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完结

林知夏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提出来的。

他坐在落地窗前,背靠着玻璃,等等趴在他左边,念念蜷在他右边。他现在能同时摸两只猫了——左手顺着等等的背,右手揉着念念的耳朵。两只猫都发出咕噜声。沈聿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林知夏面前,一杯自己握着。他在林知夏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玉兰树。

“我想看看。”林知夏说。

“看什么。”

“如果那天你没有走进便利店——我会怎么样。”

沈聿臣沉默了片刻。窗外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的声音像翻一本很旧的书。

“怎么看。”他问。

“我们回春秀路。站在便利店门口。就看一眼。”

他用了“回”字。沈聿臣把水杯放下。“好。”

春秀路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冠遮住了半边马路。便利店换了新招牌,绿色的,比以前更亮。玻璃门上还贴着促销广告,和那年一样。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没有人看得见他们——两个透明的人,手指交握在一起,逆着傍晚的光站在梧桐树下。

隔着玻璃,他们看见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二十二岁。皮肤冷白,睫毛很长,穿着深蓝色的员工围裙,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背。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被便利店的日光灯照成了浅金色。他在整理收银机,低着头。林知夏看着他——隔着玻璃,隔着时间,隔着一条没有选择过的岔路。那个人还不知道,今晚会有客人刁难他,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一个男人推门进来,他不知道有一张黑色名片放在收银柜台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整理收银机,手指按在键盘上,一下一下的,很轻。

“那是我。”林知夏说。

沈聿臣没有回答。他也在看着那个人,二十二岁的林知夏,便利店日光灯下的林知夏,他不认识的林知夏。

店里的背景音换了一首歌,那个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歪了歪头去听。是电台里一首很老的情歌,他大概听过,所以唇边有极淡的弧度。然后歌放完了,他继续理货,回到日复一日的宁静里,不知道两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站在门外,隔着一层玻璃看他。

“你在想什么。”林知夏问。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走进去,他会在什么时候下班。”

“十点。今晚十点。”

“十点之后呢。”

“走回出租屋。经过菜市场,买一把蔫了的青菜。烧水,煮面。给那只三花猫喂半根火腿肠。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

“然后明天呢。”

“明天早上七点起来。烧水,刷牙,去便利店。站一整天,被人骂,缩着脖子不还口。晚上十点下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看着玻璃里面的自己,声音很平。“一直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许念。那个指甲缝里有蓝墨水的新人,那个现在还在分公司守着便利店夜班的年轻人。许念也在夜里整理收银机,也在站右边,也把只敢站在他影子里的自己,慢慢磨成真正能够独立的人。他把那句话收住没有说出口,只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埋头数零钱的自己。

沈聿臣沉默了很久。他把林知夏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恨我吗。把你从那里带走。”

林知夏侧过头看着他。夕阳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沈聿臣透明的轮廓上。他忽然觉得很奇怪——死过两次的人了,一次在病床上,一次在驾驶座上。可他还是这样,还是怕自己做错过什么,还是会攥紧他的手,站在便利店门口,对着二十二岁和往后余生的所有可能性问——他会不会不选我。

“你想错了。我不是在看你没有走进去会怎样。”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沈聿臣正对面,抬起手,把那只透明的手贴在沈聿臣心口。那里没有心跳,但他知道那里曾经装过他画的玉兰树、他煎的蛋、他给猫织的小围脖。“我是在看——如果你没有走进去,你会怎样。”

他侧过身,让沈聿臣看向便利店斜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后座车窗落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黑衬衫,眉骨很高,眼神像隔着一层薄冰的湖面。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正看向便利店的方向。不是看林知夏,是看便利店。他在犹豫。他每周来一次,每次都在这个时间,停在同一个位置,看几分钟,然后开走。从来没有推过门。

沈聿臣看着那个车里的自己。眉间那道皱痕还很浅——后来被一个摆烂社恐、不爱说话、吃草莓会把最红一颗留给他的青年抚平,又在他走后重新刻深。他在车里不知道他等的人就在里面,不知道那个人也在等他。他们隔着一层玻璃。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你没有走进去。你让陈助掉头回公司了。”林知夏看着车里那个人,“你会继续开会,继续签文件,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你不会知道有一个便利店收银员会在几个月后死在一家小诊所里,没有家属,病历本上连名字都写错。”

他转头看着沈聿臣。“你会活很久。四十岁、五十岁。不结婚,不对任何人笑。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等等不会有名字,念念不会被挑中。小区那只三花猫每天来要吃的,但没有人知道它喜欢被摸耳朵。”他停了一下。“我也不会变成鬼。没有执念给我吸,我走的那天就散了。”

车里的沈聿臣按灭了烟,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便利店里的林知夏听见引擎声抬起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那辆车的尾灯,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收银机。他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和沈聿臣靠得这么近,也不知道那辆车以后还会来很多次,只是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隔着一层玻璃。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推门进来。

站在梧桐树下的沈聿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十字路口。他轻声说了一句:“我那时候,差点没进去。”

“我知道。”林知夏说,“你坐在车里犹豫了半个小时。陈助以为你在想拆迁的事。”

沈聿臣低下头。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那只手握过十几亿的合同,捏碎过别人的前程,也在便利店门口拧过方向盘掉头。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差一点就让林知夏死在那个小诊所里,差一点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把草莓最红的那颗留给他。

“后来那个世界,他会怎么样。”他问。

“那个世界没有车祸。你会一直活着。”

“那你呢。”

林知夏没有回答。他看着便利店里的自己正在核对货架上的价签。那个人还有半小时下班,十点钟会拉下卷帘门,锁好,然后一个人走回出租屋。经过菜市场时买了一把蔫了的青菜,烧水,煮面,给三花猫喂半根火腿肠。一直一个人。“没有我。”他说。

“那个世界。”沈聿臣的声音很轻,“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便利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出来,落在空空的台阶上。那首很老的情歌播完了,收音机换上了一首新的。林知夏侧过头看着沈聿臣。

“我们走吧。回家。”

风起了。梧桐树下的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春秀路往回去的方向走。他们的轮廓一层一层淡下去,像玉兰花瓣一片一片落下。两只透明的手还交握在一起,手指穿过手指,没有温度,但能感觉到形状。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有人进去,有人出来。收银台后面,那个二十二岁的林知夏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看了一眼。门铃还在轻轻晃动,像有人刚刚推门进来,又像有人刚刚离开。

他低头继续整理收银机。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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