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楂

Day40.山楂

夹枪带棒的语气,不怎么耐烦的神情,眼前的许愧与他们最初认识时很像,陈安询顿在原地片刻,几乎对这个模样的许愧感到模糊。

可明明也没有过去很久。

他迎着许愧走过去,与此同时许愧也终于站起来,或许是蹲了太久,许愧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下,肩膀上的背包就滑落下去,没等他徒劳地伸手尝试,陈安询就率先将掉在空中的背包接住。

然后他再拿过许愧的那个包,将两个包都拎在手心,然后递给许愧一包纸巾。

仲夏夜的潮气又深又重,像一抹热雾,从陈安询的眼中落在许愧脸上,他们隔得很近,所以陈安询不用刻意提高音量,嗓音压得很低:“擦一下。”

许愧没立刻接,目光从陈安询的掌心一扫而过,很快他掀起眼皮,于是就望进那片浓黑的、晦涩的雾中。

莫名的,许愧忽然就偃旗息鼓,心中那股不知缘由的不快再找不到发泄口,就这样在陈安询的目光里一点一点顺着缝隙溜走了。

许愧想先动心的人总是得先示弱,这真的很不公平。

他不言不语地接过陈安询的纸巾,打开包装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发出很轻的一声“嘶”,封条就断在他的指间。

“没关系,”陈安询这样说。

许愧垂着眼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拿出一张纸巾,糊在额头上。

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变得很长,交融在一起,许愧盯着那两道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他手将纸巾在额头胡乱抹了一把,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看着陈安询。

“不是没关系,”许愧说,“陈安询,你是不是应该和我说对不起。”

他省去陈执和其他细节,只强调:“我等了你整整十九分钟。”

他很想质问陈安询是不是喜欢陈执,如果陈安询说是,那许愧就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多看他一眼,但前提是许愧要问。

很没有道理吧,但十七岁的许愧是这样,因为很少被命运优待所以长出满身反骨,极少低头也很少认输,但也不是不会退缩。

就如同此刻,满身、满脸都是汗水的许愧再想问陈安询,最终也只敢挑了个无伤大雅的毛病,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再得到陈安询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想要的吗?或许吧。

但许愧只容许自己做到这个地步了。

……

谭冬发现最近许愧找他双排的次数变得比以前要多。

以前谭冬求爷爷告奶奶也只配和许愧双排两局,再多就不行,陈安询那边等着。

这几天不知怎么,许愧和陈安询又恢复到最初那种关系,好像也不完全是,具体的谭冬描述不出来。

下午训练赛他们战绩十分不好看,复盘十分激烈,主要以许愧和陈安询为主,两人从第一局吵到最后一局,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说到最后一把,许愧指着大屏开口分析,认为陈安询决策有误,决赛圈不应该往渔村走而是转移到码头。

陈安询也很冷淡,抄着手靠坐在电竞椅中,反问他:“你比赛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是指挥,”许愧反唇相讥,“我说了你就会听我的?”

两人一站一坐,对视时仿佛能看见跳动的火星,谭冬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以为两人马上会打起来。

结果陈安询面无表情看了许愧几秒,忽然开口:“你说了我就会听。”

只见原本还咄咄逼人的许愧周身躁意一下就散了干净,他转过眼避开陈安询视线,声量也随之低下来:“谁知道你会不会。”

……

谭冬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奇怪。

晚间自由训练,陈安询和周河被北教带出去采购,不出意外许愧又叫谭冬上号。

这种有大腿可抱的感觉还是很爽的,谭冬屁颠屁颠进入许愧房间,等了半天发现这人也不开,他叫过几声也没听到回应。

谭冬便摘下耳机,一把滑动电竞椅到许愧身边,发现这人正在看排行榜,看的还是陈安询的主页,这也就算了,谭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许愧这厮竟然在对着陈安询的主页算分儿。

单排胜率、英雄战力、个人KDA,主打一个不肯放过。

“……”

谭冬呆若木鸡地脚下迈着小碎步,滑着他的椅子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了。心想这得是什么深仇大恨,才相杀至此,简直惨无人道。

许愧自然是无知无觉,和谭冬组队开了几把,在等待匹配的间隙听见谭冬问他:“鬼鬼,你和询哥是又闹矛盾了吗?”

“没,”许愧下意识回道,而后才意识到谭冬在说什么,“什么叫又?”

“不知道,我随便猜的,”谭冬说,“总感觉你们最近有点儿奇怪。”

许愧眉心一凝:“……哪里奇怪?”

“你们前段时间不是很要好吗?”谭冬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直言直语开口,“同进同出,每天一起双排就不说了,有的时候你们聊天我都插不上话,现在感觉像在冷战。”

许愧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解释:“同进同出是因为我们是室友,双排是北教的要求,至于你说插不上话……有没有可能是你嘴太笨?”

谭冬从隔壁探出一个脑袋,朝他微笑:“许愧你最忠心的狗腿子没了。”

“我只是想说,我和陈安询本来也没多要好,最多算是关系普通的队友,或许这样的相处才是正常的,”许愧说,又从善如流对谭冬说一句“对不起”。

结果谭冬这人狮子大开口,顺着杆就往上爬:“那你跟我绑情侣。”

许愧没反应过来:“绑什么?”

“情侣,”谭冬瘪着一张苦瓜脸,看起来特别可怜,“我那几个上学的好哥们都绑了,天天跟我炫耀,还嘲笑我,你要不帮我我就真的颜面尽失了。”

许愧沉默良久,才挣扎着开口:“……我是男号。”

谭冬冥顽不灵:“男号也可以绑啊。”

许愧最终还是屈服,谭冬霎时变得喜笑颜开,绑定的速度快得仿佛练习过几百遍,一旁的许愧撑着下巴,看着他操作,突然问谭冬:“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问这个干嘛?”

许愧:“随便问问。”

“有啊,”谭冬随口说,“小学的时候喜欢我前桌,初中喜欢扎高马尾的班长,后来我作业没写,被她记了名字,我就不喜欢她了。”

许愧又问:“那现在呢?”

“现在?”谭冬眉头一皱,“这地方连飞的麻雀都是雄的,我上一个见过的女生还是50岁的食堂阿姨,上哪儿喜欢去?”

……

许愧没说话,谭冬一顿操作完成绑定,忽而目光一凛:“什么意思,你不会背着兄弟偷偷幸福了吧?”

“怎么可能,”许愧说。

谭冬:“那我就放心了。”

结果没两秒,许愧又思索着出声:“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发现你喜欢的人喜欢其他人,那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想想啊……”谭冬沉吟片刻,而后缓缓出声,“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吧?”

“是正常,”许愧说得很慢,他脑子里开始浮现出在卫生间里,陈安询握住他的脖颈,他们在薄薄的镜子里对视,陈安询问许愧,如果他要帮自己呢。

他又想到和李彬彬火拼那晚,自己趴在床上,点了一支烟,陈安询替他擦药,中途许愧有些痛,身体颤了一些,于是陈安询就沉默着放轻了力道。

然后许愧想到陈安询问陈执黑眼圈怎么那么重、有没有好好休息,又询问陈执是不是真的想他去OOG。

想到这里,许愧的心开始变得鼓胀、酸涩,那股涩意压住他的喉咙,所以许愧开口的嗓音低轻,问谭冬:“那要是你,你还会继续喜欢他吗?”

这一回谭冬的神色正经不少,两人十七八岁的男生实则对爱情一窍不通,聚在一起思考一些高深的爱情哲学问题,房间里的空调呼呼转动,窗外夜色很深。

半晌,谭冬才琢磨着开口:“但是鬼鬼,喜欢这种事情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吧?你说你不要再喜欢他,你就能做到吗?”

许愧当然知道答案是不能。

他自诩是个清醒的人,因为太有主见经常被人认为很难沟通,因为许愧心中自有一套逻辑,他认定对错以后就不再听他人解释。

但喜欢陈安询是脱离许愧逻辑框架的事情,因此他无法用自己的理论去判断是非,只能被高高在上的感性牵着鼻子走。

在许愧陷入安静的当途,玻璃门滑动开来,热气轰然灌进来,三人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朱渝北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两串颜色纷杂的糖葫芦。

“新出的青提和草莓糖葫芦!”朱渝北故意在谭冬面前挥挥手,“谁想吃?”

谭冬立刻一个飞跳,去抓朱渝北手里的糖葫芦:“我要草莓!”

朱渝北又偏头问许愧:“你呢?要什么口味?”

陈安询走在最后,被朱渝北和周河挡得严实,许愧只瞥见他纯白色的衣摆,往上是一小截冷白的腕骨。

他往后仰了仰,避开谭冬凑上来的糖串,大概是图新鲜,每个人手里拿的都是新品种的糖葫芦,许愧扫了一圈,才问:“有没有山楂的?”

“怎么你也要吃山楂,不试试新款?”朱渝北随口说了句,“就一串,在安询手里呢。”

许愧就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戴上耳机,说“算了”。

周围闹过一阵,就安静下来,朱渝北开门离开,另外几人也投入训练。

许愧开了一把匹配,嘴边忽然递过来一抹闪着晶莹的红。

陈安询眉眼淡淡垂下,昏黄的灯光给他罩上一层朦胧的雾边,许愧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仰头与陈安询对视。

“最后一个,吃不吃?”

陈安询身上带着南京盛夏的暑气,但面色永远很冷,许愧有些恍惚,仿佛刚才靠近自己的热意只是一瞬的错觉。

许愧很轻地抿了一下嘴,囫囵收回目光,盯着面前那根串上的一点儿水红,裹着糖浆,像是在走神。

陈安询见许愧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发旋儿,大概是沉默婉拒的意思。他手腕轻微一转,正准备收回去,下一秒,带着凉意的指腹飞快搭了下他的腕骨。

“许愧低头,叼走最后一颗山楂,没看他,语气被压得有些含糊: “……谢了。”

山楂的酸意在口腔炸开,下一秒就被甜腻全然替代,这一刻许愧竟然被腻到有些头晕。

他于是脑袋晕晕地想,其实自己也不算多清醒。其实很糊涂吧,不论是来南京还是喜欢陈安询。

糖葫芦还是得山楂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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