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赶人

方知砚指了指兰若手里的食盒:“听闻陛下近日睡不安稳,我熬了些安神汤,送来给陛下尝尝。”

李公公愣了一下,高兴的仿佛这汤是特意送来给他的一般。

“娘娘有心了,快随老奴进去吧。”

方知砚有几分不自然,咳了咳,进了暖阁。

殿内焚着龙涎香,清冽而沉稳。

萧寰坐在御案后,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笔。

“怎么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方知砚走过去,示意兰若将食盒放下,亲自打开盖子,将那盅安神汤端出来,放到萧寰面前。

“听闻陛下夜里睡不好,我熬了些安神汤。”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问过太医了,这个方子没有不妥,陛下若是不放心……”

萧寰没等他说完,便端起盅尝了一口。

眉头微挑。

“甜的。”他说。

方知砚有些不好意思:“我怕太苦,加了些蜂蜜和红枣。”

是有几分以己度人了,因为自己喜甜。

萧寰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语气平淡:“不错。”

方知砚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陛下趁热喝,要是不忙的话,臣妾有几句话想说。”

萧寰放下汤盅,看了她一眼:“坐下说。”

方知砚抿了抿唇,索性也不绕弯子了。

他抬起头,对上萧寰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陛下,今日桂嬷嬷来了。”

萧寰“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后娘娘的意思,陛下应该也猜到了。”

方知砚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桂嬷嬷送了几本书来,说是……要指点指点臣妾,还说要搬来承乾宫住几日,慢慢教。”

他说到“慢慢教”三个字的时候,耳根不争气地红了一片,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倒不全然是装的——桂嬷嬷那几句话,确实让他如坐针毡。

萧寰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方知砚深吸一口气,他想问的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从张仲安来请脉的那一刻起。

如今桂嬷嬷已经登门,再不问清楚,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臣妾想问陛下,”方知砚一字一顿,“这件事,陛下是怎么想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萧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么。

方知砚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心也跟着那盏茶一起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落不到实处。

半晌,萧寰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怎么想的先不提,朕倒是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方知砚一愣。

萧寰把球踢回来了。

自己怎么想的?

他还能怎么想。

他是男的,侍寝?那是要掉脑袋的事。

不侍寝?太后那边交不了差。横竖都是死,区别只在于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方知砚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臣妾以为……陛下是天子,后宫嫔妃众多,淑妃娘娘端庄贤淑,薛昭仪温柔可人,还有几位美人才人……陛下不妨多去各位姐妹宫中走动走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放得自然,像是在替萧寰分忧解难,贴心得很。

可他不敢看萧寰的脸,心虚得像偷了隔壁家的鸡。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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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

萧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方知砚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叫人坐立难安。

“你的意思是,”萧寰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让朕多去旁人宫中?”

方知砚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一些:“陛下是天子,后宫里的嫔妃都是陛下的人,陛下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臣妾不会吃醋的。”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事实上零个人笑了。

萧寰非但没有笑,那双眼睛还沉了下去,像是冬日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方知砚从未见过萧寰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像是失望。

“朕要去哪个宫里,”萧寰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生气,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不用庄嫔操心。”

方知砚愣住了。

习惯了萧寰的好相处,现在对方只是露出一点点尖刺,他就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方知砚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该说什么?

说“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就是这个意思啊,他就是想让萧寰去别的嫔妃那里,别天天在承乾宫耗着。

他一个男人,又不能真的侍寝,萧寰天天来,除了吃饭就是喝茶,连个手都没牵过,太后那边又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不是把两个人都架在火上烤吗?

真是有苦难言。

“臣妾……”方知砚垂下眼,声音轻得像蚊子:“臣妾只是觉得,后宫各位姐妹定然也都盼着陛下去坐坐……”

萧寰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李公公在一侧头简直要埋进地砖里去。

庄嫔娘娘这是要彻底惹怒陛下才罢休啊!

每一句话都往陛下的肺管子上发力。

“庄嫔若是没什么事,”萧寰拿起桌上的朱笔,重新摊开一本奏折,目光落在纸面上,不再看她,“就先回去吧。”

方知砚站在那里,面色讪讪,他看了看萧寰的脸,又看了看那盅还剩大半的汤,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可萧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朱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

方知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好心好意熬了汤送来,又好心好意替萧寰着想,结果就落了个“不用庄嫔操心”,外加一个冷冰冰的逐客令。

他是做错了什么?他不就是不想死吗?这也有错?

退一万步讲,萧寰他是男人吗?没有那方面需求吗?

他有点理解太后叫人请脉的动机了。

该不会真是个不能人道的吧。

出了乾清宫,冷风扑面而来,方知砚打了个寒颤。

一直走到承乾宫门口,方知砚才停下来。

他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正殿坐在榻上,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

兰若跟进来,把食盒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娘娘,陛下……没喝汤?”

“喝了。”

方知砚放下茶盏,闷声道。

“那您怎么……”

“他把我赶出来了。”

方知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莫名其妙踹了一脚的猫,又懵又气。

兰若瞪大了眼睛:“赶出来了,真的难喝到让陛下如此生气吗?”

她想过娘娘的手艺不会太好,但也不至于吧。

方知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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