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魏家蛰伏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

罗城做为扬州最繁华的街区,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街道上就已经人烟密集,道路两旁商户店铺、酒肆茶楼便已热闹非常。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 坐落在东南位置的一处坐西朝东的高门大院内,却笼罩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正院中堂, 一身着灰色长袍, 形容枯槁的老人端坐上首,金黄晨光穿过大开的雕花木门斜照进来, 在青砖地上投射出一大片歪斜光影,堪堪止在他脚前。

老人双目紧闭, 胸膛看不出起伏, 唯有右手不断转动的佛珠发出些细碎声响,才能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光影从他脚前逐渐远离, 二门外才终于传出些动静。

一名师爷模样的清瘦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圈椅上入定的老人唰一下睁开双眼,眼珠已然浑浊, 可目光锐利非常。

师爷脚步轻盈走到老人跟前三步处站定,十分恭敬:“老爷,查到了,魏豹那日领人打进刺史府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昨日, 老奴手底下的人在城西乱葬岗发现了十几具裸尸,虽然面容已经腐烂难以辨认,但其中一具尸体左脚小指下多出一根,老奴去看了,是魏豹无疑。”

老人闻言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依旧坐在圈椅上静静沉思,师爷也不急,就保持躬身动作,一动不动,好半晌,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嘲哳难听:“长安那边怎么说?”

“长安那边的意思是,刚出了二老爷的事,皇上虽未迁怒,但对魏家已有不满,让我们蛰伏待机。”师爷从怀里取出一封密信,小心翼翼地拆开递到老太爷手上,纸上只有几个字:蛰伏待机,切勿轻举妄动。

“告诉老大吧。”老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纸上的命令,转头对师爷吩咐,“既然要蛰伏,益州那边就先收手。”

“老奴这就吩咐下去。”师爷躬身退下。

“凭什么?”大宅后院右边一处院落传出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一阵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死的是我魏承康的女儿,他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蛰伏就蛰伏,老子凭什么?”

堂中站着的人气定神闲,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颤动半分,只等魏承康骂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若能不牵连上魏家和长安那边,五小姐的仇您想怎么报就怎么报,他绝不干涉。”

“你。”魏承康方正的脸涨红成猪肝色,青筋从额角直窜如脖颈,两眼瞪得溜圆,红似浸血,上唇的短须随着他粗沉的呼吸上下颤动,“魏文清,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老太爷跟前的一条狗,敢在老子面前大呼小叫?”

魏文清脸上笑意未变,似乎被指着鼻子骂的并不是他:“魏豹因为大少爷的冲动而丧命,老爷已经很不高兴了,大少爷还是好自为之吧。”

“滚。你个老狗,给老子滚出去,迟早有一天要叫你跪在老子面前。”魏文清说完话就离开,只留下魏承康一人在堂中跳脚。

夕阳西下,金色斜阳将扬州刺史府的朱漆大门染得火红,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八名皂吏分列两侧,手中长棍在暮色下泛着冷光。檐牙下高悬的铜铃无风而动,声声细响惊得鸟雀扑棱棱飞起。

书房内,刘进正在批阅公文,狼嚎笔尖在“盐引”二字上顿住,笔尖凝聚的墨汁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墨梅。

恰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管家刘山:“大人,魏家老太爷遣魏师爷送来……”

刘山话音未落,就被刘进锐利的目光堵在嗓中,他将手里的东西呈上去后才继续开口:“魏老太爷说夫人病逝,他深感痛心,但魏刘两家有秦晋之谊,咱们家小姐没了母亲照料教养,他这个做曾外祖的也是心疼,这些东西是他给小姐这个重外孙女的心意。”

“秦晋之谊……”刘进咂摸着这几个字,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在静谧的书房内回荡,惊得案头瑞兽香炉里香灰扑簌簌地往下落,“收下吧,替我多谢老太爷美意。”

魏文清坐在大堂,端着茶碗却没有品茗的心思,大堂只留了奉茶的仆役以及随他同来送礼的人,无人说话,他反而觉得无比烦躁。不多时,魏文清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忙站起来,却满脸失望,来人不是刘进。

“魏师爷,劳您久等了。”刘山为难地向魏文清致歉,“大人说,老太爷的心意他收下了,不过实在是对不住,他这会儿公务正繁忙,腾不出功夫来招待您。您是不知道,就连我方才进去通禀都吃了一顿排揎。”

魏文清扯扯嘴角,笑意难达眼底:“也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倒是连累老弟你了。”说完,就向刘山手里塞东西。

刘山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魏师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说这话就生分了。”

魏文清强硬地将东西塞给刘山:“既然是老交情,请你喝个茶,就不要同我客气。”

两人撕扯一阵,刘山说什么都不收,末了还客气又周到地将魏文清送到门口,一路只问了老太爷的身体如何,其余一概不说。

魏文清走到马车跟前脚步顿住,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却,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警惕。

“师爷,您回来了。”乌蓬马车一停下,门口候着的小厮立即迎上去牵马。

“老爷呢?”魏文清从来只称呼魏显为“老爷”,魏承平和魏承康两人哪怕是已经做了祖父,在他嘴里也只是大少爷和二少爷。

“老太爷刚用了晚饭,这会子正在书房喝茶。”守门的小厮消息最是灵通,内院外院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他们。

魏文清脸色不好,小厮也不敢凑上去讨巧卖乖,只乖乖配合旁人将马车解下。而魏文清进府后片刻不敢耽搁,一脸凝重地径直去了正院书房,声音还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刘进把东西收下了。”

“没有回礼?”

魏文清轻轻摇头:“没有回礼。”

老太爷平静的脸色突然沉下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的可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老爷,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想我魏显聪明一世,临了,却还要因为小辈一时意气落入这般两难境地。若小五有本事把刘进的女儿杀掉便也罢了,可她没有杀人的胆子还偏要同人逞凶,将人送走还看管不住,丢了性命不说还坏了老夫的大事。”书房内烛火摇曳,将魏显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映得添了几分土色,他眼里是浓重的疲惫倦意,年纪大了,略费些心神,便精力不足,“看来,刘进这是彻底要与我魏家决裂啊。”

若刘进没收礼物,反而将魏文清打骂一通赶走,魏显都不会如此无力——这说明刘进对魏家有气,那让他出气便是。可他面对魏家的试探,非但没有动怒,还将赔礼收下,态度却异常疏离,这无疑是在表态,他要与魏家割席。

“老爷息怒,事已至此,五小姐也赔上了性命。”魏文清看着魏显动怒,语气中带了几分真切的关心,“刘进不过是个地方刺史,他若当真不知好歹要与咱们魏家硬碰,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魏显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文清,若承平还在,魏家自然是不惧刘进一个小小刺史,可是如今刘进敢先动小五,后又把魏豹等人悄无声息地处置了,想必他是笃定了我魏家奈何不了他。”

“老奴明白。”魏文清跟着魏显多年,从未有人敢如此不给他面子,“只是那刘进太不识抬举,老奴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魏显突然厉声呵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魏文清,“你可知道我为何如此谨慎?”

也不等回答,魏显就摩挲着手上的紫檀木佛珠兀自开口:“刘进收下赔礼却拒绝与魏家往来,这分明就是要我们自乱阵脚,忙中容易出错,一旦叫他抓住错漏,损兵折将倒是轻的,若我们多年筹谋被毁于一旦……”

魏显的未尽之意魏文清听明白了,他恍然大悟:“是老奴冒进了。”

魏显疲惫地合上双眼,语气中带了几分狠决:“他既不仁就休怪老夫不义,文清,你立即吩咐下去,从今日起,魏家上下所有人都要谨言慎行,不可罔顾律法,往里爱胡闹的给我乖乖呆在家里,若是惹出什么乱子,老夫亲自了结了他。还有,立即给长安去信,叫他们务必查清楚刘进的靠山到底是谁。”

魏文清领命退下,独留魏显一人坐在堂中,烛火明灭,而他手里的檀木珠串转动越发快了。

暮色四合,书房内的青铜瑞兽香炉内溢出几缕瑞脑香,却消不掉刘进眉间的愁绪。他拿起狼毫犹豫片刻,终究是又搁回笔架:“来人。”

“大人。”

“告诉盐场那边,今年雨水泡了晒盐池,食盐减产,凭借盐钞兑换食盐的商户,一户最多只给六石。”刘进的声音冰冷,指尖落在一个宣纸上,在一个‘魏’字上重重一划,“还有,今年漕运衙门发给纤户的护漕饷银不许魏家的人沾手。”

“是。”来人惊得猛然抬头,然后立刻低下头去心惊胆战地应吩咐。

紧接着,刘进又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快马送去长安,告诉殿下,魏家的‘私盐’船队已到江州。”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评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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