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顺其自然

方知砚愣愣的,好像被这一段话绕进去,一双湿漉漉的眼望着萧寰,长而卷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

他本就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如画,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傲慢与刻薄。

实则底子柔软纯善,此刻病得憔悴,所有伪装都被无意识卸下。

反倒叫萧寰见到了他的几分真实。

萧寰就这般垂眸看着他:“听不懂也无妨,你只管待在朕身边便好。”

其余的他都能克服。

他这段时间不断说服自己,自己好歹比庄嫔大上五六岁,是该让着一些。

他不懂的,自己可以慢慢教。

那短短的一瞬间,方知砚好几次张口,想要和盘托出。

是死是活,都随便吧,他真的很疲惫。

演着自己不想扮演的角色,拒绝自己其实根本一点儿也不想拒绝的人。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上风,人没了爱尚可以活。

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不必觉得亏欠,朕做的一切,本就不是要和你交换什么,拿不出来也没关系。”

方知砚眼皮越来越沉,模模糊糊听到萧寰说了句睡吧。

像是了了一件心事,这一次他睡得格外踏实,不再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船在西陵靠岸,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皇家别院。

这次方知砚总算顺利将药喝完,等他再醒来时,身体已经差不多要痊愈。

他依稀记得自己和萧寰说了不少话。

说的什么记不清了。

他喊来兰若:“我有没有跟陛下说什么不该说的?”

兰若摇头:“奴婢被打发出去了。”

“嘶。”方知砚舒展了一下,浑身酸软:“这是哪里?”

他四下打量,屋内陈设很是奢华。

“陛下体恤娘娘,在西陵码头下了船,咱们现在在皇家别院呢,娘娘您还难受吗?”

“陛下人呢?”方知砚想着,两人算是阴差阳错破了冰:“我去同他道谢。”

感谢萧寰又一次大人不记小人过,救他狗命。

“陛下在书房与几位大人议事。”

兰若神色复杂,上前两步:“行刺有事有定论了。”

“是吗?”方知砚讶然:“是跟金陵一案有关吗?”

“主谋是燕北王。”

兰若缓缓道:“奴婢也是听海公公说起,几番追查取证,刺客来路、暗中联络的密信,全都指向燕北王。”

方知砚根本不知道燕北王是哪号人物。

便不再耗费心力去想,赶紧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

晚间萧寰来了。

门外太监通传的时候,方知砚正要用晚膳。

听到动静后,立马起身出去迎接。

见到那抹高大的身影时,方知砚心里不可控地别扭了一下,有些许不自然。

毕竟也各自冷漠了一个月,那日见面也是不清醒的情形下。

他正要行礼,萧寰已经扶起他,顺势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不必多礼,朕来陪你用膳。”

很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两人一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一句话就把方知砚镇住了。

短短几步路,他苦思冥想,那日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难不成是怪罪萧寰冷落自己了?

萧寰拉着他坐下,没错过他脸上迟疑的表情,面不改色:“怎么了,那日不是哭着闹着叫朕以后每日都抽时间同你用膳?”

“是…是吗。”方知砚干笑两声,不太确定试探问:“陛下没听错吧,臣妾真这么说?”

萧寰颔首,叹息:“庄嫔果然醒来什么都忘了。”

见他拿一种“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眼神看自己。

方知砚难得心虚,眼神飘忽:“可还曾说过些什么旁的?”

萧寰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边吃边说。

方知砚坐下,看他往自己碗里夹自己喜欢吃的菜。

“还说你心中有愧,请我不要怪罪你,说你是有苦衷的,挺多的,记不清了。”

平日里爱吃的菜,如今如同嚼蜡,方知砚恨自己没有病的更严重一些,比如直接不省人事。

也好过半梦半醒,连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全然不记得。

现在好了,萧寰说什么,他都没有证据反驳。

他给对方也夹了一筷子菜,小心翼翼问:“都是不清醒时说的胡话,陛下不会当真吧?”

“朕原本是不想当真,见你实在哭的可怜,只好应了。”

“朕是皇帝,一言既出哪有反悔的道理。”

他的表情像是有些头疼:“只好日后多抽些时间陪你了。”

“……陛下也别太勉强。”

瞧瞧,僵持一个月,煎熬了这么久,非但没有让萧寰就此厌烦远离。

反倒给自己争取到每天能见到萧寰的机会。

有时候人真的该顺其自然,遵循天意,越努力越心酸大概就是这样了。

方知砚好想冲到院子里一阵发疯旋转大叫。

吃了几口,方知砚盯着萧寰的肩膀:“您的伤怎么样了?”

萧寰一手压下了为他挡箭的事,除了当日见过事情经过的,没有其他人知道。

不然的话,回到宫里太后她老人家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基本痊愈了。”

他到底年轻,又常年锻炼,身强体壮的再加上最好的太医和最好的药,早就无大碍。

方知砚放下筷子,既然已经在不清醒的时候说了那么多,也不差一句正式的:“谢谢陛下救了我,臣妾无以为报。”

“算起来,是朕连累了你。”萧寰也搁下筷子:“燕北王萧定,他是听了你专宠的传言,想要除掉你。”

方知砚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信息量好大。

燕北王为什么要因为萧寰对庄嫔好,就要痛下杀手?

他想到什么,嘶一声瞪大了眼睛。

他喜欢陛下?

“他心仪淑妃。”

方知砚挠挠脸,这样啊。

“他怕你威胁到淑妃,出此下策。”

“愚不可及。”

最后这四个字落下,他眉眼间都是厌恶和杀意。

若是冲着自己来,或许他还会看在多年前兄友弟恭的份上留他一命。

但他不该把主意打到庄嫔身上。

回想那一只朝着庄嫔面门去,最后扎在自己肩膀上的利箭。

方知砚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萧寰,面上不显,眼底杀气四溢。

他赶忙又拿起筷子给对方夹菜:“用膳吧陛下,菜凉了不好吃。”

他们在行宫歇了五日,萧寰还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

日日来他院子里,有时候是早晨,有时候是午间或晚间。

再次启程,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到了天黑也没有到码头。

方知砚掀开帘子往外看:“还有多久到码头?”

萧寰放下册子:“无需登船,就这样回京。”

“啊?”

这两个月以来,京城可谓大变天,先是内阁次辅一家被抄了,满门下了大狱。

接着是吏部被从上到下清洗了一遍,从吏部尚书到侍郎再到底下人,层层盘查下来。

有一半也下了大狱,掀起一阵风波。

被波及的人不计其数,官员们各个提着心,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有人欢喜有人愁,刑部侍郎方家在这一次办案的过程中颇受好评。

方正安的两个儿子都升了官,还是六部颇有实权的职位。

如今方正安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恭维着。

方正安在外边赔笑一天,回到府里关上门,见到眼底挂着黑眼圈的方夫人。

和两个战战兢兢的儿子。

一家人关起门唉声叹气半个时辰。

外人瞧着他们方家如日中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有多虚。

全家人的生死都在方知砚身上系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