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聿臣的生活里重新有了林知夏。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是实实在在的——虽然手是透明的,身体是凉的,每天早上需要从他身上吸一口阳气才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但他在这里。每天早上,沈聿臣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去洗漱,是把旁边那只透明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一句:“我在这里。”

林知夏的睫毛动一下,然后睁开眼,和沈聿臣对视的刹那,他的身影会从透明变实一瞬——肩膀、锁骨、发梢——这是他最像生前的片刻。然后他会低头贴在沈聿臣颈侧,尖牙陷进皮肤。凉的。沈聿臣仰起头,让那片凉意从颈侧漫到肩胛,像清晨第一道没有温度的日光。牙印会留下半小时,然后消失,剩下微微的酸麻。

“像喝酒。”沈聿臣摸了一下脖子,牵过林知夏的手帮他按在伤口上。林知夏的指尖抵着那处泛红的咬痕。

“又瞎说。你根本没喝过酒。”

“喝过。去年年会喝了一杯。苦的。”他顿了顿,“不像这个。”

林知夏抽回手,从床上飘起来。他今天能自由穿过落地窗了,刚才那顿早餐很饱,饱到可以用透明的手指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阳光穿进房间。他站在光里微微眯起眼。没有影子,但阳光穿过他时会变得更柔和,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滤过。

“今天想做什么。”沈聿臣靠在床头看着他,“跟我去公司?”

“嗯。看你工作。”

“工作很无聊。”沈聿臣站起来走到他后面,对着那片透明的后颈看了会儿,伸手虚拢在上面。

“是,但现在我能翻文件了。”林知夏转过头,手指穿过阳光指着床头柜上那朵新换的玉兰花,“昨天你开会的时候我翻了,你那份合同第三页有个数字写错了。”

沈聿臣低头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林知夏歪了歪头:“你开会的样子很好看。”

沈聿臣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林知夏从他手指间飘出来,往门口走,飘过等等的猫窝时透明的手指在等等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等等发出咕噜声,念念也跑过来,追着那片透明的衣角。他又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咬痕已经消失了,但他还是按着那里,像按着一枚没舍得撕下来的创可贴。

他开车,林知夏坐副驾驶。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座椅上,但他今天能把手搭在车窗边缘——虽然还是会穿过去,但穿过去的那一刻玻璃上会留下一层很淡的雾气,手指的形状,大小和生前一样。

“等等的猫粮快没了。”林知夏看着窗外说。

“下午买。”

“念念的罐头也快没了。”

“买。”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你今天要签几份文件。”

“五份。”沈聿臣看了他一眼,“你帮我翻到第三页就行。”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模仿翻纸的动作。昨天他翻了,力气只够翻一页,第二页还是沈聿臣自己翻的。今天应该能翻两页——早上吸得够饱。

到公司后,沈聿臣在前面走,林知夏跟在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林知夏对着那盆白掌弯了一下嘴角。他告诉前台那盆龟背竹浇水浇多了,才换成白掌。他没有去碰那盆花,只是低低说了句“长得真好”,随后从两个正在说话的前台女孩之间穿过去。

经过策划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玻璃墙看见许念的工位空着,那支钢笔还插在笔筒里,旁边是一叠没有提交的报告——便利店业态调研。他看了几秒,然后跟上沈聿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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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新人今天没来。”

“病假。”沈聿臣没有回头,“嘴角的伤还没好。”

林知夏没有说话。

办公桌前,沈聿臣看文件,林知夏坐在窗边。他今天能坐住了——虽然还是轻飘飘的,但只要沈聿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的轮廓就会实一点。有人想着他,他就坐得稳。

翻到第三份文件时,林知夏飘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字签错了。不是沈总,是沈聿臣——这里要签全名。”他又靠近了一点,想用手指点住页码,凉凉的指尖在纸页上按出一个极淡的印痕。

沈聿臣签完字,把他的手从纸页上牵过来。那只透明的手掌正正落在他手心。他低头,把嘴唇贴上去。林知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透过那片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掌纹。他沿着那片比体温偏低的手背慢慢碰到了腕骨。

“你今天能翻两页了。”他说。

“嗯。早上吃得好。”

办公室门没关严,陈助站在外面,透过门缝看见沈聿臣握着拳贴在唇边,低头对着空无一物的手背说了句“下午买猫粮”。他敲了敲门框,走进来放下午茶。草莓放在沈聿臣桌上,另一份放在茶几上。那个位置没有坐人,但他放下盘子时动作还是放轻了——像每次给林知夏留草莓最红那颗时一样,把盘子边缘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知夏飘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盘草莓。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最红那颗,指尖那一点触到实物时草莓轻轻滚了一下。他抬起脸看陈助,陈助当然看不见他,只看到那颗草莓在盘子里自己晃了晃。陈助垂下视线什么都没说,转身带上了门。

他便继续坐着,看着沈聿臣批文件,偶尔飘过去帮沈聿臣翻页。翻到第五份,他把手指按在纸面上时力道不够,纸页从指尖下面滑回去。他又试了一次,皱了眉——和生前煎蛋时盯着锅底的表情如出一辙。沈聿臣伸手把他的手带过来,五指交扣。“够了。”

“还差一页。”

“我翻。”沈聿臣替他翻过那页纸,没有松手。笔握在他另一只手里,签字签得很慢。而他被握在沈聿臣左掌心的那只手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安安静静搁在纸上。

“明天能翻三页。”他保证。

傍晚回家,陈助送来猫粮和念念的罐头。等等蹲在侧门等,念念趴在猫爬架上看着门口。沈聿臣蹲在等等的碗前面倒猫粮,林知夏蹲在他旁边,等等低头吃粮——吃几口就抬头看一眼林知夏,再低头继续。和生前一样。

“我以前不认识你的时候,”林知夏蹲在那里看着等等吃饭,“在城中村也喂过一只三花猫。它不让我摸,只吃东西。”伸手碰了碰等等的耳朵,“等等让我摸。”等等蹭了蹭他的手——等等感觉到了。他把手放在等等背上轻轻顺着,从头顶到尾尖,完整的顺毛动作,没有一次穿过猫的身体。他垂着眼,“我能摸它了。从头顶到尾巴。”

沈聿臣蹲在旁边看着那只透明的手顺着猫的脊背,没有说话。林知夏抬起脸看他,眼角弧度很轻。

晚上,沈聿臣靠在床头,林知夏躺在他旁边。今天不用侧着睡——他能躺平了。虽然身体还是轻的,但床垫不会陷下去,整个人像一片浅灰色的晨雾覆在被褥上。他侧过头看着沈聿臣颈侧那个已经消失的咬痕,手指覆上去——沈聿臣低下头,下巴贴上那只手背。凉意很淡。

“明天早上。”林知夏说,“咬左边。”

“左边血管更粗。”

“对。”透明的睫毛垂下,他的胃口在变大,能碰的东西越多,吃的就越多,沈聿臣就会更虚。可这个人的手正放在他手背上,把那只凉透的手背焐热了。

“左边就左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朵今天新换的半开玉兰花上。水是新换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拢着的手。林知夏贴着他闭上眼睛。等等和念念趴在床尾,两只猫的尾巴轻轻交叠在一起。身边这个人养着他——用念想,用血液,用每天早上一句“我在这里”。他明天要翻三页文件,后天要替他看合同里的错字,等再有力气一点,说不定能替他煮一碗阳春面。透明的、凉的、怎么捂都是薄薄一片——但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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