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跪祠堂

祠堂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一排沉默的牌位。

江云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江云澜真走了,才走到沈妄身边蹲下来。

“沈妄,你是不是傻啊?我哥罚我跪祠堂又不是第一次了,我跪一会儿撒个娇他就心软了,你掺和什么?”

沈妄侧过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看到江云澈脸上懊恼的表情,还有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少年的眼睛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

“夜里凉。”

沈妄声音柔和了不少,“少爷回去休息吧。”

“我不。”

江云澈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挨着他。

“这事儿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跪着。”

长明灯的火苗轻微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檀香的味道丝丝缕缕飘过来,混着陈年老木头的气息。

江云澈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沈妄,你饿不饿?”

沈妄看向他。

“我晚上没吃饭就去赛车了,现在饿得胃疼。”

江云澈眨眨眼,表情无辜,眼神却狡黠。

“厨房里肯定有吃的,我去偷点过来,你等着啊。”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沈妄按住了手腕。

“少爷。”

沈妄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板让你回去睡觉。”

“他又没说不准我吃夜宵。”

江云澈说的天经地义,钻空子,他最会了。

“再说了,你现在可是在替我受罚,我给你送点吃的怎么了?我哥知道了也不能说什么。”

沈妄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那快去快回。”

“得令!”

江云澈跳起来,猫着腰溜出祠堂。

沈妄看着他消失在门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膝盖下的地板传来冰冷的触感,祠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起头,看向供桌上那些漆黑的牌位。

江家的列祖列宗。

如果是在谢家,以他的身份,谁也没资格让他跪。

他是谢氏帝国的掌舵人,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跪他的份。

可现在,他心甘情愿跪在这里。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是江云澈的家。

这些牌位是江云澈的祖先,是他血脉相连的根。

沈妄微微垂下眼睛。

他在心里,对着这些陌生的牌位,一字一句地默念。

列祖列宗在上。

我谢无妄会护着江云澈。

用我能用的一切方式,护他一世周全。

不会让他受委屈,不会让他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江云澈探进半个脑袋,确认安全后才闪身进来,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

他反手关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回来,在沈妄身边重新坐下。

“看我搞到了什么!”

他压低声音,眼睛却比星星还亮。

“张妈做的枣泥酥,还有桂花糕,本来是她留着自己当宵夜的,被我软磨硬泡抢过来了。”

他从纸袋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油纸包,打开,甜腻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喏,给你。”

江云澈捏起一块枣泥酥,直接递到沈妄嘴边。

沈妄怔了一下。

“快吃啊,愣着干嘛?”

江云澈催促,“我手都举酸了。”

沈妄垂下眼睛,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枣泥的甜味恰到好处。

“好吃吧?”

江云澈自己也塞了一块,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偷食的仓鼠。

“张妈做点心可是一绝,我哥都说比外面那些米其林餐厅的甜点师强。”

沈妄慢慢咀嚼着,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在祠堂的地板上,借着长明灯昏暗的光,分食着一包点心。

江云澈话多,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说今天赛车的事。

说那个赵家二世祖有多讨厌,说他哥生气的时候眉毛会皱成什么样。

沈妄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等点心吃完,江云澈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满足地靠在沈妄胳膊上。

他今天折腾了一晚上,又吃饱了,困意开始上涌。

“沈妄……”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会来当保镖啊?”

江云澈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身手那么好,懂的东西又多,感觉你去哪儿都能混得很好……”

沈妄的身体僵了一下。

为什么呢。

他想起两年前,北欧那个下着大雪的夜晚。

二十六岁的谢无妄遭遇了人生中最危险的一次暗杀。

对方有备而来,他身边带的保镖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腹部中弹,倒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这次真的逃不掉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急。

有人蹲在他身边,是个很年轻的声音,带着惊慌。

“你还好吗?你流了好多血……你撑住,我打急救电话……”

谢无妄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但眼神纯净的像雪。

他脱了自己的羽绒服盖在谢无妄身上,手忙脚乱地扯下围巾想给他止血。

因为动作太笨拙,急得眼眶都红了。

“你别死啊……”

少年带着哭腔说不停低喃。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撑住!”

谢无妄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少年,看着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样子。

那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到如此纯粹的不加任何算计的担忧。

救护车来了,他被推进手术室。

再醒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用秀气的中文写着:祝你早日康复。

谢无妄动用了所有关系,查到了少年的身份。

沪城江家的小少爷,江云澈。

那段时间正好在北欧旅行。

伤好后,谢无妄没有立刻回京城。

他伪造了一个身份。

父母双亡的退役军人沈妄,背景干净,身手出众。

然后又通过层层关系,把自己送到了江云澈身边,成了他的贴身保镖。

这一待,就是两年。

“沈妄?”

江云澈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含混不清。

沈妄回过神,低头看去。

少年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祠堂里很安静。

烛火温柔地跳跃。

沈妄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低下头,嘴唇在江云澈柔软的发顶上碰了一下。

“睡吧,少爷。”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云澈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在他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沈妄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不敢动,怕吵醒他。

膝盖下的冰凉和胳膊上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他觉得,就这样跪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长夜漫漫,祠堂里的烛火静静燃烧。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透出熹微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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