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都很值得 太阳西偏,魏府东院正房……

太阳西偏, 魏府东院正房,不少仆役端着铜盆热水不断进出,而容祁守在屏风外焦躁地来回走动。

魏显午睡刚起身就听到这边的动静, 他匆匆赶来,也顾不得礼数了, 忙问:“殿下, 这是怎么了?”

容祁紧攥双拳,眼底甚至都泛起了丝丝红意, 声音嘶哑:“这是她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年总要发作两回, 只是往年都是入冬后才会犯病, 今日不知怎么了,竟……”他声音里几乎带了些哽咽。

魏显皱眉往仆役端出来的铜盆里看, 他大惊, 那盆里漂浮着的丝丝缕缕是……血?

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人,是下午随他们一起来的婢女, 她对着容祁行礼:“殿下,姑娘的病情稳住了。”

容祁如释重负,他深呼出一口气,身形甚至都有些晃动了, 听到李扶摇无事的消息, 他一时间也顾忌不得许多,抬腿就往屏风后面去:“扶摇,你感觉怎样了?”

李扶摇吃力地摇摇头,气若游丝:“我没事,叫殿下担心了。”

魏显和身后的魏文清对视一眼, 也跟着走进去。

只见午饭时还气色红润的女子此刻满脸苍白,满头虚汗,发丝贴在面颊上,一看就是刚遭了大罪的模样。她极其虚弱地靠在容祁身上,见他们进来还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魏显此时可不敢受她的礼,忙摆手:“快躺下,快躺下。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

李扶摇扯扯嘴角,眼神愧疚:“原是我不好,这病秧子身子就不该出门,倒是腌臜了贵府宝地。”

“哎呀。姑娘这是哪里话。”魏显手足无措,表情关切无比,“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不舒服了,就延医问药,李小姐年纪轻轻的,这点子小病,好得快着呢。”

容祁沉浸在李扶摇犯病的悲痛里难以自拔,听到他们的话后,转头看向魏显,面色为难:“老太爷,今日贸然上门已是小九失礼了,原本下午就该告辞的,只是如今扶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我……”

“殿下说的哪里话。”魏显板着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老朽冒犯,也能跟殿下攀一句亲,自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可当真是生分了。”

魏文清同样满脸担忧地看向李扶摇,和声询问:“扶摇小姐到底是什么病症,老奴也曾习过几日岐黄之术,不知是否能帮得上忙?”

容祁悲伤得不能自已,李扶摇也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她苦笑一声:“胎里带来的病症,吃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容祁,眼里含泪:“若非遇着殿下,只怕我如今……”

心如死灰的模样刺痛了容祁的眼,他哑着声音,就连喝斥都小心翼翼的:“不许胡说,我说过,会带你去长安找御医调理身子,御医不行咱们就找别的杏林高手,总有法子的。”

李扶摇扯扯嘴角,自嘲一笑,没有作声。

魏文清见无人答应他的话,再次出声:“殿下,老奴一直给老爷调理身子,于养身之道也有几分心得,不若让老奴给扶摇小姐把把脉,看看是否能想出调理之法?”

容祁闻言大喜过望,他猛然抬头看向魏文清,眼底迸发出灼人的光,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真的吗,魏师爷你有办法?”

“老奴不敢断言,只是多一个医者总归多一份希望。”魏文清说话留了几分余地。

魏显瞥了眼魏文清,在一旁开口帮腔:“殿下,叫文清看看吧,就算不能根治,想个补养的方子总是好的。”

容祁慌乱点头后,又小心将李扶摇放在枕上靠着,然后才十分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走到一边,给魏文清让出位置。

魏文清手指搭上李扶摇手腕之后,眼底的震惊不似作假,他看向李扶摇:“小姐这是伤过肺腑?”

李扶摇苦涩地扯扯嘴角,轻轻颔首,站在床位的婢女替他解惑,口齿伶俐:“我们小姐生来就弱,后来家里不幸失火,被困在火场许久,浓烟进了嗓子,就此留下顽疾,大人和夫人想了多少法子,寻了多少名医,总不见效。”

魏文清收回手,语气惋惜:“小姐的身子能到如今模样,的确是被人精心调养过的,此疾无法根治,只能好好养着,这样吧,老奴开一个滋阴养肺的方子,小姐先吃着,虽不能治病,但总归会你好受一点。”

“有劳师爷了。”容祁感激不尽地对魏文清抱拳,吓得他忙往边上躲,惶恐至极。

魏显听闻后忙对魏文清吩咐:“府里有不少好东西,都是太子妃娘娘赏的,文清,你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不要在意东西,扶摇小姐的身子要紧。”

说完,又对着容祁开口:“殿下,扶摇小姐既然身子不好,您就在府上多住些时日,如今府上的人越发少了,实在太过安静,殿下在这儿住着,反而热闹。”

容祁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魏显,只得为难应下:“打扰老太爷了。”

魏文清坐在桌边提笔写下了方子,还交给床尾的丫鬟过目:“这位姑娘应当是精通此道的,正好可以看看这方子上可有姑娘不能用的东西。”

站在床尾的正是清霜,她接过方子一看,满脸敬佩:“老先生医术高明,小女子拍马难及。”

魏文清谦虚地摆手:“哪里当得起高明二字,此刻我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提扶摇姑娘根治。”

抓药、熬药、喂药,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星子满天,一屋子的人都累得不轻。容祁将魏显送出门外后,才转身回到房里。

“怎么样?”同一句问话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正院书房。

“老爷,那女子的确是体弱,她当初肺腑伤得不轻,应当是有高手替她调养过,但身子仍比寻常女子虚弱许多。方才老奴把脉时也确实发现她此刻脉象紊乱,心肺难安。”书房里的主仆两,哪里还有方才在容祁跟前的和蔼模样。

魏显脸色阴沉,魏文清也不遑多让:“所以,她今夜犯病当真是巧合?”

魏文清却摇头:“不算是巧合,午间席上有解腻的风味小菜,心肺受损者忌食此类菜肴,但老奴看着,那姑娘似乎十分偏爱,多食了两口,故而引发了病症。”

魏显目光如鹰,紧盯着魏文清:“会不会是故意的?”

不想魏文清又摇头:“心肺受损的人每发一次病就是在消耗一次生机,她身边那个会医的婢女能看懂老奴的方子,不会不知这个道理。她若是故意的,那又有什么值得她这般豁出命去呢?”

“那就好。”魏显也想到此处,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九皇子今日突然来访,话里还提到了黎州,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实在不能不提防着。”

“老爷不必忧虑,左右咱们这两日也没什么事,好好待客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魏文清话里有话,魏显十分赞同:“那就让她好好养着吧,明日你再拿一株百年的老参过去,那东西最是滋补元气。”

东院正房。

“放心。”

确认屋外没了人,清霜才走上前去将李扶摇扶起来:“小姐想留在魏府,法子多的是,何苦折腾自己。”

扮作容祁护卫的鹿鸣一样满脸不赞同,语气里甚至带了些谴责的意味:“小姐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回去总要告诉大人。”

李扶摇无奈叹气,虽然没了方才气若游丝的样子,但到底是真病了一场,气息不稳,十分虚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瑶娘说魏家近些日子低调异常,若咱们不抓紧些,等他们把尾巴扫干净了,上哪里去找那些失踪的孩子?”

容祁虽然不似方才那边急切地关心,但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诉说着他此刻心底的不平静:“你发现异常了?”

李扶摇点点头看向容祁:“上午你提到黎州时,我注意到魏显的眼神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掩饰过去,所以,为了验证我心中的猜想,午饭时我吃了许多油腻的大肉,又吃了许多腌制的小菜。”

“这就是你所求的吗?”容祁又想起那一句语气轻柔,却似有千钧之力的话。

“我的判断没错,不是吗?”李扶摇不答反问,侧头定定看向容祁。

五岁之后,她从未刻意遮掩自己的性别,寻常做男子打扮也不过是觉得办案时穿胡服方便些,尤其是同尸体打交道的时候,胡服裹得严实,可以极大程度地避免某些不明液体沾到身上。

但是此刻的她发髻半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着一身烟色束胸襦裙,蛾眉轻扫,朱唇微点,较之往日,少了几分飒爽,多了一点温婉。

容祁不动神色地收打量的目光,悄悄将右手背在身后,紧紧握拳,试图将心中那点古怪的情绪压下去。

他干咳一声,点头赞同:“魏显和魏文清对咱们的来意起疑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殿下你看,一切都很值得。”李扶摇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她语气坚定却对于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轻描淡写。

容祁看向她的双眼,只见她目光灼灼,只盯着前方,没有片刻回头,一时间心绪复杂无比。

他跟在那人身后,学的都是帝王之术,如何平衡朝堂,如何选贤用能,如何谋国用兵。那人教导过他爱民如子,却又告诉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以,容祁从未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深刻见识过“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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