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微醺

“那我撩了?”陆加翊见他没动,也没抗拒,动手挽了他的袖口。

空荡的校服覆盖下,从小臂到左肩,一片青红,手腕也肿起个不太自然的高度。

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热意和痒意却顺着四肢直往心口上拱,顾洵舟手指难耐的一蜷,悄悄掐了掐自己的指节。

陆加翊眉头紧皱,转身让开视线,让后面的人都能看到。

顾洵舟同样很白,和陆加翊这种一看就是白人底子的粉白不同,顾洵舟那种缺少血色的苍白,白的发青,红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现场一帮粗枝大叶的男生看了都皱眉。

陆加翊看了一眼小秃子,淡淡地说:“不是故意的,磕磕碰碰正常?”

“我我我我……”

陆加翊没再听他说完,扭头问顾洵舟:“走吧,一起去趟医务室?”

顾洵舟本来就想去医务室的,只是为了给陆加翊拿药。

但现在,陆加翊语气轻柔地跟他说话,目光带着礼貌的征询意味。

像片羽毛,在他心口轻轻一擦,本就压不下去的热意和痒意火焰一样猛然窜的更高,焰苗瞬间舔舐过整颗心脏。

还有“一起”。

一起去一趟医务室。

顾洵舟抵挡不住这种诱惑。

停了几秒缓了缓,他扭过头,短促地“嗯”了声。

-

去了医务室,医生见到两个常客一起出现,还挑了一下眉。

伤都是看着吓人,但总归没伤到筋骨,医生只是轻描淡写的嘱托一下,给了两瓶药,就算完事。陆加翊却没急着走,拉着医生又问起来。

顾洵舟低头看着伤处,忽然想,攥一下,会不会更严重一些?

看着陆加翊仔细的问医生,喷药剂的先后顺序,间隔时间,时不时皱一下眉,好像并没有因为伤得轻就不在意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洵舟心口的热意始终挥之不去。

为什么又帮他?

下午不是,不想理他的么?

……姜茶还合口么?

这时候陆加翊已经和医生沟通完了,示意他别乱动:“我在这儿给你喷一次,让医生看看对不对。”

医生:“……”

什么也不管明天就能消的伤,你们两头隔三差五伤伤病病的熊孩子瞎严肃什么呢?

顾洵舟却手腕一转,将药剂瓶扣在自己手里:“先处理你的伤。”

陆加翊愣了愣,他的伤?

他那点头发丝断裂一样的伤吗?

顾洵舟试探的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肘弯。

“好吧。”陆加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手下还是利落的挽起袖子,伸到他面前,“看看学神一心二用,记得怎么样。”

不就是先喷红的再喷白的,中间隔2~3分钟,顾洵舟心里再怎么想着事,也不至于这点东西记不住。

不过看着眼前这一截细白有力的小臂……

顾洵舟虚了虚眼睛。

手有点抖呢。

……

操作正确,医生这才被陆加翊放走,陆加翊托起顾洵舟的手腕,忽然轻描淡写地问:“方才球场上,怎么想的?”

顾洵舟差点把手抽回来。

陆加翊抬眼看他:“觉得我只想拦你?”

这人声音温柔的要命,直接录下来当音频都毫无问题。顾洵舟心口却颤了颤,偏头,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意思很明显——不然呢?

陆加翊提了提嘴角,呲地给他喷上药剂,不吭声了。

顾洵舟瞥了他一眼,见人没反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只有药剂瓶喷出的声音格外清晰。

顾洵舟忽然躲了一下。

“疼?”陆加翊抬头看了他一眼。

被喷雾弄疼,这理由有点牵强了,顾洵舟松了一口气。

陆加翊观察他,把人看的眼神开始闪躲,才哼笑道:“你记性不怎么样嘛。”

“嗯?”

“我也不是总跟你对着干啊,前一阵还做好人好事,得了你一句谢谢呢,怎么记坏不记好的呢?”陆加翊嘀嘀咕咕。

顾洵舟顿了顿,办公室里陆加翊帮他说话么,他确实没敢把那种梦一般的好事当成常态,他并不想惹恼这人,但好像总是事与愿违,想急急张口解释。

陆加翊却摆摆手:“算了,就咱们关系那样,你那么想也正常。”

“以后习惯就好啦。”

习惯……什么?

眼前的少年发丝柔软,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勾了金边,托着他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形状完美,眼睛明明璨璨,他那个棉花娃娃只有夜间眼睛会亮一点,还是没法比……

顾洵舟恍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有喉结滚了滚。

两人一起走出医务室,顾洵舟机械地跟在他身后迈步,满脑子的想法清理不出去。

“李沿问晚上能不能请你吃个饭,当赔不是了,你去不?”陆加翊问,“琢磨什么呢?”

顾洵舟什么也没听见,就听到个“琢磨什么呢?”

下意识回到:“你。”

“我?”陆加翊迷惑。

顾洵舟:“……”

“当然也叫我了,轻伤也是伤,”陆加翊没在意地笑笑,“你随意,不想去就不去。”

顾洵舟惯常是不会去的,但陆加翊肯定会去,他尽量若无其事道:“那就去吧。”

-

离开医务室,两人一起沿着操场跑道,朝校门口走去。

日落的点,天空一会一个色,从白天饱和度很高的蓝融成一片暖洋洋的粉,初秋金黄色的风把漫天的薄云推搡到夕阳跟前,云就像被点燃了一样,边缘也流淌起金色,哪里都金灿灿亮晶晶的,跑道上这学期新换的塑胶都显得肥美可爱。

陆加翊还系着发带没摘下,飘带在他脑后轻轻荡着,时不时藏进他的卷发梢里,鹅黄色很亮眼,他总是喜欢这种鲜亮又很干净的颜色,顾洵舟看的有点入迷,微醺般的眩晕感丝丝缕缕升腾上来。

陆加翊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根发带……”

微醺的顾洵舟一僵,下意识抿紧嘴唇。

“你没系过吧,现在还想系上么?”陆加翊早就注意到这根眼熟的发带,这么特别的颜色,居然也能撞到一块去,还挺难得。

顾洵舟方才在球场上,最后也没能成功把它系好,就随意缠在手腕上了,看上去是不会系,陆加翊歪头:“我帮你?”

他没说我教你,那听起来怪怪的。

“什……”顾洵舟打了个磕绊,立刻说,“好,好。”

生怕说慢了什么东西要蒸发似的,差点咬到舌头,立即把自己那根递到他手里。

陆加翊也解下发带,忽然两根一模一样的发带放在一起,还真看不出谁是谁的,他拿起来犹豫的一顿。

顾洵舟心口缩了一下,手指也跟着蜷起来,语速飞快:“给我左边那根吧。”

“喔。”陆加翊没多想,依言把左边那根捞到手上,朝他勾勾手,“那你靠近一点。”

顾洵舟屏住呼吸,微微朝他低下头——

“噗,”陆加翊在他额角轻轻一弹,贫嘴道,“不用低头,又不是给你戴王冠。”

不是么?

顾洵舟嗅着萦绕上笔尖的柑橘清香,混合着晚风里的草木气息,有些发晕的想。

这真不是加冕么?

-

饭桌上,小秃子不在,只有方才一块打球的其他人,和在球场上看热闹的几个姑娘。

见到顾洵舟也一起来,大家明显愣了愣。

这种场合,什么时候真请动过顾大神?

陆加翊拍了拍李沿的肩膀,对他的上道很满意,他可不想再看见那个头顶反光的小秃子了,不够晃眼的。

只是手刚落到人肩上,就看到有人瞥了他一眼。

他寻着方向找过去,却只看到顾洵舟侧着脸站着。

不只他站着,一伙人都站起来等他们先选位置。

李沿说:“顾哥陆哥,你们看看谁坐主位?”

陆加翊服了:“还整这套,不至于,就吃个饭。”

说着就拉着顾洵舟随便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了。

顾洵舟装作若无其事,努力忽视陆加翊和旁人的肢体接触——忽然胳膊肘被人一碰,而他没有什么不适反应。

“坐这?”陆加翊问他。

顾洵舟点头,微微低下头,压下身体里已经已经漾成小波浪的悸动。

两点之间直线最近,但曲线也不是不能相交。

他走的路也未必就到不了终点。

周五的晚上,一屋子同学,都没什么大事,一顿饭吃的相谈甚欢。

也不是每个学习社的同学都把自己当天龙人,有人刚起了个聊成绩的头,聊了没两句就打住了——一句话下去就把桌上一半人脸色干成了菠菜绿。

吃完饭大家还想约周末,陆加翊摆摆手:“周中看你们已经看够了,我周末要自己呆着。”

几个人哟哟的起了两声哄,李沿和项新星做作地打趣,一唱一和:

“就知道我们这些粗人~~”

“入不了+1少爷的眼~~”

陆加翊斜他们一眼:“那你们要不当细人?”

“那不行!”

“说我丑我认了,说我细那我可要哭了。”

“有温度,有硬度,有粗度,是我最后的倔强态度yoyo”

坐他旁边的女生震惊疑惑,小声嘀咕:“这是可以直接说的吗。”

陆加翊听到了,也小声回她:“有什么不可以?”

女生手里比划着:“就是……就是……”

“想自己玩,不想搭理这些粗人?”陆加翊一笑,“情绪好的时候直接说,总比忍急了忽然爆发好吧。”

女生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顾洵舟一直没怎么说话,垂眸听他们聊天打趣,吃着陆加翊给他堆起来的食物山。

陆加翊很会照顾人……

看出他是真的懒得说话,不是想融融不进去,就三言两语把扯到他这的话题都挡回去了,同时每样菜一上就给他夹过来,他吃的快的菜品还会多夹一些堆起来。

这一切都做的不动声色,他好像很随意就让桌上每个人都很舒服,也不刻意。

顾洵舟用余光瞥他。

不是少爷来的么,这么会照顾人,是从哪学的?

其实他吃的慢的也不是不爱吃,只是陆加翊夹给他的,他想慢慢品味一下而已。

陆加翊跟他同桌吃饭,还照顾他,给他夹菜……

又开始梦幻了。

这短短几天,他们之间冰封一样的关系好像就松动了些许。

但是……才这么一会而已,才一个周末而已,他竟然有点不舍得和他分开了。

周末真不想看到他们了么?

顾洵舟把橙汁推到陆加翊手边,又给自己满了一杯酒。

于是陆少爷再怎么八面玲珑,也没能注意到,旁边有人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直到坐顾洵舟左手边的男生伸手去下面箱子里拿酒,才发现问题。

“酒都喝没了??”

“啊?这么快?”

桌上酒才过三巡,开了两箱,放在桌子下面两边。

“这一箱还剩一半啊。”

男生又把酒瓶一个个拿出来确认:“真没了,都是空的。”

顾洵舟直挺挺地坐着,眼睛里难得的没有神,看上去反而好相处了些。

陆加翊先发现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洵舟眼睛跟着他晃了晃,但是愣愣的没有反应。

不儿,伤患能喝酒吗??

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毕竟他也不能拎着这么一大只伤患的脚脖子给他把酒倒出来。

“顾洵舟?”

陆加翊试探地叫了他一声。

仿佛一枚石子激荡开一池春水,顾洵舟像被摁了什么开关一样,一向冷硬的面容忽然生动起来,冰化成水一样缱绻。

“嗯。”

顾洵舟可能是嫌晕,伸手想抓他的手,动作轻轻缓缓,好像是在捉一片落叶。

陆加翊没让他抓到。

他抓人的动作太慢,临被抓住时,陆加翊心念一动,手就移开了。

顾洵舟像是不知道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去哪了,眼睁睁看着他消失,神情一下子空落起来。

陆加翊有点看不得他这种表情,和做了天大的坏事一样,赶紧把手给他送回去,自己送上门的让他抓住。

顾洵舟见消失的东西又回到眼前,手指一缩,猛的扑上去,两只手一起上,把它拢在自己手心里。

又抓到自己脸边,不知道是想蹭一蹭还是想咬一口。

力度依然很轻,即便他喝了很多很多酒。

陆加翊任由他玩自己的手,莫名感觉这套动作有点熟悉,正想着再叫他一声,话到嘴边,忽然觉得直呼大名有点生分——

“顾……哥?”

他学着那帮同学的样子叫,想着有点好笑,叫的一字一顿的。

不料本来专心玩手的顾洵舟却蹭的坐直了,呼吸急促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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