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荡漾

顾洵舟听的一路都很荡漾。

曾经他以为,他没有什么想要的,也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得到、或许能得到的。

不会有什么东西/独属于他,也不会有什么人会停留在他身边。

至少在一头栽进这个名叫陆加翊的陷阱之前,他已经孤独而自傲地走了很久,始终坚定不移。

他的智商分数远高于平均线,可以称得上“从小就聪明”,小学时就能听懂高中题,自然也听得懂父母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的弦外之音。

这是自谦且委婉的说法。

客观事实是,父母试图遮掩的不堪感情状况根本逃不过他早慧的洞察。

父母的结合是俗套而狗血的故事,凤凰男为了家财讨大小姐欢心,却在新婚之夜就露出马脚,喝的烂醉后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大小姐气的半死,也没下定决心把婚离了。

他生在父母关系冰点的时候,顾易生在凤凰男又死乞白赖讨得了大小姐原谅,关系回温的时候。

大小姐就是这么不长记性,被凤凰男哄骗几句就又爱的如胶似漆了——不怪家族企业只分给她一点边角料。

顾洵舟尝试理解了他们的愚蠢,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地位。

但对大小姐故意刺激他,拿他争宠的行为就不能理解了。

他实在和这对把自己的鄙愚展露无疑的父母亲近不起来,他的优秀不能转变成他们炫耀的资本,于是大小姐就变本加厉区别对待,刻意打压他来抬高那个跟自己只差了10个月的弟弟,在他面前极尽表现宠爱,顾易也很努力地配合他们表演,小易永远最爱爸爸妈妈,小易是爸爸妈妈相爱的结晶。

真的吗?

顾洵舟怠于探究,那个女人希望在他和顾易的比较中寻找到怎样的慰藉。

能得到基因彩票的照拂,已经是足够幸运。

他已经有了独行的倚仗,不再奢求和渴望其他任何东西。

他也不屑装作亲昵,去换一些有条件的、类似关爱的表演。

他像一个过分理智的观测者,置身事外的观测一个家庭的畸变,或许充电过热的监视器都比他更有温度。

而他越冷静,母亲就越暴躁,父亲也越惶恐。

顾洵舟没想过改变这种处境,是真情实感的厌倦,只是未成年脱离家庭困难,情况也还没到需要走极端的程度。

在遇到陆加翊之前,他唯一的不理智就是更小的时候,明知父母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还是拿了他们的DNA去做了对比。

毕竟——依旧是客观事实,他们两个结合,能生出自己这样赏心悦目又拿得出手的儿子,实在是祖坟冒青烟般的奇迹。

虽然那两人恐怕希望这青烟还是早点熄了的好。

陷进对陆加翊的喜欢里,应当是意外,刚开始,他只是觉得这个异国归来且没有父母陪伴的少年是同类,同样能很好的独处,同样聪明而耀眼。

好像比自己要更耀眼一些。

以至于身边渐渐围拢起一群无谓的闲人。

是同类的的感受被他归为幻觉,他也不再对这个身边逐渐围拢起太多人的少年感兴趣,连曾经更早时候的相遇和心动也变得微不足道。

真的吗。

……

顾洵舟再次把录音拉回开头,又听了一次陆加翊嗓音缱绻的“dear”。

曾经他以为只能偷偷留下一张手写,和他珍藏的小扣子,中性笔,草稿纸,还有说给所有人听的录音一起,锁进他的宝藏箱,再和诸多零散的记忆一起,供进记忆殿堂。

但现在这个“dear”是他的了。

他好像已经有了很多独属于自己的sweet moment,是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

顾洵舟听的一路都很荡漾。

……直到第八次瞥向后座。

陆加翊闭着眼,看上去是睡着了。

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了他半张脸,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和刻意摆出来的造型似的,手倒是抱着胸,坐的板板正正,头却带歪不歪的,眼看就要栽到项新星身上去。

顾洵舟只觉得脑子里的血呼啦一股脑倒进麻辣锅似的,还没反应过来,腿已经自作主张挪过去,把人拉了过来。

旁边睡的眉歪眼斜的项新星一下子惊醒,刚要张嘴,就被顾洵舟一个眼神镇住了。

顾洵舟眉心拧着,两只眼睛带着硝烟似的,实在叫人不敢招惹。

项新星张大的嘴只好就势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又无声地低头看了眼陆加翊,无声地挪开,离他俩远远的,继续睡了。

陆加翊睡的很乖,被人摆弄着大掉头也没蹦起来,头一低,鼻梁被冲锋衣领子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领子把下巴遮的严严实实。

嘴唇自然是没有露出来,顾洵舟目光晦涩地移开视线,放松了肩膀,供人躺的更舒服些。

有那么片刻功夫,顾洵舟挺想不理智一下的,比如,现在,就在这辆车上,把陆加翊变成棉花娃娃。

变成棉花娃娃,揣进兜里,垂手就能捏一把,也挡住四面八方觊觎的视线。

快下车时,一个颠簸,陆加翊醒过来,眼睫微微扇动,薄得快要透光的眼皮缓缓睁开。

顾洵舟看着窗外风驰而过的景色,不等他开口问,先一步道:“你旁边的人不想坐这了,我怕你歪倒。”

被强行驱赶走的项新星:“……”

他不想坐这了?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车上睡觉越睡越晕,陆加翊压根没听明白,只调子拉的老长的“喔”了声。

顾洵舟本来都垂下去的手又蠢蠢欲动起来,在捏他脸颊肉和帮他理头发之间,选择了后者。

非常循序渐进。

非常克制。

表扬顾洵舟。

-

高铁还有半小时才到,陆加翊在洗手间洗脸醒神,项新星和丁鑫在旁边洗脸醒魂,在他快出去的时候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他拉回来。

项新星:“刚才睡得怎么样?”

陆加翊歪头:“还行。”

“你是睡的还行了,老子的瞌睡可被吓跑了,”项新星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我本来睡得好好的,跟你最近关系愈发密切的学神一过来啊,直接把你脑袋掰过去了,那表情和我抢了他老婆似的!”

“……”陆加翊,“哦,那你抢了吗?”

项新星一噎:“你有什么好抢的,我当然是拱手相让了。”

丁鑫也惊魂未定地揣着手:“陆哥,顾哥对你真挺好的,刚才在车上我不小心蹭到他,他那眉头一皱,吓得我皮都绷紧了……”

丁鑫还表演了个全身打哆嗦,像根进魂未定的海草,陆加翊笑得瞌睡彻底没了,打趣他道:“没看出来啊小丁,原来你皮平时是松的?”

丁鑫:“……什么嘛!”

“真的,但是后来他居然让你枕哎,你整个人那、那那那么大面积都贴在他身上了,他居然还和颜悦色的。”皮松的丁鑫顽强地补全对话。

何止是和颜悦色。

站在站台边,顾洵舟还带着耳机,插着口袋酷酷地站着,就是嘴角压不住的飞扬,比两个像素点还要高一些。

陆加翊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洵舟啊,听什么听的这么开心?”

陆加翊一怔,差点以为是自己问出声了,一看是班主任溜达过来。

班主任小强哥观察顾洵舟有一阵子了,打他接手这班以来,就没见这孩子露过笑脸,这几天虽然也还是老样子吧……总感觉不太一样。

他以他人民教师的节操起誓,绝对有不一样!

和有个小苗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了一样。

“挺荡漾啊?”小强哥选了个恰当的词。

“噗。”陆加翊没忍住笑出声。

挺荡漾的顾洵舟站直了身子,轻飘飘地答班主任:“英语作文,老师也想听听么?”

说完还真摘了,朝小强哥的方向一递。

小强哥:“……”

小强哥退了一步:“还是不了。”

然后顶着一张“怎么出来旅游还在用功”的一言难尽脸跑了。

哦不,是研学(。)

他没看着,意图让他扩展学科的顾洵舟实际上把耳机攥的死死的,像不乐意给别人分糖的小朋友,压根也没想分享给他听。

班主任要真伸手要,那他还真不给。

他朝陆加翊的方向偏了偏头,摇晃手指。

不给他听。

陆加翊:“……”

陆加翊没懂一英语作文模板,对化学老师保密是何意味,只感觉顾洵舟有点……喜形于色了。

能学上习,这么高兴么?

上高铁的时候,顾洵舟执意要给他提箱子,陆加翊哭笑不得,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再争下去好像顾洵舟是个要非礼他行李箱的臭流氓。

顾洵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他看不懂的……期待。

陆加翊就随他去了。

高铁上,1班的同学占了一个车厢,弄的这趟车和霍格沃兹专线似的,热热闹闹。同学们把座椅转过来,围成一个个小包厢,各自支开小桌板,勉强凑成张桌子,高中生也不嫌弃,林夏夏甩出几副几副扑克牌,大家顿时来了兴致,小强哥也忍不住占了个位子参战。

林夏夏招呼陆加翊,还剩一个位置,陆加翊犹豫了一下,顾洵舟站在他旁边,神色自然地问道:“我也来,不碍事吧?”

一伙人下巴差点砸穿脚面,小强哥都有点震惊:“顾洵舟你也想玩牌?”

你不上劲了?

顾洵舟看了陆加翊一眼:“不,我围观。”

陆加翊:“……”

其他人:“…………”

围观谁?

小强哥站起来让座:“行,我换一桌。”

一伙人愣了一下,然后爆笑:

“学神牛逼,把班主任赶走了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哈我换一桌,小强哥的瘾上来了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学神下次能不能把监考老师赶走啊,我不想努力了。”

陆加翊也笑了,拉着他坐下,塞给他手里一把牌:“围观是给你们面子呢,我顾哥上场打还有你们什么事啊。”

顾洵舟接过那把牌,隐秘地蹭着陆加翊的指缝撤开。

然而学神不是万能的,陆加翊实在没想到,顾洵舟牌打的居然能这么稀碎。

在第六次以诡异的姿势输掉以后,陆加翊仰头干了小蛋糕,抹了把脸:“行了,我近半年都不想再看到小蛋糕了。”

他转头看了看顾洵舟手里剩的一大把牌,叹为观止:“怎么能被压的一张牌打不出去,真不是故意玩我呢?”

顾洵舟反手扣住他手腕,纸牌哗啦啦地掉在身上。

“不会。”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不会被别人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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