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淡忘

几日后,御驾低调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去。

陈栖是陈家孙辈里面存在感极低的一个人。

皆因他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游手好闲,偏偏有个爱子如命的母亲。

他母亲出身不错,在陈家三房说一不二,所以他的日子算的上相当不错。

短短时日,方知砚和他混的相当熟络,两人在一处相谈甚欢。

这日三人相对而坐,陈栖说到尽兴处,更是一拍桌子:

“你且放心,这次你那米酒定能一鸣惊人,我虽不似哥哥姐姐们那般博学多才,可我孝顺啊,经常往老爷子那儿钻,他的口味我清楚着呢。”

方知砚举杯敬他:“那就谢陈兄吉言。”

陈栖也举杯:“方兄客气。”放下酒杯,他又将目光转向顾淮之:“我知顾先生最近好像在收集各地酒文化信息,是打算开第二家店嘛。”

顾淮之颔首:“不瞒陈公子,确有此事。”

陈栖目光灼灼:“不瞒二位,我也是经营酒场多年,很看好你们闲云楼的酒曲秘方,不如让我也加入你们,我出五千两入伙费。”

不等两人回答,他又补充:“我不需要知道秘方,纯拿红利。”

方知砚与顾淮之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喜色。

其实做到如今,不是没有人想入伙,可对方要么要秘方,要么提出另外苛刻的条件。

二人一直没答应。

方知砚笑着看向他:“陈公子真有此意?”

他一个大家公子,做什么要来掺和这些俗事?

看着也不是缺钱的主儿。

陈栖嗐一声:“自然,我能骗你们不成,我连地址都想好了,就在京城。”

话音落,屋内没有人接话了。

他奇怪,反应过来以为是京城地段贵:“哎呀,银子的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我就租京城最好的地段。”

京城啊,方知砚乍一听这两个字,心中还是下意识一抽。

其中滋味难明。

那个他只待了一年的地方,留给他的种种,却叫他一生难忘。

陈栖不知道怎么了,一提起京城,二位眉眼都沉下去一些。

他也不是不识趣,只说:“二位不必纠结,我只是随意一提,只因我下月底,或许要去京城了,才出此言。”

顾淮之先回过神,自知有些失礼,抬手作揖:“抱歉陈公子,有些失态,并非京城不好,你且容我二人商讨一二,再做决断。”

陈栖一听有希望,眼睛又亮起来,当即告辞:“那便不打扰二位,我先回去。”

等陈公子走了,方知砚站起身,对面顾淮之也同一时间起身。

二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不过不探讨对方的往事是彼此的默契。

“我去楼下看看……”

“我去账房一趟……”

夜里,方知砚躺在榻上,久违的辗转难眠。

离开避暑山庄后,还来不及尝到与萧寰分别的痛楚,外祖母就离开了。

后来浑浑噩噩那段时间,痛苦起来都不知道是因为外祖母,还是因为萧寰。

想起外祖母时,思念与遗憾交错。

却也不得不接受死亡这种自然规律。

想起萧寰,心口却会密密麻麻地发疼,不是撕心裂肺,是那种绵长的,压抑的,叫他喘不上气的滋味。

时间会治愈许多,慢慢的痛苦被淡化,到现在,他已经不会经常再想起这个人了。

但今日,只是听到了京城两个字,他就辗转难眠。

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

其实一直没有忘,只是不敢想。

也不知方家众人怎么样了,不会全被赐死了吧。

那自己岂不是方家唯一血脉了。

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天亮了,他记起来今日要去东街一趟。

御驾进入云川城,陈家二老爷携一众子弟前来迎接。

沈让快马上前与其交涉:“不必声张,陛下喜静,带路便是。”

陈二老爷连连称是:“沈都督,请。”

车队进入云川城,引起了波动,却也不至于太夸张。

因为这几日进城的大人物不在少数,百姓见怪不怪。

萧寰坐于车厢内,不免想起从前和方知砚同乘时,那人总是坐不住。

车厢内必定会放一张小几,摆满各种吃食。

那人便会在路程中拿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看的津津有味。

从前只觉是寻常,现在车厢内冷冷清清,才知那时的光阴可贵。

方知砚带着店里一个小二在瓷器店转悠几圈,试图寻找一个令自己满意的酒瓶。

从前那些过于普通,怕是在陈家那头不起眼。

掌柜的认识他,也听闻他家的酒被选中的事:“恭喜小方老板啊,以后可要多多与我这小店合作才是。”

方知砚闻言笑笑,视线扫过一整排各式各样的酒瓶:“有没有新……哎?”

他话音一顿,往一旁架子走去,视线定格在一个酒瓶之上。

瓶身是一整块半透的淡青琉璃,色泽像初春的湖水,带着朦胧的柔光,光线稍微一动,琉璃散发星星点点的光。

像极了当年萧寰送给他,又被他不慎落在柳镇小院里的那一枚琉璃纹佩。

见他怔怔望着,掌柜的将其取下,连连夸赞:“小方老板好眼光,这可是店里来的新货,能最大程度保留佳酿的风味。”

方知砚接过来,轻轻摩挲,手感也好像:“就它了,只有一只吗?”

“有一对,您都要吗?”

方知砚收回思绪,点点头,一只拿去陈家,一只自己留着。

实在不行拿去铺子里改造一下,改成那枚纹佩的模样。

市面上的各种同款式的,他都觉得差点意思。

等他带着小二回去,路上意外看见好些马车经过。

瞧那阵仗夸张,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在其中一辆马车靠近时,身旁小二也看的目不转睛,忘了看脚下的路,一个趔趄。

马车内,萧寰闭目养神,突然耳边一道声音透过喧嚣传进车厢内。

“哎呀,你小心一些啊,别给我摔坏了,好不容易找到的。”

是一个清朗的年轻男子声音,他敢肯定自己从前从未听到过,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很是熟悉。

他一顿,近乎失态般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看。

窗外熙熙攘攘,人潮涌动,却并不见他心中所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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