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无情

兰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要进城了。”

两个侍卫冲在前面,朝驻军亮出令牌,厉喝:“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尔等开道护送我主子去往南庄,敢耽误半分担心人头不保!”

驻军一看,他手上的令牌代表着海上霸主黄家的家主,连忙放行照做。

进城之后萧寰明显放松下来,不再紧绷,也开始失去意识。

方知砚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直小声跟他说话,求他别睡。

他不知道是因为箭上有毒,还是只是因为失血过多。

如果萧寰在这里出了事,方知砚不敢想后果。

又过了一阵,方知砚挑开帘子,终于看到黄家的园林一角。

萧寰呼吸浅弱,肩头的血早已浸透半幅衣料,一路颠簸又渗出新的红,黏腻地沾在他的肩头。

方知砚一动不敢动,僵硬的像块木头。

马车终于停下,沈让便在外低声道:“陛下,娘娘,到南庄了。”

方知砚咬着牙,小心翼翼想扶萧寰起身,可他稍一挪动,萧寰便闷哼一声,自己睁开眼睛醒了。

“我们到南庄了,大夫已经在候着。”

萧寰颔首,在方知砚跟着起身时,用另一只手拦着了他:“你去换身干净衣裳,晚点我让人去接你。”

方知砚想和他一起去,但见萧寰已经力竭,也不想再讨价还价,只好应了。

一行人簇拥着萧寰往寝屋里去,方知砚和兰若由一位管事嬷嬷领着去了一处院落。

待嬷嬷要退下时,方知砚问:“陛下他在哪个院子?”

嬷嬷垂首:“回娘娘的话,陛下也在这处院子,穿过院前回廊,转角便到了。”

嬷嬷走了。

方知砚还是不动,脸上裙衫都是干了的血迹。

兰若劝他:“热水备下了,您去洗漱,我去陛下那边守着,一有消息便来告知。”

她这么一说,方知砚才察觉到自己浑身血腥气,很难闻。

等洗去一身尘土,又发现自己身上好几处青紫色。

那是被萧寰带着飞出马车时在地上摔的。

东厢房内烛光摇曳,大夫已经帮萧寰将箭拔了出来,正在包扎。

“万幸未伤及要害,定要好生休养,以免留下后遗症。”

李公公等人一直提着的心才算放下些许。

方知砚站门前等着兰若回来告诉他萧寰怎么样了。

那些庄子的丫鬟都被他打发走了,他只穿着里衣,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垂在肩上。

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江南四月独有的温润湿气,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

光晕落在方知砚肩头,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也显得很寂寥。

兰若去了许久,迟迟未归,周遭越是安静,他心里越是乱。

明明从一开始,他不是这样计划的。

他只是想在宫里不起眼的角落里等方家找出方知薇。

从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呢?

是承乾宫那些没地方堆放的珠宝玉石么。

亦或者是,帝王放低姿态向他低头,说可以等他。

萧寰不清楚他的处境,他自己还不清楚么。

即使给方知砚再多时间,他也不可能真正成为方知薇。

既然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为什么自己要在萧寰的温柔攻势下逐渐让对方靠近。

这个问题只在方知砚心里过了一遍,他便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

什么不敢违逆萧寰,什么权宜之计,都是谎言。

他只是沉溺在萧寰予取予求的纵容里不可自拔。

明知道危险,还是不由自主被吸引,靠近对方,纵容对方靠近。

自欺欺人地说着等时间到了就想办法离开。

到时候萧寰可能会有一些难过,但说到底,他后宫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子。

还能记得自己多久不成。

直到今天,萧寰为他挡下那一箭。

如果不是用情足够深,堂堂帝王为什么要替人冒险。

那怎么办呢?

萧寰爱庄嫔。

可他是方知砚。

回想当初,他嘲笑方知薇愚蠢,为了所谓情爱,置族人于不顾。

他如今不也还是一样,如果有一天让萧寰发现他纵容了大半年的庄嫔是假的。

方知砚敢肯定,自己在姑苏的外祖母都逃不掉。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肯定不是。

一阵冷吹来,方知砚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娘娘,您怎么还站在这里?夜风凉,会染风寒的。”

兰若的声音终于从廊尽头传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却又碍于夜深放轻了语调。

“陛下他,情况如何?”

兰若轻声回道:“娘娘放心,大夫说陛下箭伤虽重,却万幸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已经敷了最好的金疮药,包扎妥当,好好休养便可痊愈。”

方知砚一颗心缓缓落下,有了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屋。

兰若有些奇怪:“娘娘怎么进屋了,不是说要去看陛下?”

方知砚脚步一顿,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床榻去:“不了,我累了。”

他的状态好奇怪,兰若只当他是真的累了,毕竟经历了这样危险的事情:“也好,娘娘受惊不小,喝碗安神汤就睡下吧。”

不成想方知砚第二日竟也没有去东厢房。

李公公来问,方知砚就说自己摔的浑身疼,好点了再去看望陛下。

这一等,就是四五日。

别说兰若发现了不对劲,就是这庄子里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此事的不寻常。

不是说陛下与庄嫔恩爱非常?

怎么陛下受伤,庄嫔竟一次也不曾去看望?

庄嫔不愿意来东厢房,萧寰等能起身了,便主动去西厢房。

他想庄嫔大约是从未经历过这样惊险的事,吓着了。

他去了西厢房,兰若却几次三番阻拦。

从申时等到日落,从日落等到天黑,那扇门始终没有为他打开。

半月过去,两人生疏的像陌生人。

方知砚每日雷打不动带着兰若,低调的前往东街的一家普通听书楼里。

一坐就是一下午,傍晚才回来,用过晚膳就睡觉。

无情的让庄子里的人害怕。

兰若更害怕,毕竟她是从犯来着。

每次前往听书楼,兰若都能感觉到,所过之处丫鬟婆子都在偷偷看她们,还自以为很隐秘。

方知砚不受影响,到了书楼后往二楼拐角的包厢窗口一坐,不摘帷帽,只盯着一个方向看。

兰若开始不明白,这说书先生的水平实在一般。

丝毫叫人提不起兴致。

直到她跟着方知砚的视线看去,那里坐着一个着装素净,看着很精神的一个阿婆。

那大约是方知砚心心念念一直想见一见的林老夫人,他的外祖母了。

东厢房的气压一天比一天低,除了李公公和沈让,旁人都不敢进去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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