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琴叶榕

陆加翊舀了一勺秋梨膏,兑着温水化开,送进嗓子里。

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最近喝温水的频率直线上升啊。

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

上次吃了人家的早餐,这次他可是在自己的宿舍里,药品都是他才会用的。

那就只可能是项新星和丁鑫,或者是谁托宿管送进来的,总之肯定是给他的。

桌子上不只有药品,还有一个巨大的保温袋,陆加翊很快认出那来自协力医院旁边的私厨。

陆加翊只看了一眼,吃错早餐的阴影让他没去碰那些食物,只把药吃了。

晚上,室友们回了宿舍,马上看到空桌子上琳琅满目的食材。

项新星咽了咽口水:“大宝,这难道是给我的贡品么~”

陆加翊掀了掀发沉的眼皮:“您是仙逝了么?”

丁鑫心细,看出陆加翊根本没拆这保温袋,担忧地问:“陆哥,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没胃口吗?”

“没,不知道谁送的,就没吃。”陆加翊蔫蔫的回答。

两个室友对他收到好意见怪不怪。

项新星耸耸肩,大咧咧地往边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要我说你就吃,又不是多么名贵的礼物,大不了以后还回去就是了。”

“而且一顿饭,万一没什么特殊意义,”项新星说,“你太严防死守就让人伤心了。”

丁鑫也点点头。

“唔。”陆加翊含糊地应了声。

生病还是让他头昏昏的,否则以他平时的处事方式,不至于把事情做的这么死板。

“理是这个理,”陆加翊瞥向伸手去拿吃的项新星,“你怎么就自助了?”

项新星呲出两排大牙。

陆加翊捏了捏眉心,两次温水,两次食物,让他有种炸裂的猜想……

这时候项新星又云:“而且你都不知道是谁,就打算拒绝了?这哪个姑娘这么贴心啊,你不心动我都心动了。”

陆加翊:“……”

你最好还是先别动。

丁鑫把饭热了,陆加翊吃了点,项新星美美蹭了一顿。

蹭的满嘴流油,边吃边大夸特夸这个神秘的姑娘。

夸的陆加翊欲言又止……总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小凉风环绕着他。



晚上,还没睁开眼,就被耳畔一阵风兜头掀了个激灵,陆加翊差点被掀个后滚翻,整只娃Q弹的弹了几弹。

oOOoOoOoo

行进轨迹如图。

陆加翊:“……?”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陆加翊猛地睁眼,一只立式沙袋骤然晃到眼前。

顾洵舟站在沙袋后,就穿了条运动裤,赤裸着上身,冷白的皮肤覆着一层薄汗,在昏暗光线下泛出铁一样的光泽,简直像把出鞘的利剑……这不是重点!

陆加翊满头的卷毛差点吓直了。

不对啊,谁又惹这祖宗了?!

祖宗不吭声,只是一脸淡漠的收了拳头,任由那个沙袋荡回去,在快要砸到自己时才又反手给了它一拳。

砰!

陆加翊麻了,顾洵舟根本是个疯的!

雨点一样的拳头落在沙袋上,这人呼吸都不带急促一下,只有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凌厉的下颌线滑落,能看出来这还是个大活人,不知道还以为机器人在这里测试打击力呢!

……比机器人凶多了。

顾洵舟每一下都打的分外扎实,一动就看不出平时淡漠的样子,黑沉的眸子里只有沙袋,专注到近乎残酷,好像所有情绪都剥离了一样。

又莫名带着股凶巴巴的气闷劲。

直到沙袋都软瘪下去,他才收了势,垂着手,眼神重新回归到那种有点空洞的淡漠,仿佛刚才那阵子暴烈跟他没关系,就是吹过一阵风似的。

被风掀翻的陆加翊:“……”

陆加翊心有余悸,一动不动,即便脑袋快歪到屁股上也强装安详。

祈祷顾洵舟可千万别看到他,顺手给他也弹飞了。

这哥们又怎么了?

他喜欢的人又怎么了?

能不能不要株连无辜,棉花娃娃就没有娃权吗:)

把已经变成小瘪瓜的沙袋收了,顾洵舟去了浴室,陆加翊被他抓在手里,两眼一黑,鼠了。

Hello?

现在已经连洗澡都要带着他,这只无辜的棉花娃娃了吗?

热水冲下来,雾气瞬间模糊了玻璃隔断,顾洵舟背对门口,肩背线条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水珠顺着紧绷的脊沟一路滑落,没入腰际。

又被摆在置物架的陆加翊忍不住看了一眼。

顾洵舟这身材……真是没话说。

他侧身去挤沐浴露的时候,腰腹的肌肉随之牵动,勾勒出线条悍利的人鱼线……

嘶。

腹肌有八块呢,他才六块。

你好,送我两块?

等着躺到床上,顾洵舟又左戳一下他,右戳一下他,一点没有放他睡觉的意思。

可恶啊,自己睡不着也不让别人睡!

陆加翊都想建议他,不然开音频吧,反正棉花娃娃的尴尬也无人在意:)

“……好喜欢你。”

陆加翊:“……”

顾洵舟神色变得哀伤又温柔,积攒在眉间经年的沉郁仿佛散开了些许。

像厚重的云层落成了雨。

他很轻地喃喃,眼神落点在棉花娃娃身上,目光却放的很远:“你很好,可是我好像怎么也碰不到你……”

陆加翊在心里叹了口气。

或许是习惯了,又或许是今天明显让他感觉到了关系的改观。

就当成听一个朋友倾诉,他不会说出去就是了。

顾洵舟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指一下一下点在背上:“你身边,有一个兵马营。”

“打个赌,有没有哪天没人跟你表白的,输了你就属于我一天。”

“但我已经离你近一点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不明显,竟然有点温柔的意味,然后很轻地说:

“谢谢宝宝。”

啊啊啊!

黏糊成这样你不ooc吗!!

陆加翊不动声色地抖了抖鸡皮疙瘩,其实内心快炸了。

边抖边琢磨,顾洵舟喜欢的人每天都有人表白?

这得是个大明星吧。

还真顶着这张冷冰冰的酷脸玩爱而不得啊?

顾洵舟今天,好像更放纵了一点。

原来只有浅尝辄止的吻和在身前克制的摩擦,今天却……

陆加翊承受着细细密密的湿意,心想就当被猫舔了,问题不大。

可是接触的部位不断向下……

“我想要你……嗯……唔……只是我的……”

啊啊啊这个可真不行!!

棉花娃娃狠狠闭着眼,揪紧自己的小外套,恨不能帮顾洵舟提好裤子。

哥们你还是克制一点的好!!

……

还没完事,顾洵舟弄着弄着,忽然神色一变。

……然后居然是一声干呕。

陆加翊一愣,抬眼看到顾洵舟终于松开手,捂了一下胃,脸色顿时就白了。

顾洵舟一如既往地翻身从床栏边跳下去,光着脚站在地上,一口气灌了一整杯水。

冰水。

陆加翊根本见不得人难受,这两天又切实体会到热水的好处,完全忘了自己现在是个不该会说话的棉花娃娃,下意识就提醒:“你喝点热的。”

一句话落地,一人一娃都定住了。

陆加翊从没见过顾洵舟这样明显开心的样子。

那双总结着一层霜的眼睛里立时浮上一层光,他猛的回过头,看向的却是窗台。

托了顾洵舟的福,宿舍窗外加装了护栏,一天时间就完工了,窗台外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顾洵舟回头的速度稍慢了一些,又看了一眼门口,眼里的光才彻底熄下去。

随后勾起一个蓄满涩意的笑,浑不在意似的回到桌边,继续喝他的冰水。

陆加翊说不上什么感觉。

有点担心。

要是朋友就好了,可以劝他,不管什么事,别太伤神。

不过都是个人选择,他能做的也只是劝一句。

陆加翊甩甩头,去看顾洵舟面前那堆药品。

顾洵舟日子过的还是可以的,自己给自己备了这么多药,什么退烧药,消炎药……



仔细看清是什么药品后,棉花娃娃的眼睛似乎放大了一圈,在本就小巧的脸上占了更大比例——

退烧药,消炎药,胃药,感冒药,营养剂……

每一样都是陆加翊不会过敏的,记得比他自己都全面,好几种药都是看到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吃过。

陆加翊脑子晕乎乎的不转了——

这……是巧合吗?

然而顾洵舟没给他探索和思考的机会,硬喝了一杯冰水压下反胃的感觉。

顾洵舟很快翻回床上,进行他光辉伟大……见不得人的未竟事宜。

吻怎么能那么湿,贴合的皮肤怎么能那么烫……

-

陆加翊早上在自己床上醒来时,面皮几乎要烫穿枕头。

迟缓地撕开眼皮,眼睛眨巴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到了该起床的点,丁鑫和项新星见他没动静,在床帘外叫了几声,陆加翊裹着被子钻出一个脑袋去。

“醒了就行,怕你烧傻了,咱宿舍的最强大脑哟……”项新星吧唧往他脸上贴了一个巴掌,“不对,你怎么还这么热?”

丁鑫也凑上来:“额头是凉的,脸颊好烫?”

“陆大宝你脸上哪来的牙印??!”项新星忽然一声尖叫。

丁鑫手里的体温计吧唧掉在地上。

沉默震耳欲聋。

陆加翊:“……”

陆加翊:“???”



到了教室,陆加翊依旧没躲过项新星喋喋不休的盘问。

“明明同时上的床,你却背着我们出去鬼混,说,你到底去哪鬼混回来一脸牙印,这次是脸,下次是不是就是……”

后面的话没听到。

他愣愣地看着桌面,项新星写废的玫瑰花瓣被规整地收入一个密封罐子里,而他摊开的书里,夹了一片形状完美的琴叶榕。

上面同样写了字。

这人好像跟项新星杠上了,也选了教材里的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不过字儿可比项新星那把狗爬好太太太多了。

笔锋凌厉,铁钩银划,又带缱绻缠绵。

陆加翊脑海里无端显现出一个人的侧影……

陆加翊愣愣站着,心口像是给人刮了一小道,刮破点皮,又急急忙忙吹上一口又轻又热的气。

“同床异梦,瞒天过海,颠龙倒凤……”项新星说起p话来简直文思泉涌,正在逼近个人成语水平巅峰——

看着有些熟悉的字,陆加翊扬声打断:“项新星,你练字写废了多少花瓣啊?别都摊在我桌子上,快收了。”

不明白为什么陆加翊突然音量放这么高,还把他大名念的如此抑扬顿挫,项新星的成语展示发言反正是被打断,再也续不上了:“我难得这么有文采!!嘤嘤嘤你嫌弃我的字了,你看上谁的字了,你忍心说别人写的比我好打击我吗!?”

顾洵舟手指蜷了蜷,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僵直的脊背明显放松下来。

“那我可太舍得了~”陆加翊声音里带了笑,“人家是肉眼可见的好,不是一个等级的好。”

“反正……我很喜欢。”

陆加翊抚摸着那片琴叶榕,最后把它拿出来,没再夹在课本里,而是夹去了自己写录音稿的笔记本。

那个比较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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