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柳镇

“你是什么意思,当哀家不知道吗?”

“你一定要留方知砚,哀家也不是非要做恶人,可我们母子辛辛苦苦才得来的皇位,凭什么以后要便宜了旁人的儿子!你这是要哀家的命。”

她经营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儿子登基,下一任帝王理所应当属于萧寰的亲儿子,她的亲孙子。

退一万步来说,萧寰不娶崔静姝,哪怕是和别家的女儿生的儿子当太子,她也认了。

唯独不能是和她们崔家没有一丝血缘关系的萧叙。

萧寰在她厉声质问下,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行至太后面前,周身戾气交织。

他平静地直视太后,声线沉冷笃定:“天下黎民要的是一个能安邦治国的明君,萧氏要的是一位血统纯正、堪承大统的君主。”

“来日只要萧叙成器,这万里江山和帝位,他为何坐不得?您忘了吗,他也是父皇的儿子。”

他敛了气息,像在自语: “母后,崔家该避一避锋芒。”

任由他们张狂下去,离覆灭也不远。

太后怔在原地,好半晌没有做声。

自从儿子当了皇帝,她就渐渐退居幕后,但年轻时就有的野心不会随着年龄沉寂,反而随着地位高涨而越发不可收拾。

身为崔家女,便天经地义地觉得这江山有一半是她们崔家的。

萧寰现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这天下只属于萧家。

良久,太后苦笑两声,明白自己撼动不了皇帝,一身气势颓然几分,转身时口中喃喃:“罢了罢了……”

柳镇距离京城不算很远,坐船日夜不休只要了三天时间。

方知砚寻着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南街,最终停在一处小院落前。

思念了一年的外祖母就在里面,方知砚这一刻才有些懂了近乡情怯是何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谁啊。”

方知砚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一紧。

为什么声音听着这么虚弱疲惫。

他顾不得别的,又敲了敲,提高了声音:“外祖母,是我啊。”

里面静了一下,下一刻有脚步匆匆往门这边来。

门栓拿开,林秀之看着门外一年不见的外孙,喜的不知要怎么好,抓着他的手臂上看下看:“砚儿,真的是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快快进来。”

方知砚被老人拽着衣袖,发现外祖母比自己矮了一些。

他鼻尖酸涩:“外祖母,您怎么越长越矮。”

林秀之将他带进屋,两人在桌前坐下,闻言笑开:“傻孩子,那是你长高了。”

方知砚吸吸鼻子,仔细打量她,觉得比起几个月前在姑苏看到时,她的精神气差了许多。

他有些慌张:“外祖母,您是不是身体还没有痊愈,方家请的大夫怎么说的?我明明收到你的信,信上说您已经无碍……”

林秀之见他喋喋不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能叫人安心的力量:“砚儿不急,听外祖母细细与你说便是。”

方知砚擦擦眼睛,给外祖母倒水。

“方家请的名医当时是将我治好了的,但是外祖母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是正常的,不要难过。”

说着话,她捂着胸口轻轻喘了两声。

方知砚想到什么,从衣袖里拿出大把银钱,眼里有光亮:“没事的外祖母,我有钱,给您再请名医。”

林秀之只温和地应声,这才问起心底的疑惑:

“前些日子,有自称方家的人进了咱们家院子,说是方正安犯了大罪,恐连累到我,将我带到了这处,砚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这一年都过得怎么样啊?”

虽然嘴上问,但她心里有数,这一年砚儿或许并不好过,至少不像她们二人最初想的那样容易。

因为短短功夫,她能看出砚儿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愁。

过去一年经历的种种在脑子里闪过,方知砚勉强笑了笑:

“我去了国子监,学了好多东西呢,也认识了……很要好的人,方家最近确实惹上祸事,陛下明察,我们这些没有牵扯的人不降罪,我第一时间就回来了。”

林秀之没再继续问,只是心疼地看着他:“舟车劳顿累了吧,快去歇着,外祖母给你做你爱吃的冬瓜排骨汤。”

方知砚不想外祖母累到,又苦于自己的厨艺只会让祖孙二人饿一晚上肚子,加上实在没力气再去外面买,只能带着满腹心事去休息片刻。

祖孙俩吃了一顿热闹的晚饭,有说有笑,各自说起自己这一年里的见闻。

其中说到东街那说书先生,林秀之语气夸张:“你是不知道,那老头子不知吃错了哪门子药,竟成日里跟我们吹嘘他险些被宫里的娘娘瞧上带去京城皇宫当先生呢。”

方知砚一愣,随后忍俊不禁,给外祖母夹了一块软烂的排骨:“是嘛……他还说什么了?”

“嗨呀,还说宫里的娘娘美的像仙子,我还是觉得砚儿最好看,随了我们林家……”

夜里躺在床上,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萧寰。

冷峻的,温和的,生气的,各种各样。

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太后会让方知薇进宫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萧寰会发现吗?

发现自己不见了,他心里又是怎样想的呢?

是和和自己一样难过,还是觉得他这个人薄情又自私,所以恨意占据上风。

思绪纷乱间,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咳嗽。

他一惊,来不及穿靴子赤着脚去了隔壁屋子。

林秀之已经坐起身,捂着心口小声咳嗽。

方知砚急忙替她轻轻拍背,声音里都是焦急:“外祖母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去找大夫。”

见他慌慌张张要走,林秀之拉住他:“好了,别毛毛躁躁的,老毛病了,大惊小怪做什么。”

方知砚这一刻的慌乱比起在避暑山庄时更甚,他有一种直觉,总觉得他要彻底失去这个最亲的人。

不是空穴来风,是近几年,外祖母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时候决定去京城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这个,他没有钱请好的大夫给外祖母看病,想着去了京城,总能想办法跟方正安要一些钱,请最好的大夫。

“砚儿别怕,就像你一天天长大,外祖母一天天变老,是自然规律,不必太执着。”

方知砚搂住她,摇摇头:“您别说这些,我们还要回到姑苏镇子上继续过以前那种日子呢,我有了钱我们买个铺子做生意,就在东街那儿。”

林秀之笑着抚他的背:“你下月就十八了,怎么还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你不知道吧,邻居王二娃,和你同龄,儿子都有啦。”

“我不想长大,长大了外祖母就老了,对了,我在京城遇到邱老伯和邱润之了……”

“是吗?快些与我说说,一别多年竟是去了京城么。”

方知砚挑能说的都说给她听。

后来林秀之就渐渐困了,方知砚握着外祖母布满老茧的枯瘦手掌,在心里无数次祈求上苍善待外祖母,能让自己多陪她几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