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一,又是十年 又到夏日,鸣蝉……

又到夏日, 鸣蝉滋滋,没个停歇的时候。

今年的七月格外难熬些,坐在房檐下一动不动, 汗珠就跟淌水似的往下落,头发都没个干燥的时候。

“易掌柜, 这是上一季账本, 我都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桌后拨动算盘的女子抬头, 衣裳素雅,发髻梳得整齐, 她眼尾已经有了岁月留下的浅浅痕迹:“放下吧, 有劳了。”

“掌柜什么时候动身?”送账本的人多问了一句。

“明日一早就走,路上还得好几日呢, 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子了。”女子把桌上的账本拿在手里, 大略翻了翻。

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比益州还热。

刘记布行后院,一十四五岁的女孩烦躁地扇动着手里的蒲扇,嘴里嘟嘟囔囔的抱怨:“热死了, 热死了!”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妇人,她手里抱着东西,听到女孩的抱怨声, 瞥了她一眼:“你给我起来, 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原来女孩坐在地上,双腿张开,伸得老远,像极了乡下老媪撒泼的样子。

“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女孩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妇人没好气地瞪她一眼:“那你的大事成在哪儿了,说出来让我听听。”

说起此事女孩就一脸委顿,嘟嘟囔囔地抱怨:“朝廷也不征女兵,我有什么办法?”

“就这么想当兵?”妇人的语气带上些无奈。

“不是当兵。”女孩义正言辞地纠正她,“是当将军,我也想当李将军那样的人。”

妇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城门口威风凛凛的石像,眼底浮上一缕不易察觉的悲伤:“她不是将军,她喜欢别人叫她李捕头。”

“不是将军还能上阵杀敌?扬州城的百姓不都叫她李将军吗?”女孩满脸不解,她是听着李将军保卫扬州城的故事长大的,今日却第一次听到些不一样的。

妇人回忆起往事,连笑中都带了些苦涩:“谁说只有将军才能杀敌,李捕头巾帼不让须眉,她不但能杀退倭寇,还能救天下苦命女子于水火。”

“娘,难道您以前认识李捕头?”女孩很是聪明,立刻便从妇人语气中的熟稔察觉了些异常。

妇人顿了顿,看向古灵精怪的女孩,轻叹一声:“十年了……”

“什么?”她声音太轻,女孩没有听清。

妇人从回忆之中回神,略定了定,然后才轻声询问:“念摇,娘明日便出发去长安,你以前不总是闹着要去吗,今年娘带上你一起好不好?”

“真的?太好了!”念摇喜出望外,双臂圈住妇人的脖子,高兴得直蹦跶,“娘,你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去长安了。”

念摇比妇人矮不了多少,她高兴得忘乎所以,却给妇人晃得一个踉跄:“松开,松开,再晃我,小心我反悔啊。”

念摇噌地收回双臂,双手乖乖贴在腿侧,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娘,说话要算话。”

妇人无奈摇头:“算话,你自己去收拾行李,咱们吃了午饭就出发。”

“好勒。”念摇一听,原地一蹦,倒腾着双腿快速跑回房间,然后就传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妇人抱着手里的东西走出去,恰好店里来了客人,见她就先拱手打招呼:“刘掌柜,别来无恙。”

长安城依旧繁华,高啄的檐牙经年未有变化,热闹的街道人声依旧鼎沸。

一驾青蓬马车低调地从太极殿方向驶出宫门,从朱雀门出,经过明德门,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

大概行至三十里,驾车的人就将马车勒停:“主子,到山脚了。”

黑山的路依旧难行,马车依旧只能停在山脚,剩下的路就只能靠步行。

山下已经有人候着了,见马车里的人出来,立即跪下请安:“臣秦松见过陛下。”

“起来吧,咳咳咳。”容祁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站定后,望向半山腰处松柏常年青翠的地方,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

秦松等人站在一侧,也纷纷望向半山腰处,无人出声。

容祁看了好一会儿后,才轻轻出声:“上去吧。”

昔年的乱坟岗早已被整修出来,先帝的罪己诏一出,容祁就揽下了替李家重修坟茔的差事。

历时三个月,他终于从一百多个土堆里找出了李宏和沈千山的尸骨。

想来和他们二人葬在一起,她也会高兴。

“我来看你了。”松柏林中央围着一大片空地,最前方有三座坟,中间那一座的石碑上赫然刻着,镇国女捕李氏扶摇之墓。

容祁走到墓碑前,从怀中掏出手帕,蹲下去轻轻擦拭墓碑上的尘土。

秦松无言吹燃火折子,然后取了香点燃。

香插在墓碑前,袅袅白烟腾空而起。

容祁的声音十分轻,生怕惊扰了人似的:“麓山书院当年招收了三十五个女学生,除了五个回去成亲的,剩下三十个都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不算食言吧?”

垂直往上的白烟突然变得乱七八糟,好像有人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样,纷纷向容祁暗沉的脸上飘去。

“我问过鹿鸣,他说女子可以读书,也可以习武,士农工商无一不可做。”容祁干脆依偎坐在墓碑旁,头靠在墓碑上,“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只要这三十个人站稳了脚,就会有更多的女子走出宅院。”

秦松带着秦朗给李宏和沈千山坟前也点了香蜡,父子俩静悄悄的,谁也不曾说话,生怕打扰了容祁。

“等长安以外的地方开设了女子也可以读书的学院后,我就尝试着招一批女兵,你觉得怎么样?”

说着容祁顿了下,嘴角浮现出似有似无的笑:“你一定觉得好,你知道吗,师父当年为了让我摸清楚军营里的事,瞒着众人偷偷把我和闻一他们扔去了战场,我初次见你,就看出来了。”

“闻一就是容一,我还没告诉你吧。”容祁继续说,“他们都是师父留给我的人,闻家培养出来的暗卫,为了掩人耳目,所以才改了姓。”

“我把容承送去了承恩寺,鹿鸣从小跟你一块长大,应该是最了解你的人,等容承继承了你的理想抱负后,我就立他做太子。”

“我思来想去还是容承最合适。”容祁说着,伸手轻抚上墓碑上的名字,“我那些皇兄这些年上蹿下跳,一个比一个支持我的政策,就盼着我过继他们的孩子。”

“我也看过,那些孩子没一个有容承的魄力,他孤身一人,小小年纪居然敢将欺负他的康郡王世子套麻袋。”容祁失笑,“跟你一样,胆大包天。”

“容承没有后盾,他将来要坐稳江山,就必须坚定巩固我留下的政策。而且,我还会安排信得过的人辅助他。”

“契丹人和倭寇都已尽灭,只要容承不是个猪脑子,迟早有一日,大乾的女子就会如你期盼的那样,潇洒肆意地活着。”

“十年了,扶摇,我好想你。”容祁的声音开始哽咽,他额头抵在冷冰冰的墓碑上,“你怎么连我的梦境都不曾来过,是不是怪我太慢了?”

“你别生气,我会努力再快一点的。”肩膀开始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落在地上,声音也断断续续,“你来见见我好不好……”

思念到极致,哭声难以抑制。

就连站在外围的容一都咬紧了牙压下心中奔腾的情绪。

秦松眼底泛起泪花,他轻轻吸了吸鼻子,看着面前已经燃了大半的香,心里悄悄说:图南,师兄前几年跟你说的话不作数,他人不错,你要是没遇着更好的,也可以等一等他。

登基十年,空置后宫不说,还殚精竭虑地谋划着完成李扶摇的心愿。

秦松记得容祁也是习武之人,可他如今的身体,似乎连他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都不如。

祭拜完已经过了午时,容祁扶着墓碑艰难缓慢地站起来,他又恋恋不舍地抚摸了碑上的字:“如今是七月,等到年前,我再来看你,好吗?”

林中起了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枯枝,唰唰作响。

秦松也带着秦朗起身,跟在容祁后面缓慢走下山。

走到马车跟前时,容祁却转身看向头发已然全白的秦松:“你在万年县待了十年了,朕欲迁你去刑部,你意下如何?”

秦松顿了下,他正要拒绝,就听到容祁继续说:“阿朗再有两年就要及冠了,你先替他把位置占着,如何?”

“陛下?”秦松不料容祁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等容承再大些,朕欲立他为嗣。旁人朕信不过,而阿朗继承了她姑姑的遗志,在刑部既能做他想做的事,也能替朕辅佐监督容承。”

“陛下,犬子年轻,如何能担此大任?”

“扶摇当年同朕说过,她说阿朗极有天赋。”容祁看向秦松身后的年轻人,当年因为他要带走李扶摇遗体而差点同他拼命的小男孩也长大了。

秦松无以反驳,这话她也对他说过:“臣多谢陛下。”

目送容祁的马车离开后,秦朗也搀扶着秦松上了马车:“爹,姑姑若是知道你答应去刑部了应当会很高兴吧。”

两辆马车往相反方向去,才离开不久,又有不同方向的马车往山脚的方向来。

“娘,李捕头的墓就在这座山上吗?”念摇从车上跳下来,手掌搭在额头,顶着火辣辣的日光往山上望。

妇人从马车上下来,同样看向山上:“就是这里,念摇,一会儿要好好给李捕头磕头,她救过娘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女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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