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理想邦与美梦事

Day 32. 理想邦与美梦事

许愧呼吸都要顿住,掩耳盗铃地把薄被将身上再遮了遮,没有开口说话。

“做梦了?”陈安询淡声开口,目光平而直地注视着他。

荒唐到没边儿,在夏天做春天的梦,此刻梦的主角与他咫尺之距,许愧无心辨别陈安询是否发现,只得含糊应道:“做了个……噩梦。”

“是吗,”陈安询却好像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你要打死我,”许愧胡乱编造,“还拿枪指我,别问了,总之很吓人。”

……

陈安询脸上情绪匮乏,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这时候许愧迟钝的思维才终于归位:“现在几点?”

陈安询低头看一眼腕表:“三点四十八。”

“凌晨三点四十八,”许愧皱起眉头,看疑惑地看向他,“你在这儿当门神?”

“不当门神我可能会被热死,”陈安询嗓音散漫,阴阳怪气,“你睡眠质量还挺好。”

也是这个时候,许愧才后知后觉屋内热得不像话,空调毫无动静,但灯亮着,他全身的汗原来不是因为那个梦。

“空调坏了?”

陈安询懒洋洋从喉咙“嗯”一声:“快半个小时。”

许愧觉得不妙:“你在这儿站了快半个小时?”

“怎么?”

“没,”躁意一股脑地往身上钻,许愧把睡觉时翻上去的衣摆下拉,热得想把被子扔到一边,但手硬生生顿住。

他脸上懊恼的神情十分明显生动,陈安询静静欣赏片刻,而后懒声开口:“我刚站过来三分钟。”

许愧骤然松了口气,神色不再过度紧绷:“那现在怎么办,这能睡着?”

陈安询朝他很轻地偏了下头:“阳台好一些。”

“那还好,”许愧轻呼出一口气,正欲起身,想到什么,又坐回去,表情变得不太自然,“……你先去,我等等。”

陈安询没说好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只是冷淡地沉默着,长睫压过幽深漆黑的眸子,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许愧脸上。

许久,陈安询不再靠倚着门,起身去了阳台,离开了许愧的视线。

深夜的蝉鸣聒噪吵闹,窗外的月亮和屋内的灯光混杂在一块,都照在许愧脸上。

陈安询在一墙之隔,许愧忍住一切不该有的想法,靠在床头,安静地等待反应下去。

甫一迈出房门,一瞬间,丝丝凉风吹过脸颊,那瞬间许愧仿佛置身天堂。

他与陈安询并肩倚着栏杆,感受到夜里的风像亲吻般掠过脸颊,起初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后来许愧觉得累,便去里面搬了个椅子,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臭着脸给陈安询也搬了一张。对方对他说“谢谢”,许愧便宽宏大量地说“客气”。

阳台空间有限,他们刻意离得有些远,许愧懒散地背靠着墙,腿支在面前的栏杆上,陈安询没他那么不安分,只是将双腿松松岔开,抄着手,闭上了眼睛。

好一会儿,许愧轻声开口:“陈安询。”

如他意料之中,陈安询闭着眼睛,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但仍旧是醒着,从喉咙里懒懒应了一声“嗯”,尾音上扬,是疑问的语气。

此刻的陈安询碎发散在额前,漆黑凌乱,难得显出一些在深夜中的放松与温和。

这意味着许愧可以问一些好奇已久的问题,即使他并不知道对方是否回答,许愧只是生出一些勇气。

“你……意向表交上去了吗?”

没话找话,许愧心想。

“嗯,”陈安询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你不是也交了?”

“你怎么知道?”

“又不难猜,”原来陈安询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得像油画的眸子注视着自己,嘴唇很薄,让许愧囫囵想起来他之前吃过的樱桃,看着不知是酸是甜,但就是叫人蠢蠢欲动,“还是什么战队都没填?”

许愧一愣,而后放松下来,靠着墙,目光平平地望着外面浓沉的夜色,一片漆黑。

但许愧知道,在白天时,这里是宽阔的高架桥,沥青大道两旁种满梧桐,四周没有任何高楼大厦,荒凉得让人觉得置身村庄,和他们一样的一无所有,看不清未来。

他终于开口:“是,你也知道,这个梦本来就很虚无缥缈吧,说不定最终血本无归。”

“不再打了?”

“不打了,”许愧错开视线,语速有些慢,字斟句酌般,“可能还是没那么热爱吧,站在赛场上,不知道下一刻是输还是赢,那么多队伍,能赢的只是少数。”

陈安询不说话,许愧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笑了笑:

“很悲观吧,但我的人生就是这样的,如果面前摆着两个箱子,一个的里面是珍宝,另一个里面空空如也,我的运气只会选到那个空箱子,因为我已经尝试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不例外。”

“倒是你,”许愧笑着,“不是说要去OOG,为什么会填WAC?”

陈安询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填的是WAC?”

许愧心中“啧”了一声。

大概是睡懵了,还没清醒过来,嘴比脑子快,但眼下陈安询问得直白,许愧只好将他刚刚的话原数奉还:“又不难猜。”

“是吗,”陈安询轻声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思索着开口,“许愧,你为什么会来集训?”

他问的是为什么,但许愧明白,陈安询其实问的是——

看起来不愿意冒任何风险去挑战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的、如此悲观的许愧,是因为什么下定决心,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里。

“钱啊,”许愧笑笑,“少爷,没有人会不喜欢钱,我打赌来到这里百分十九十九的人都是因为那一百万,你除外只是因为你本来就拥有。”

他说着倒是好奇:“那你呢,你为什么来?”

陈安询垂着眼,将所有的眸色都盖住,让人捉摸不清,或许是在权衡,许愧的话是否足够他袒露真心。

最后他判断是不够,许愧此人,说的话永远都避重就轻,把一颗心藏得严严实实,你或许前一秒刚窥见分毫,下一秒便被拒之门外。

他说是因为钱,可许愧看起来绝不是只是因为一百万就愿意来到这里,他一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而暂时陈安询还无权知晓。

可最后陈安询还是开口:“因为一个愚蠢的赌注。”

他真的说了,许愧倒像是不敢接下去问,抿着唇欲言又止,两厢沉默,许久,许愧意识到原来陈安询在等。

等他问,而陈安询会说。

“是……放假那天的巴掌印?”

许愧问得小心翼翼,但看陈安询的表情倒像是还好,他点点头:

“出成绩那天晚上,你说我看起来好像不会紧张,事实上并不是,我是高考完才来的集训,上一次紧张是在查高考成绩,考得还算不错吧,他建议我出国,我不同意,所以他追到南京来。”

许愧敏锐地听见“他”这个字,是陈安询父亲还是母亲?

他脑中无师自通补充完当时情景,陈安询想必寸步不让,对方轻而易举被激怒——毕竟被陈安询激怒是一件太过简单的事情,想必扬起手时陈安询就已经有预感,但他没躲。

“很叛逆吧,也很愚蠢,”陈安询说,“但我实在不想再过那样的生活,每一步都被规划好,像个傀儡,小时候从兴趣班会被赶下饭桌饿一整天,长大了因为成绩下滑挨打,时间久了就不太清楚自己是谁,只是觉得好像是在为他活着。”

许愧听到陈安询挨很多次打的时候,眉头便紧紧皱起来,对方的表情太过云淡风轻,说嘴被扇出血,头破过,他原来是这样长大的,听起来并不比自己快乐多少。

他手指不耐地蜷缩两下,陈安询就知道许愧在想什么:“抽吧。”

许愧取一支出来,夹在指间,又迟疑:“……介意吗?”

“怎么总问我这个,”陈安询眉梢很轻地一扬,“我看起来不像会抽烟?”

“没见你抽过,”许愧眉宇仍旧没松开,拧成一个小小的褶,把那双琥珀似的眼睛也压低了些。

打火机拨几下都没有声音,许愧就面无表情地一直不停拨。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漂亮的手伸过来,截住许愧的动作,陈安询也随之起身,整个人都靠过来,他掰开许愧手指,将打火机握到手里。

是很老式的那种打火机,要用指腹摩擦过齿轮才能点燃,其余款式便利店卖光,只剩下这个。

许愧盯着陈安询的手,拇指指腹落在齿轮上,往下轻轻一拨。

“噌”——

在零件转动的同时,一簇微弱的火苗在夜空中腾升,他们再一次在火光中对视了。

这一次许愧只瞥一眼就草草收回视线,垂下眼睛,将烟含在嘴里,低下头,烟头火星明灭,他退开,含糊道:“好了。”

陈安询将打火机扔回许愧怀里,许愧深吸一口,将烟雾缓缓吐出,才说:“打你的是你爸,他有家暴倾向?”

“暴力倾向,也吃药,但没什么效果,”陈安询说到一半,忽然转头看他,“还有烟吗?”

咬着烟的许愧脸上没什么表情,吐烟的时候喉结会轻微地颤一下,脖颈白皙的皮肤绷紧片刻,姿势很熟练也很漂亮。

他反应过来后掏出烟盒,递给陈安询一支,再握住打火机准备扔给他:“这东西得你——”

下一秒,陈安询整个人骤然倾身过来,近到那张英俊的脸将许愧眼睛填得满满当当。

他瞬间睁大眼睛,心跳漏了一拍,含着烟顿在原地。

他们几乎脸颊贴着脸颊,陈安询将烟咬在嘴里的动作分明熟练过头,轻轻一偏头,两支香烟在空中交汇,许愧只看见陈安询喉结滚动,然后那窜火星就从一支燎原似的延伸过去。

“不用,”许愧听见陈安询低沉的嗓音,他耳廓下意识一麻。

接着陈安询退开少许,可距离还是很近,香烟过肺,陈安询淡着眉眼,偏过头吐出烟雾,忽然开口:“知道我印象最深是挨哪一次打吗?”

许愧睫毛翕动,闻言眨了下眼睛,嗓音干涩:“……哪次?”

陈安询没说话,但伸手拉住了许愧空着的那只手,还是手腕。

许愧已经不太能自然地抽烟,他只是含在嘴里,没有动作,目光跟随陈安询的手,看着他带着自己的手腕,速度很慢,每一下都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但许愧没有。

两人的手从陈安询宽大的睡衣下摆中伸进去,然后陈安询没怎么用力地握住许愧的食指,压着它,按在了他心口偏下的那块皮肤上。

许愧指腹微微擦过,感受到不似其他地方的凹凸不平,是很小的一块疤,圆形的。

意识到什么以后,许愧倏然抬眼,目光直直望进陈安询眼里。

而陈安询好像弯起眼睛笑了下,他很快速地松开许愧的手,拿过烟淡淡吸了一口:

“那时我初一,偷拿了陈炳文放在茶几上的烟,到阳台吸了两口就被发现,他微笑着把我叫进去,让我跪在地上。”

夜色之中陈安询的嗓音低得像一泊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

许愧手指一动不动停在那个伤疤处,听见陈安询冷淡的嗓音:

“然后他接过我手里的烟,把它烫在这个地方,然后对我说——好孩子,你要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后来陈安询很少再抽烟,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不该,相反,陈安询只是常想起那个下午,天气阴侧侧的,仿佛山雨欲来。

他跪在自己威严的父亲跟前,像一只软弱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动物,而陈安询只是想拥有自由。所以他来到这里。

插播一句吸烟有害健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