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木钗

啪——

方知薇手里的茶杯掉落在木桌上。

王婶子被她吓一跳,奇怪地看她一眼:“太烫了吗?”

方知薇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婉娘子?”

王婶又喊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

方知薇飞快地垂下眼,把茶杯往里面推了推,指尖缩进袖子里:“手滑了。”

王婶没太在意,已经重新被说书先生的话勾了过去,抻着脖子往前头看,嘴里还念叨着:“方?好巧啊,跟你还是本家呢。”

方知薇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茶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北边特有的腔调,抑扬顿挫。

“……那位庄嫔娘娘,可谓貌若天仙,倾国倾城,诸位可别不信,老朽在京城那是亲眼见过的——”

底下有人起哄:“你一个说书的,还能见到宫里的娘娘?”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不慌不忙开始胡诌:

“这位看官有所不知,去岁千灯节,陛下携妃嫔出宫与民同乐,不少人都见到了庄嫔娘娘!直呼如同月上仙子啊。”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啧啧声。

王婶听得入了迷,拽着方知薇的袖子:“听听,这世上竟真有这样好看的人么?”

她回过头看方知薇一眼:“要我说,这老头定是夸大其词,那庄嫔娘娘还能美过你去?”

这话不是作假,打她第一眼见到方知薇,便被惊艳了一把。

即使她穿着普通,未施粉黛,但总给人感觉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女。

后来她自己也说了,是沧州落难的闺中小姐。

方知薇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

从前她极力忽视的事情,现在却不由自主开始回想。

是那位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姑苏庶弟吗?

还是父母从族里挑了个和她很像的女子?

不是说陛下不近女色,只与青梅淑妃娘娘有丝温情么。

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打她决定放弃一切逃跑时起,这些都跟如今的方婉娘没有关系了。

可是……

说书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说书人独有的神秘感:

“陛下赐她承乾宫主位,那绫罗绸缎,珠玉宝石像流水一般进了她宫里。”

“承乾宫都没地方堆了,真是羡煞旁人。”

底下众人发出齐齐惊呼。

“这还不算完!”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高亢:

“听闻陛下与庄嫔已经在来往咱们金陵的船上了,届时帝妃去往章华寺烧香,尔等若是不信我,便可在山底下一睹真颜。”

方知薇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王婶子兴致斐然:“届时你与我一同去瞧瞧吧,真是叫人好奇,什么样的人能把君王迷成这样。”

方知薇起身才发现自己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太久,腿有点麻。

“王婶子,我先回去了。”

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王婶子嘀咕:“这大晴天的,怕什么呀。”

出了听书楼,方知薇在空旷的街道上大口喘息。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没有雇驴车,就这么走着。

金陵城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开始她不熟,后来走街串巷要卖货,如今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被子已经收了。

“婉娘,你回来啦。”

顾淮之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方知薇抬起头,看见顾郎站在屋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锦盒,眉宇间是一贯的温和。

见她不答话,顾淮之快步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触到她手指的时候皱起了眉:“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知薇看着他的脸。

像是要给自己一些安慰一样。

这个人向来对她很好。

好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没事。”

方知薇扯出一个笑来:“和王婶子去了一趟外头。”

顾淮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把手里的锦盒递给她:“看看这是什么?”

方知薇接过,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打开。

里头是一支钗环,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一只算得上好看的木钗。

顾淮之问她:“喜欢吗?那日见你在摊子上瞧了好久。”

方知薇抿唇,把木钗递给他。

顾淮之一愣,有些黯然:“婉娘,给我时间,我会挣到钱给你买……”

“替我戴在头上。”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多看了这木钗几眼,顾淮之却注意到了。

也罢,何必纠结,金山银山她前十八年从来不缺。

可也只有顾淮之这个傻子,会以为她喜欢一只以前她赏给下人都嫌寒碜的木钗。

有了银子便第一时间买来讨她欢心。

说书先生的话说到底也只是过分追求戏剧效果。

真真假假谁又敢保证呢。

就算帝王一时对庄嫔有情,可人是会变的。

更何况后宫三千佳丽,五年一次选秀。

庄嫔只有这一个二八年华,往后陛下最不缺的,便是这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

到那时,她也不过是会沦为高墙里的孤魂野鬼。

想通这些,她笑了起来,牵起顾淮之的手:“进屋吧,不是说今日要给我炖鸡汤?”

”是,我买了白术等几味补药,给你补补,跟你说了那些衣物我回来洗,你偏不听……”

“……我从前做惯了这些,往后也还是我来做,你卖货已经够辛苦,李员外给的多,我们会好起来……”

沈溪带着一身伤回到京城,死性不改,夜夜在酒楼里买醉。

来的还是从前一起玩的纨绔。

酒过三巡。

众人皆醉,沈溪更是喝大了。

什么话都说,一会儿说沈让良心被狗吃了,差点抽死他,一会又嚷嚷着说是陛下的意思,他兄长才舍不得揍他。

又三五日过后,陈员外终于带着萧寰见了白爷。

方知砚也应邀与陈夫人等人游玩了几次秦淮河。

萧寰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身边只跟着沈让。

有时候带一些生面孔进屋议事。

方知砚便知道,快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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