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荒草

走进寝殿,入眼摆设和上一次来时一样。

萧寰来到画案前,打开下方放着的一个竹编画橱,里面都是方知砚平日里闲来无事所画。

他在椅子上坐下,一张张拿出来看。

方知砚的画风极具特色,画人物时活灵活现,画其他的就差几分意思。

河边洗衣的妇人,桥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巷子口下棋的老者。

如果这些不是自己亲眼所见,全凭想象的话,不会这样灵动真实。

现在想想,姑苏特有的黄樱子,和他画上那些不同于京城的房屋结构等。

一切从前不被重视的细节,如今都有了答案。

只可惜,他那时候不懂方知砚的欲言又止。

夜深了,李公公不知第几次提醒:“陛下,去休息吧,您这样身体迟早会垮,这天下要务还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更漏滴答不止,萧寰一直在处理各种折子。

那些平日里不重要的交由内阁处理的,现在都搬到了乾清宫。

只因最近夜里,他在睡梦中频繁回到那个炙热的雨天。

次数多了,他变得厌烦,仿佛是上天一次次嘲笑他的无能。

便不愿意再睡了。

这时有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这么晚了,李公公带着不解出去看。

“小殿下,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萧叙冲他微微颔首:“淑娘娘送我过来的,听闻皇兄近日频繁梦魇,我来看看。”

李公公心里暖洋洋,这孩子真的很招人喜欢。

不吵不闹,大多数时候静静地,很会察言观色,只在私下里悄悄问过自己几次贤娘娘去哪了。

方知砚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他却一直挂心着这个人。

从柳镇回来后,他大约也是隐隐约约知道了些什么,让宫人送他去了一趟沉香寺,为那个对他很温柔的贤娘娘在神佛脚下祈福。

李公公叹息一声,有些担忧,陛下的脾气越发差了,整日阴沉着脸。

周身自带降温效果,比冰窖里的冰块还好使。

朝堂上的一众人,乾清宫伺候的,哪个面对陛下不是一身冷汗。

“殿下回去吧,陛下他……或许心情不好,等他心情好了老奴再带你请安。”

萧叙摇摇小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经文:“我想见一见。”

李公公拗不过他,牵着他的小手进了殿。

案桌后,萧寰放下了珠笔,一手揉着太阳穴,眉心蹙着,不是很舒服的模样。

余光看到萧叙,没有抬眼,只淡声让他出去。

李公公为难地看看萧叙。

萧叙声音清脆,一板一眼:“听闻皇兄频繁梦魇,贤娘娘一直说我念的经文有安抚人心的效果,皇兄不妨试一试。”

李公公一惊,怎么提起贤妃了。

他刚想为萧叙说话,座上的人却动作一顿。

半晌,他冲萧叙招了招手:“过来。”

萧叙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上前,也不害怕,坐在萧寰身侧。

翻开一页,开始诵经。

孩童干净纯粹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轻轻回响,一点点漫过萧寰紧锁的眉心,漫过他心底翻涌不止的遗憾与痛楚。

方知砚带着林秀之一路往东,出了柳镇范围内才发现自己的琉璃纹佩竟然不见了。

他急得好几日食欲不振,院子已经一把火烧干净了,他十分自责,怪自己粗心大意。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每到一个城市,方知砚就请大夫为林秀之看一看。

他总是天真的希望,还会有奇迹出现。

最后一站,两人在云川停下,感受了一番云川的生活方式。

“这里的酒和姑苏的一样好喝。”

拗不过林秀之,方知砚还是给她满上,两人举杯相碰。

林秀之费力的咽下去,点点头:“很不错,比起我们那儿的口感上更加醇厚一些。”

“早就听闻云川的酒文化鼎盛,凭你外祖母我的酿酒手艺,若是早来几年,说不准能开间铺子呢。”

方知砚被逗笑:“肯定可以。”

他们没有再离开云川,方知砚长期租了这家店的上房,每日三餐有人送,他只管陪在老夫人身边。

林秀之走后,方知砚按照她的要求,请大师寻了一处风水宝,将她掩埋。

坟前磕完三个头,方知砚抬手轻抚墓碑,心头荒草丛生,久久无言。

又是一年九月十五,陛下力排众议,遣散了后宫。

下旨将那些后宫中,有名无实的妙龄女子们都封为县君,还她们自由身。

永远享受朝廷发放的俸禄,别院,田庄,铺面银钱一应俱全,保她们一世荣华富贵。

林美人与崔静澜告别时,见她好像并没有收拾东西,不由得疑惑:“崔姐姐,您不走吗?”

崔静澜笑笑,看向隔壁屋里正在写字的萧叙。

林美人反应过来,也替她高兴:“也好,至少有个伴,往后教养小殿下长大成人,他也会记得你。”

“没想那么多。”

崔静澜抿了口茶。

崔家人早就对她失望透顶,否则也不会着急的想让妹妹进宫。

就算出宫,她也回不了家,住在别院也不一定有住在宫里好。

何况她是想陪着萧叙,起码等他再长大一些,然后……

她无意识将目光瞥向西南方,出了会儿神。

到最后,林美人起身要走时,还是忍不住悄声问:“姐姐,贤妃娘娘她真的不在了么?”

崔静澜垂下眼,也不好说,反正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和她曾经看过的小说有很大差别。

方知砚男扮女装这么久,她是真的没想到。

还以为她只是遗传了父亲长得高。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陛下居然喜欢男人。

等她再想从记忆里找寻一些蛛丝马迹时,发现很模糊,当初看的小说标签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除夕夜,太嘉长公主看着日渐冷清的皇兄,心下叹息。

早知如此,她宁愿一开始皇兄就不要太在意那个庄嫔。

也好过如今,究竟是从未得到更令人难过,还是骤然失去更叫人痛楚。

这个问题,太嘉长公主没有答案。

又到了放烟花的时候,这一次,满室喧嚣下孤身落寞的变成了皇兄。

延禧宫里。

崔静澜将一只狼毫送给萧叙的时候。

萧叙突然说:“澜姐姐,你为什么不出宫?”

崔静澜同他一起在廊下坐着,手支着下巴:“我能去哪儿?陪着你不好么?”

萧叙将狼毫笔放下,一板一眼地:“你总是往那个方向看。”

他抬起小手指向一处:“就像皇兄总是站在廊下望着承乾宫的飞檐一样。”

崔静澜惊讶于他的敏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穿过重重山峦,便是沉香寺了。

她笑笑:“我可不想做姑子啊。”

萧叙眨眨眼:“我告诉你一个办法……”

崔静澜听完,也学着他的模样眨眨眼:“那我走了,你怎么办呢?”

萧叙小脸认真:“我还有皇兄,我若是想你了,就去沉香寺看你,你若是也想我,也可以回来看看我。”

崔静澜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揉:“人小鬼大。”

“夜深了,小殿下,崔小姐,快些进屋吧。”

萧叙起身:“兰若姐姐我们马上进来。”

院子里吹起一阵风,一大一小起身往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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