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太太的手术时间超出了预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商明镜只是默默地坐着。

或许对他来说,每一个——不,至少与外公同病房里的每一个,能好好儿的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便意味外公多一分治好的机会。

手术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治疗恐怕繁琐痛苦。

有这些挡在前面,商明镜更无心考虑天价昂贵的治疗费用。

林楠拧着眉看腕表,眼看中午的时间一晃而过,他有点坐不住了。

“明镜哥,我们不回去公司吗?”

商明镜坐着想了许多事情,被林楠这样一问,方如梦初醒,视线清洌洌的从他身上掠过,不带什么温度。

“你先回吧,外公你见过了,他应该不记得你。”商明镜的嗓音很淡,听起来仿佛有些不念旧情的冷漠。

林楠怔了一刹,面上有些挂不住的尴尬,垂下眼眸,藏住眼底的神色,但脸上仍然带着浅笑,道:“我知道,只是我记得老人家的好而已。”

“嗯,多谢挂念。”

商明镜抬眼去看显示屏上的名字,依然显示在手术中。

他深吸一口气,不甚在意道:“外公为人和善,对你的帮助只是很多善举中的其中一次,你不用太介怀,也不必想着报恩。”

“……好。”

“另外,”商明镜提醒他,“以后不要不经允许进我的办公室,会引起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林楠抬起头,看向商明镜,只见他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同时,愕然察觉商明镜似乎明白他的心思。

那眼神犹如一把弯刀,能轻易剜出他行为之下的真实意图。

林楠的笑容僵在脸上,还始终保持不为人知的体面,佯装惊讶道:“你是说公司里传我们俩之间关系的那些言语吗?”

商明镜并没有答话,继续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显示屏——但林楠知道自己说对了。

于是他又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在意那些谣言呢?——毕竟我们清者自清。”

“而且,公司有人传你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也传你在酒吧被人羞辱……”

也没见商明镜说什么,林楠是想这样说。

只是说到一半,商明镜忽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却不多加解释。

事实上,林楠一句都没说对。

他之所以不让林楠不经允许进他的办公室,只是因为他认为那间办公室,是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所以他不希望有人擅自闯入。

而那些风言风语,他一句都没听过。

或许是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只是在背地里被当谈资罢了。

林楠不知道他心里所想,仍在说话:“但是明镜,小少爷把你在酒吧的事情说出去——”

“什么?”商明镜打断他,反问了一句。

林楠顿了顿,准备再次重复,只是嘴还没彻底张开,商明镜的下一句便接着露了出来:“谁跟你说是迟奈说出去的?”

“啊?除了他……”

“你不了解他。”商明镜丢下这一句,起身往手术室门前走。

正好这时,手术室门被打开,老太太被推出来。

听见护士叫名字,商明镜上前扶住病床扶手,多问了一句:“怎么晚了两个小时,有什么状况吗?”

“哦,没有出状况,在醒麻醉,醒了才能推出来。”

“好,谢谢医生。”

商明镜点头,看向床上的老太太,这老太太睁着眼睛,但麻醉劲儿应该还没过去,所以动弹不得,只能轻轻眨眼。

手术前,这老太太很乐观,性子也有些不近人情,此刻躺在病床上,竟然看不出一丝脆弱,显出的是不同于其他病人的利落干脆。

跟着医生护士一起回到病房后,商明镜又跟商建明一起吃了饭,之后才返回公司,中途翻开手机,拉了下小少爷的聊天框。

——没有任何信息发过来。

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去……

**

迟奈到家很快,进屋倒显得磨磨蹭蹭,尽管在外面吹得双颊通红,鸦羽长睫上都快要结出冰霜,他都没有进屋半步。

“小少爷!快进来!”

别墅门忽然被人打开,高叔站在门里面朝迟奈招手,迟奈闻声望去,只见高叔身边还站着另一人,身姿高大挺拔,直直地与迟奈对视。

这样一看,迟奈与他像了四分。

这样遥遥相望时,迟奈眨眨眼,低垂下脑袋,似乎做足了心理准备,一鼓作气的往前踏去。

与此同时,迟宗聿转身进屋,只有高叔还在门口等着。

迟奈一步一脚印挪过去,高叔看出他的心思,轻轻叹了一声,然后领着人进门。

迟宗聿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没看手机,没看电视,没听新闻,只是静静低垂着眼睛,尽管听见身后有清浅的脚步声,也不曾有任何反应。

三方都安静着,好像没有人打算先说话。

在这样得到气氛中,迟奈气不打一处来,脚一动,转身就要走。

高叔慌忙拦住他,推推他的后背,迟奈抬头,见高叔神色温和,用嘴型在说然后去叫人。

迟奈不管,移开视线,心里愤懑不平,凭什么要他先开口?

从来都是他先开口,然后呢?某些人高高在上爱答不理,凭什么每次都要他先低头?

好像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一般。

脑子里闪过无数愤慨的念头,脚步却一动不动,仿佛牢牢黏在了这个位置,甚至能把自己想委屈。

迟奈犹豫许久,偷偷瞥迟宗聿的发顶——他后脑勺看不见的地方有几根不太明显的银丝。

又过了几秒,迟奈动了,主动坐到了单人沙发上,离迟宗聿远远的,也不去看他,始终垂着眼。

他强装平静略显无措地翻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细看上去,什么都没有。

没有给谁发信息聊天,也没有跟甘邢玩游戏,手指仅仅是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离。

只是尽管这样,迟宗聿也没做声。

两人好似心照不宣地在战场上厮杀,看不见硝烟,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刚才在门口,迟宗聿看向迟奈的那个眼神后,迟奈便没有再获得一丝——即便是施舍的目光。

迟奈有点心不在焉,心慌,心跳不稳,胃里空虚难耐,仿佛正阵阵紧揪。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有人从外面进来,钥匙轻磕在玄关柜上的哐啷声响起,迟奈才从无边无际的神游中回魂。

他抬眼去看,是商明镜。

只是那人只是回了一个眼神,随后朝迟宗聿身边走过去,敬重地喊了一声:“迟先生。”

“嗯,回来了。”

“是。”商明镜点头,面对着迟奈坐下。

他直觉气氛不大对,但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意识再次将视线落在迟奈身上,发现他脸色有点白。

好像专门在等商明镜,迟宗聿终于舍得开金口。

“明镜,过一周,有一个慈善会,你带小小一起去。”

商明镜一怔,随后点头,不再过问迟宗聿的决定。

后续详细情况,迟先生的秘书会发到他邮箱。

迟宗聿这才看向迟奈,可迟奈一直垂着头,不看迟宗聿一眼。

以这样的角度看去,迟奈实在是过于单薄了。

迟宗聿和商明镜都是较为精壮的体型和身高,而迟奈更像营养不良。

好半天,迟宗聿开口,声线隐约压低,微不可察地温和了一分:“小小。”

“……”

迟奈不答。

商明镜静静地看着这对似乎充满隔阂的父子。

“小小,慈善会,你以项目代表出席,如果有媒体,或者——”

“我不去。”迟奈想也不想拒绝。

不过语气像极了置气。

跟谁置气?

迟奈自己都不知道。

或许是跟迟宗聿,或许是跟商明镜,也或许是跟自己。

迟宗聿眉头微锁:“为什么?”

“不想去。”迟奈回答的很任性。

说完便抿着唇,脸颊有些苍白,胃里空荡荡的跳动,令他的手心满是冷汗。

迟宗聿不擅长哄孩子,他和迟奈相处时间不多,但对迟奈的性子尤其头疼。

他停顿片刻,语重心长道:“小小,要长大一点。”

这话说完,迟奈终于舍得抬头,目光疑惑又委屈地朝迟宗聿看去。

这样的眼神,商明镜一看就知道要玩,心口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迟奈就抑制不住脾气了。

“你要说什么就直说,我今年二十三岁,还不够大吗?”

“不是指年龄。”迟宗聿说。

况且在他心里,迟奈年龄其实稍微有些小,可他必须开始接触这些事情,而商明镜,是伴着他成长的最好选择。

迟奈咬唇,又想起乱七八糟的传言,瞪着眼睛说:“你让商明镜去好了,我不学无术,我不成器,你不要管我!”

反正一直都没管过!

迟宗聿皱眉,还想再说什么,商明镜忽然赶在他之前开口:“迟先生,我来解决,我跟他说。”

“你说也没用!”迟奈无差别攻击。

但商明镜置若罔闻,起身拉着迟奈上楼,隐约听见闷声的鼻音吸气声。

他叹气。

直叹小少爷爱生气又爱哭,起不到别人,倒是把自己气的够呛。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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