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颓败

殿内寂静,空气粘稠的叫人呼吸不畅。

“怎么不说话?做出这样的事情,没有想过后果?”

方知砚缓缓抬起头,眼底赤红,有挣扎,有坚定:“欺瞒陛下,非我所愿,还请太后明鉴。”

太后垂眼与他对视片刻,发出一声说不上是不屑还是鄙薄的轻笑:“听你这意思,是还要继续留在这后宫了。”

方知砚的眼泪砸在地上,点头不止:“我与陛下心意相通,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混账东西!”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一向平静的太后,她胸口起伏,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动怒过。

她失手将那串盘了数十年的紫檀佛珠狠狠掷在地上。

紫檀珠四处滚落,颗颗砸在地上,也敲在方知砚的心上。

“你是疯魔了吗?你们在一起,如何上得台面?你要叫全天下的人如何看他?”

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诵经堂的梁柱都似在轻颤。

她站起身,衣摆扫过案几,杯盏相击,发出刺耳的声音。

方知砚被这声斥骂震得耳膜生疼。

他只是执着地仰着头,不肯服软:“人的一生终究短暂,若能随心而活,俗世礼法旁人眼光,于我们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

“这是他亲口与你说的?愿意背负种种,也要和你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人在一起?”

方知砚头又往下垂了一点,撑在地上的手却攥紧了。

虽然萧寰没有这么说过,但他就是敢这样断言。

“你说陛下爱你至此,好,哀家姑且信了。”

太后缓缓走近,居高临下望着他:“你既知道他这般在意你,又如何能欺瞒他这么久,看着他为你花费那么多心思,想尽一切办法讨你欢心,你心里是怎样想的?”

方知砚无法反驳,他确实一直在欺骗萧寰,每日惶恐且愧疚。

“你仔细想想,其实你只是被这宫里的繁华一时迷了眼,才生出这些莫须有的错觉,你对陛下根本无情,是也不是?”

“你尚且年幼,不懂的环境会给人造成一时的假象错觉。”

是这样吗?

方知砚茫然,眼前一遍遍闪过萧寰的模样,是帝王独独对他流露的温和。

是危难时奋不顾身将他护在身后的坚定。

是无数次给他机会,让他冒犯的纵容。

不是的,不是这样!

他怎么会是贪恋繁华?

他自始至终贪恋的,从来只有萧寰一人啊。

茫然不过刹那,心底的爱意瞬间压过所有惶恐与自我怀疑。

方知砚抬起头,泪水还挂在脸颊:“不是!我心悦陛下这个人,无论他能不能给我带来荣华富贵。”

如果能和萧寰在一起,粗茶淡饭又怎么样呢,反正他前十七年过得都是这种日子,也挺好的。

“我也从没有被宫里的繁华迷眼!更不是对陛下无情。”

此刻,他眼底的坚定执着比灯火耀眼。

太后久久不语,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许久,她才淡淡问:“这么说,你为了能留在这宫里,什么都愿意做了?”

方知砚后知后觉,或许这才是太后今日真正的目的。

但他没有逃避的机会,只能压着颤抖低声回一个是字。

他也知道,两个男子想要光明正大在一起,总是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何况对方是萧寰,堂堂帝王,就算要付出代价,也是对方付出的比自己多无数倍。

太后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淡却凉薄的笑意。

她垂眸看着跪伏在地、浑身仍在发颤却眼神执拗的方知砚:

“哀家要你,亲自去劝陛下,立崔家小女儿崔静姝为中宫皇后。”

如同一道惊雷在方知砚头顶轰然炸响。

要他亲自去劝萧寰立后,多么残忍。

对萧寰来说,无疑是心上之人的背叛,对自己来说,更是亲手将爱人推给别人。

他僵在原地,原本含泪的眼底瞬间失了光彩,刚刚才凝聚起来的所有希望,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

“倘若你能说服陛下立后,哀家便对你们之间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

她声音不急不缓:“往后一辈子,你都要以如今这副模样面对世人,我皇家丢不起这样的脸面,你能理解吗?”

方知砚逐渐麻木下来,整个人都变得迟钝:“我若是做不到呢。”

他可以一辈子男扮女装,一辈子都扮演方知薇。

但是他做不到劝萧寰立后。

立后只是第一步,太后要的是来日中宫诞下太子。

这一切,他也要一步一步看着么。

他承认自己很自私,做不到。

太后闭了闭眼:“哀家不想因为你,与皇帝反目成仇,是以不会杀了你,但你要消失的远远的。”

方知砚死死抿着唇,呼出的气带着无尽抗拒。

“你倒是聪明,知道东窗事发,打算提前将你外祖母带走,可惜,你还是慢了哀家一步。”

他终于失去所有强装的镇定,膝行着爬到太后脚下,扯住她繁复的裙摆,像抓住救命稻草:

“不不不……太后娘娘不要,这跟我外祖母没关系啊太后娘娘,她是无辜的,是方家和我骗了你们,不关她的事——”

见他这般狼狈,太后缓缓别过眼去:

“哀家知道她无辜。”

“可你不无辜,万事皆有因果代价,你连这也不懂,未免可笑,还天真的以为有情饮水饱。”

她冷漠又残忍,不留半分余地:

“不要妄想着去求陛下,你们方家犯了这种诛九族的罪,天底下没有人能容你们,即使他不顾一切要保你,那哀家也可以跟你把话说死。”

“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你的外祖母。”

“你们祖孙俩相依为命,她也是从小将你捧在手心吧。”

“多年悉心教养,护你安稳长大,倘若你真能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年的男人,狠心舍弃你的外祖母。”

“那这一回,哀家便算你们赢了。”

“方家全族获罪,你就心安理得还做你的贤妃去吧。”

“你只有三天时间,好自为之。”

太后似乎感到疲惫,缓缓走至殿门口,跨过门槛,将一室狼藉留给方知砚。

兰若等在门外,本就十分不安,觉得不对劲又苦于进不去。

在见到太后娘娘出来后,恍然大悟。

她匆匆进去,看到的那一幕让她眼底一酸。

诵经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方知砚孤零零跪在中央,烛光中,他的狼狈无处遁形。

走近了,在看到那张绝望的,苍白的脸时,兰若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扶他:“娘娘,起来吧。”

方知砚恍恍惚惚,几次试着爬起来,又因为全身无力倒在地。

兰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像一棵即将枯萎的草木,整个人透着几分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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