暖气早就恢复过来,并不算得冷。可她怕白清川失血太多,受不住这温度,又点燃了屋角的壁炉。

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动着。融融暖意,笼罩着极近地依偎在一起的两人。

白清川倚靠温半夏怀里,脱去了上衣,露出劲瘦有力的薄肌,以及其上一道道如裂纹般的诡异伤疤……

起初,温半夏皱紧了眉,小心翼翼含着一口气,认真地替白清川仔细清理着伤口。

可他那漆黑的视线,仿佛黏在了她脸上。她给他上着药,他却定定地、痴痴望着她,浑浊的视线,如灼热粘稠的汁液,缓缓流淌过她面容,仿佛在腐蚀侵占她的肌肤……

温半夏被他看得脸颊直发热,一个手抖,手上的碘伏,不小心按进他腹间的刀伤,不由得低声惊叫:

“呃……你没事吧?”

白清川目光动了动,漫不经心地扫过腹间狰狞的刀伤,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再属于他。

“继续。”

温半夏愣怔间,他哑声说。

她悄悄吐出一口气,不敢再分心。

她拆开了新的棉球,又沾了些碘伏,开始处理他左心口的贯穿伤。

这道伤口的位置很微妙,明明应该已经刺穿了白清川的心脏,他却依然活蹦乱跳的,还能将她圈在怀里吻她……

而现在,她还没怎么处理,那里的血,居然已经即将止住了。

“我的心脏,长在右边,你信么?”似乎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白清川开口了。

他的神色,不复刚才的复杂,反而呈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他静静望着她,黑眸有如两道漆黑至极的深潭,仿佛就这么将她卷进去,卷进去……

——果真……有这样的事么?

温半夏望着白清川双眼,奇异地愣怔了片刻。良久,迟疑地,缓缓点了点头。

她似乎……确实曾经听说,世界上有这样的一群人存在,他们内脏的左右位置与常人颠倒,心脏的位置亦然。

没想到,白清川竟是其中之一,还因此躲过了陈默的致命一击……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那么他,岂不是就能活下来?

忽然,狂喜涌上了心头。温半夏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忍不住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起了一点嗔意,忍不住又喜又怒地轻轻掐了一下他肩膀,眼里又涌上热泪: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眼泪……”

白清川眸光暗了暗,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声说:

“要是早点告诉你,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会为我流那么多眼泪。”

他知道,自己未曾压抑得住对温半夏的欲念,寸步不离地守护着她,有意无意地一次次引诱她动情……她被他挑动一点心思,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感情,会比他预想之中,深刻那么多……陈默暴起伤人,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慌地自顾自逃走——她竟敢折回来,帮他对付陈默,还因为他的“受伤”,流下那么多的眼泪……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舍不得放她离开。

——两天吧。

就两天。白清川想。

偷来这两天,他不会逾距,也不会许下任何的承诺。

两天后,他会把她赶出这里,回到她原本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你……”

温半夏简直要气笑了。她想大声地指责他,要他懂得她刚才所经历的可怕的惊吓和绝望,可一瞥见他身上满目的伤口,一切的脾气,倏然又软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心底酸软成了一片。

*

上完了药,温半夏探探白清川额头,确定那里仍是冰凉的,悄悄松了口气,后靠在了沙发上。

两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依偎着。

陈默已经死了。

在温半夏心中,白墓岛上的恐怖闹剧,大概率已经落下了帷幕。只是,她的手机依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向外发出的信息,也全都变成了红色感叹号。种种令人不安的迹象,像一颗大石,沉沉压在她心口。

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吗……

她低下头,轻轻抿唇,错开白清川过于炙热的目光,纤细的手指,理理他硬而杂乱的黑发: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等。”白清川低声说。

“等什么?”

“白墓岛上,有应急处理系统,与外界断联,不会超过七天。”白清川说。

奇异的违和感划过心头……温半夏微微一顿:

“你怎么这么清楚?”

白清川懒懒地说:

“你忘了?我在这里,做过摆渡人。”

是啊,白清川确实说过这个。

可是……

这是真的么?

“你明明在明心中学念过书。”

温半夏忽然说。

白清川眸光暗了一瞬,立刻回答:

“我没有。”

“哪有人反驳得这样快……你心里有鬼,”温半夏说,“岛上的人聚在一起,一定有个共同的原因。而且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既同名,又长得那么相似……我不可能猜错……白清川,是你吧?高三1班的白清川……”

温半夏叹息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微微发颤:

“你后来……是辍学了么?到底是去了哪里,才有这样一身的伤?”

空气诡异地岑寂下来。

这一瞬间,温半夏感觉到一阵并不存在的风,将屋角的风铃刮得叮当乱响。

“——我是。”

白清川哑声说。

他知道,再不承认,她只会越来越好奇他的过往,最终触碰到那个黑色禁区。

既然,她并不知道他真正的去向……他应下来,也没什么。

“母亲病故,妹妹过世,父亲再婚。我就离开了学校。”他轻描淡写地,哑声说。

——这并不完全算说谎。他想。

“……”温半夏听完,心情沉了下来。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是青春时期,一个少年家庭的破碎。

如果当时,她能找到他,陪在他身边,该有多好……

遗憾的是,那时的她,甚至算不上认识他……只是一个无名的暗恋者。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我陪着你吧,白清川。”她说。

青年猛然低了眼,唇角神经质地抽搐了片刻。

他那浓黑的眼睫,剧烈颤动着,险些压不住眸中蓬勃的、汹涌的、雀跃的黑气。

一瞬间,窗外漫天的风雪,竟似乎小了些。

“如果这句话,在十二年前听到,该有多好。”他哑声说。

“现在也不晚呀,”温半夏轻声说着,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脑门,“白清川,你的人生,才过了二十多年呢!现在的平均寿命有八十年,不要提前给自己判死刑!”

白清川大掌即使拦住她的小手,将她纤细的指节包裹在掌心,轻轻揉捏着。

他不再反驳她的话,低低嗯了一声,浑浊冰冷的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温暖的笑意。

*

白清川在温半夏膝上躺了大半天。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叫她起来,交换了身位,将娇小的她,拥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

窗外的雪,仍在下。

温半夏吃饱了饭,窝在白清川怀里,即使屋外漫天冰冷的风雪;即使客厅另一头,还躺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她竟不再觉得像早晨那么惊恐。

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糟了,地下室里的人……差点忘了给他送饭!”温半夏猛然从白清川怀里跳了出来。

白清川面无表情地垂了眼,低声说:

“一天而已,今天,他饿不死。”

温半夏摇摇头:“他的状况不太好。”

温半夏拖着白清川,给地下室里的吴赫然送了饭,确定他还活得好好的,放下心来,回到了主厅。

她将沙发推到了离壁炉近一些的地方,重新窝回了白清川怀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白清川望着她姣好的侧颜,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在她颈间嗅了嗅,双手拥得更紧。

或许是隔着衣服的缘故,温半夏没有在白清川的心口,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别乱动……”她困顿地半合着眼,躲着他的呼吸,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是第六天了。今晚要好好休息,万一明天,还有人来找你呢?”

白清川果真不再乱动,只将她好好抱在怀里。

直到确定她呼吸平稳,已经熟睡过去,他眼睫狂乱地颤动着,周身溢出一阵阵不祥的黑气。

他缓缓垂首,浓墨般的眼眸,贪婪望着怀中毫无防备的女人,没忍住,一口咬在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在那里留下一排深红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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