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烫伤疤

再听说陈安询的消息是两个月以后,网吧前台捧着手机,扯着嗓子过来找许愧:

“哥!秋季赛名单出了!”

许愧听见但是没有动作,直到一把游戏结束,他开麦说:“老板,等一下。”

然后接过手机,垂眼扫过,平平无奇“嗯”了声。

手机屏幕上是WAC的秋季赛出征名单,Safe作为WAC二号位首发,也出现在名单上。

前台是个小卷毛,闻言薅了把头发,看着许愧几乎没什么情绪的脸,接过手机有点儿懵。

“……之前不是天天刷消息吗,怎么现在看到又这样,”前台一边挠头,嘀咕着走开。

剩下许愧坐在原地,毫无波动似的盯着屏幕,可他只是握着鼠标,好半天没有动作。

他们太久没有联系了。

即使陈安询专门存了电话,又加了所有的社交方式,可从来没有主动给许愧发过一条消息,或者一通电话。

有的时候许愧甚至觉得,成都那短暂的一次见面好像是一场错觉,陈安询说走就走,之后便毫无音讯,只有医院的缴费单告诉他不是。

许愧不知道陈安询哪儿来那么大本事,每一次都像及时雨般降临,但其他时候又仿佛不存在。

但无论如何都该说一句恭喜的,许愧心想。

他踌躇许久,拿过手机磨磨蹭蹭打了半天字,才干巴巴发过去一条消息——

“恭喜。”

真的就只有两个字,许愧发过去就很刻意地关上手机不去看。

他重新戴上耳机,和点单老板又开了两把,结束时转账提示响起来,许愧杀掉最后一个敌人,干净利落结束对局。

然后熟练地将下一个老板拉入房间,清嗓开麦:“准备了哥。”

给予情绪价值是一个陪玩必须具备的专业素养,老板打过了要夹着嗓子夸一句宝宝好棒,没打过就得说没关系,有我在,宝宝别害怕。

许愧做陪玩好几年都学不会这个,实在张不开嘴,顶天也就男生一句哥,女生一句姐姐,但因为实力强,到后来没多少人在意。

……

一局接着一局,恍若无休止。

这就是许愧原本的日常,集训效应让他名声更大了些,点单的人比以前要多不少,价格也升上去。

一连打了快三个小时,在陪玩的间隙,许愧才摘下耳机,靠在椅子里缓了一阵。

手很酸,腕骨发麻。

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闭着眼去拿手机,解开锁屏,置顶的消息栏仍旧空空如也。

陈安询没有回复他。

许愧盯着对方的头像看了几秒,手指用力点了两下,索性关上手机,扔出去老远。

“Ghost?”

耳机里传来一道女声,问他还继续吗。

这位老板从许愧没去南京前就在他这里点过很多次,两个人称得上相熟,许愧回神,开麦说:

“那姐姐,我开了?”

“开吧,”女生笑着说,“你这个月好忙啊,我本来想下单来着,发现都已经排满了。”

“最近是有点,”许愧选择了海洋上将,等待匹配中,他语气随意,“估计得下个月了,你想点多少,到时候优先给你排。”

“真的假的?”女生有些惊讶,“我点得不多,不是说要大单才能插队吗?”

许愧就轻笑起来,态度耐心而温和,带着点儿熟稔:“老顾客优惠。”

……

“叮——”

新消息的铃声忽然弹出来,许愧拿过手机,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的确是陈安询的新消息。

同样只有短短两个字,但许愧一瞬睁大了眼睛。

“抬头。”

他下意识抬头望过去。

隔着两张电脑桌,陈安询正倚着门框,高而挺拔的身影被门外的光影勾勒得模糊,目光平直地注视着自己。

在他旁边站着前台,正在和陈安询说话。

不知说到什么,陈安询侧耳去听,淡淡点了点头,视线却还是落在许愧脸上。

没多久,许愧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陈安询在他身边坐下,一边垂眼操作上机,一边淡声开口:

“跟谁打笑得这么开心?”

许愧整个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眨了下眼睛,盯着他:

“你怎么……会来?”

电脑亮起来,在陈安询挺拔的鼻梁处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转头看过来:

“你这样问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许愧不明所以:“什么回忆?”

陈安询手上用湿巾擦拭键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散漫冷淡:

“上一次你问我怎么回来了的时候,正伙同一群人看片。”

“……”许愧先愣了下,反应后脸霎时红成一片,耳廓也通红,所幸被耳机挡住看不清晰,“你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以别问,”陈安询说,“和谁在打?”

“老板,”许愧瞥见屏幕,这才发现已经落地半天,自己手无寸铁站在大平地上,来个敌人就会完蛋。

老板的催促声在耳机里响起来,他匆匆应了声,回陈安询:“这把打完结束。”

这一把许愧打得也不算多用心,余光里是陈安询的小臂,已经入秋,他却像不怕冷一样,穿着薄薄的短袖,青筋从冷白的皮肤上凸显出——

停,许愧在心里说了三遍专心,终于挪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打游戏话很少,开麦也就是报点报信息,因为这一把注意力太不集中,好几波都差点儿翻车。

老板都难得惊讶,又一次被击倒后,等许愧去救她:

“今天不在状态啊,以前这种你随便杀的。”

“不好意思啊,姐姐,”许愧出声道歉,“这把撤离不成功不算钱。”

磕磕绊绊打完一把,好在最后还是赢了。

许愧轻呼出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字。

Ghost:老板,不打了。

女生:“不是还有两把?”

许愧抿着唇,思索不过半秒:有事,今天给你算五折。

……

等他转头,刚好对上陈安询视线。

不知何时对方已经退出游戏,摘掉了耳机,抄着手靠在椅子上,黑发黑眼,脸色冷淡。

接着陈安询靠过来一些,许愧下意识将聊天框叉掉,不知道这个动作看起来更像是心虚的掩饰。

“许愧,你们陪玩都这样吗?”陈安询看着他,“叫女生姐姐,那叫男生什么,哥哥?”

“怎么可能,”许愧被他一句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叫哥啊,哥哥听起来也太肉麻。”

“不过叫哥哥的也有,”许愧摘掉耳机,一边退出游戏一边开口,“还有叫宝宝的,这都很正常。”

“是吗,”陈安询若有所思,眼睫垂下去,片刻后掀起眼皮,“……很正常,所以你叫过吗?”

许愧被他那双长而漂亮的眼睛盯得怔忪:“……什么?”

“叫别人宝宝,”陈安询眉眼沉静,看起来正经又礼貌,像真的因为好奇而产生的疑问,“你叫过吗?”

许愧心莫名跳了一拍,神色顷刻变得很不自在,手下意识抓了一把棕发,将头发都弄乱。

“没有,”许愧不去看他,低声说,“感觉……很别扭。”

陈安询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了,”许愧起身,“我结束了,走不走?”

陈安询很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谁料刚经过前台,就听那不长脑子的小卷毛扯着嗓子喊:

“哥,今天单子不都排满了吗,这就不打了?”

“结账,”许愧冷眉冷眼扫过他,语气凉嗖嗖的,“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小卷发大气不敢出,倒是陈安询在一边看着,姿态闲适,神色温和:

“直言直语是个优点。”

……

两人吃过一顿不算早的午餐,下午许愧去了一趟医院。

陈安询人生地不熟,没什么地方可去,所以跟着许愧一起。

难得的艳阳天,前段时间成都阴雨连绵,今天连天都亮了许多,章文敏和几个老太太在花园里遛弯,远远地就看见许愧。

等两人走进了,章文敏笑眯眯的视线落在许愧身后,十分慈祥地开口:

“鬼鬼,你朋友也来了?”

许愧扶着章文敏慢慢往里走,闻言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十分心虚,便含糊应了一声:

“我们刚吃过饭,就一起过来了。”

“好好,”章文敏笑着拍拍陈安询手臂,“长得真俊,好孩子,你叫什么?”

“陈安询,”陈安询身量太高,所以说话时会刻意俯下身一些,语速也慢,一字一句要让对方听清,“安全的安,询问的询。”

“安询,是个好名字,”章文敏说,“你是哪儿人啊,安询?”

陈安询回得耐心:“我是广东人,前两个月去南京集训,和许愧认识。”

章文敏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那双苍老混浊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陈安询,许久,章文敏笑起来,眼睛不经意间微微湿润了。

她更加用力地拍了一下陈安询的手背,抓住说:“千里迢迢,都是难得的缘分。”

后来陈安询有东西忘带,去了趟超市,病房里许愧坐在章文敏床边,傍晚的阳光倾洒进来。

章文敏躺在床上,看许愧认真地把每种药都分出来,忽然开口:

“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许愧动作一顿,冲剂一半都洒出来,洒在病床上,他手忙脚乱去找纸巾,章文敏恰好递过来。

他默不作声收拾残局,不知怎么手上没轻没重,又将旁边的水杯碰倒,沸腾的开水四溅开来,许愧咧着牙跳着躲开,正好撞上陈安询进来。

“水洒了?”陈安询见状,将手边的东西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扫一眼许愧的手背就明白,眉宇蹙起,“开水?”

“没事儿,”许愧不当回事,把手往后藏,“我去拿拖——”

“用冷水冲一下,”陈安询淡着脸色,往左一步,挡住许愧去路。

其实真的只有一小块皮肤被波及,泛着红意,刺痛已经减弱到可以忽略。

许愧和陈安询站在狭窄的洗手间里,距离章文敏一墙之隔,哗哗的水声响着。

陈安询眼看着水流偏离手背,直往许愧掌心里钻,对方却无知无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他干脆一把抓过,将许愧手腕都按在水底下,淡声嘲讽:“眼睛不好还是手有问题?”

许愧没说话。

他盯着陈安询握住自己的手,皮肤全然重叠在一起,湿意也混合。

“陈安询,”许愧偏过头去看他,眼眶也湿漉漉的,“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陈安询垂眼等冷水冲了一会儿,松开他的手,对许愧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控诉表示疑问:

“我哪样?”

平白无故释放善意,从最早的那件白色队服,到后来断电时一起回宿舍,宁愿做飞机也要来一趟成都,几百万花出去只说要和许愧牵扯不清。

再到现在,一点儿连许愧都不曾放在心上的小事都严阵以待,烫伤了冲水都要在旁边守着。

明明看起来很喜欢许愧,却又说不认真。

许愧将手心都攥在一起,抬起下巴,去看陈安询,那双大而饱满的杏眼好像此刻真的有一颗吸了水的杏子落在里面,泛着湿润。

他们隔得有些近了,许愧不可能讲这些话说出来,他说不出口。像其他陪玩随口可以喊出的“宝宝”,许愧就是做不到。

“你总是这样突然出现,”他于是只好胡乱找了个借口,因为紧张手下意识从水龙头下移开,不自觉地上下摇摆,“让我一点防备也没有。”

陈安询就伸手将许愧不安分的手重新压在水柱下,人也随之俯下。

他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低头,同许愧几乎要鼻尖抵鼻尖。

“总比只言片语都不留就消失不见好吧?”

陈安询定定看着许愧,然后一口咬在他的唇瓣,灼热的呼吸扑洒在他耳边。

“而且……我记得我们有个约定,许愧,你现在是要反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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