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草拟

萧寰被他这句转折撞得微微一顿,没第一时间回答。

方知砚还要再接再厉,兰若在外小声说:“公子,小殿下来了。”

殿内两人的拉扯被这一句打破。

方知砚收敛了方才执拗的神色,往窗外望去,果然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迈着规整的步子,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正是刚散学归来的萧叙。

萧寰收回落在方知砚身上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

“想来是课业散了,特地过来寻你问一问几日之后中秋夜的打算。”

不多时,小小的身影便踏进寝殿门槛,萧叙规规矩矩行了礼,目光先落在萧寰身上,随后又看向方知砚,眼睛微微一亮:“砚哥哥,你醒了?”

孩童的声音清清脆脆,像带进来一阵清风,令人顿感舒适。

方知砚换上笑脸,冲他招招手:“今日都学了什么什么呀?”

萧叙提着手中的书卷小布囊,快步走到软榻跟前,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眉眼弯弯:

“今日先生讲了中秋古赋,还教我们吟赏月的诗句呢。”

他仰着小脸,语气雀跃,说着便背起两句刚学的诗,童音朗朗,满室清亮。

方知砚听得直夸赞,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微有些褶皱的领口:“倒是应景,再过几日便是中秋,正好派得上用场。”

一旁的萧寰静静坐着,看他们二人有一句没一句东拉西扯。

夜间三人用了膳,萧叙走前凑到方知砚耳侧悄声:“明日散学我还来找你。”

方知砚拍拍他脑袋,颔首。

萧寰去了一趟乾清宫,方知砚走到秋千那处,看了看,没有破损不显陈旧,看来一直有人维护。

他坐上去,仰着头看月色,耳边偶尔虫鸣阵阵,久违的感到惬意。

夜里萧寰又过来了,方知砚也没赶他走,睡得多了这会儿不困,揪着萧寰让他给自己令牌。

萧寰被他缠的没办法,松口:“等你多养些时日,令牌自会给你。”

方知砚表示怀疑:“当真?”

萧寰揽过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似叹息似无奈:“我何时骗过你?”

这倒也是。

承乾宫的日子清闲,却也实在无趣,萧寰天不亮就起来去上朝,中午让李公公来喊他去乾清宫用膳。

午间萧寰还是坐在那张书案后翻阅奏折文书。

方知砚眼尖,看到了那块搁在桌上的平安牌。

记忆如潮水涌上来,当初他预感未来难测,想将这块雕刻了许久才完成的平安牌亲手送给萧寰。

两人发生争执,这块平安牌还是没有亲手送。

被他走时放在了桌上。

不过都好,只要到了萧寰手里就好。

他坐在窗边矮榻上,支着下巴打瞌睡。

萧寰偶尔抬眼瞥去,见他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萧叙散学回来时,正逢几个内阁大臣找萧寰议事,去了偏殿。

他放下小小布囊,对方知砚说:“砚哥哥,可否帮我拿一下那本书籍。”

方知砚走过去,见萧叙指着书架第三层一本《妙法莲华经》,没想到这小孩散学回来第一件事是要拜读经书。

萧叙仰着小脸等,不成想这书一抽出来,方知砚手不知道碰到哪里,一声“咔嚓”轻微响动后,身侧一个暗格缓缓打开。

他一愣,将书递给萧叙后赶忙要关上,无意乱翻。

可入眼是贤妃两个字,他要关回抽屉的手顿住。

呼吸猛地一滞,方知砚鬼使神差般,轻轻伸手,将那卷明黄绫绸拿了出来。

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御笔字迹映入眼帘,这是一道圣旨草拟。

纸上写着册封贤妃为贵妃的措辞,笔墨字迹是萧寰的,却未钤盖正式的玉玺大印。

这是什么时候的?

回想萧寰第一次在云川花楼见到他时,喊的是贵妃,他还当陛下说错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竟拟了这样的圣旨。

萧叙见他久久未动,往这边来。

方知砚回神,动作利落关上暗格,当做无事发生。

萧叙抿抿唇,小声说:“我从前拿书时,也无意间见过那暗格里的东西。”

方知砚摸摸鼻子,啊了一声:“是吗,那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

萧叙缓缓摇头:“不知,那时皇兄整日失眠,我便来给乾清宫诵经。”

方知砚一愣:“只是失眠而已,需要超度吗?”

萧叙小小的眉头轻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不是超度,砚哥哥你忘了,从前你说我的诵经声可以安抚人心,让人静下来。”

他认真回忆:“你走之后,皇兄心绪不宁,夜夜难眠,时常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到天明,宫里的太医开了安神汤药,也都无济于事。”

“起初皇兄让我出去,但我同皇兄说了砚哥哥说的话,他就同意了,效果显著。”

“此后,我便经常下学之后,来乾清宫翻读经书,或是温习学业。”

崔姐姐也走了,皇兄一个人时,很是孤寂。

孩童的话语直白又纯粹,毫无修饰,却字字砸在方知砚的心头上,砸得他心口生疼。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看到萧寰无数个深夜枯坐的身影。

人和人不一样,逃避痛苦的方式也不一样,他每回想起萧寰感到痛苦思念时,就让自己忙碌起来,用其他的事情覆盖这份痛苦。

那萧寰呢?

他深夜在桌案前枯坐时,都在想什么?

肯定是不相信自己死在那场大火里,想找自己吧。

那时是不想被太后盯着,才一把大火烧了院子。

因为不知道前路如何,不知太后萧寰的博弈谁胜谁负。

同时心里也害怕太后拿自己威胁牵制萧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假死脱身。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萧叙捧着那本经书,小身子坐得笔直,慢慢翻看。

方知砚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眼中半点神采都没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萧叙方才说的话。

萧寰夜夜难眠,独自守着空旷的乾清宫,落寞孤寂。

还有那道未盖章的圣旨草拟。

萧叙见身旁的人始终没动静,便放下书卷,抬眼看去,很是关切。

他轻轻挪动小杌子,靠近了几分,小声开口:“砚哥哥,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同我说一说。”

软糯的声音拉回方知砚飘远的思绪。

他勉强对小孩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胡乱找借口:“许是屋里太闷了吧,无妨的。”

萧叙将经文合上,提议:“我陪砚哥哥出去走一走吧,散散心。”

方知砚本不想去,可瞧见他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谢谢小殿下了。”

两人出了乾清宫,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方知砚有意无意问起萧寰的事。

萧叙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半点没有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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