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岛

两人在雨中一路狂奔,直到将陈炳文的冷声质问远远甩在身后,变成微小的、毫不起眼的斑点。

许愧被陈安询牵住了手。

他们现在好狼狈,上衣和裤子因为在泥水里滚过几圈所以看不出本来面目,浑身上下都疼,雨水大到眼睛都睁不开。

像两个疯子。

门口打盹的保安恰好醒来,看到此景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瞪着眼睛目送两只落汤鸡离开,半晌才吼了一句:

“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回到便利店拿上行李箱,两人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从观景电梯直行上去。

他们面对面站着看向彼此,三秒之后,开始狂笑。

许愧笑得肚子疼,手抬起来好几次又因为没有力气而垂下去。

“有什么好笑的,”许愧好不容易把陈安询肩膀上那撮草拿下来,“你要留这根草过年?”

“当宵夜,”陈安询说得理所当然,末了把许愧脑袋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反问对方,“你呢,用叶子当伞?”

“靠,这什么啊,”许愧抖得草都拿不住了,笑累了,靠着陈安询。“你看见刚才前台看我们的眼神没,估计以为我俩有精神病。”

陈安询淡淡点头:“因为你把工作证当身份证给她了,两次。”

许愧立刻又笑起来:“淋雨淋傻了。”

“嗯,”陈安询说,“等会儿先洗澡。”

……

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太不舒服,许愧几乎是从进门就开始脱,到卫生间已经不着丝缕。

不知想到什么,许愧进去前扶着门,转头看向陈安询:“一起?”

陈安询也已经脱了上衣,只穿一条灰色长裤,此刻湿透了粘在腿上,衬得腿长得过分。

他正拧开了一瓶水,仰头灌了两口,劲瘦有力的手臂肌肉曲线被拉得流畅漂亮,盈盈的灯光照在冷气肌肤和腹肌上,看得人口干舌燥。

闻言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还有精力也可以试试。”

话里含着微妙的警告意味,许愧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摆摆手,进去后将门关得飞快。

等两个人都躺在床上,已经是黎明,今日广州有雨,天色雾蒙蒙的,只透出一点儿微弱的晴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了个结实。

他们只是接吻和拥抱,没有更进一步。

很纯情又暧昧的亲法,舌头和嘴唇都变得湿漉漉的,像在海里游了一遭,整个人都泛着潮湿的懒意。

这似乎是第一次,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没有做,而是和所有普通情侣一样,陪伴着度过睡前时光。

整个过程中许愧也有些紧张。

他很害怕陈安询问自己为什么会来,如果陈安询真的问了,那他应该怎么说?

因为担心你?不想你一个人?还是其实我也不知道。

好像哪一个回答都会越界,违背他们不谈感情的初衷。

但陈安询没有。

或许他们其实都在自欺欺人,做出一些越界的举动,只要你不问,我不说,那这段关系就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可当陈安询真的没有问的时候,许愧其实也有些失落。

相反,陈安询语气平常,对许愧的到来接受得轻易,只问他准备待几天。

准备的答案在喉咙里囫囵转过一圈,最后许愧说不知道。

“多待几天吧,”陈安询闭上眼睛,说,“我带你去岛上转转。”

因为此刻他们刚接过吻,许愧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缓,纵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没什么骨气地说了好。

这一觉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叫过客房服务送餐上来,填饱肚子才下楼。

因为陈安询原本那一身已经不能穿,又没有多的衣服,只能穿许愧的。

一件简单的淡蓝色短袖,规规矩矩的版型,穿在许愧身上温和,落在陈安询身上则显得冷淡。

他们身高差得并不多,但陈安询肩颈更宽阔,身形也高大些,许愧的衣服裤子难免不太合身。

顺着市区往南,抵达目的地,靠近南沙的一座小岛,因为岛屿形状酷似海鸥得名,但岛上并不见海鸥。

陈安询就近买了一条卡其色沙滩裤,素色衬衫,店家瞥见许愧,忙让许愧也试一件。

“靓仔嘛,”店家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招待他,“来海边就要更花一点啊,不然有什么意思?”

……

最后许愧穿着一件柚粉衬衫,白色及膝短裤,冷眉冷眼从店里走出来。

他们现在便很像是随性至极的游客,捧着在小摊买的椰子,一路走走停停。

因为早晨刚下过雨,海水浑浊,层层叠叠的乌云在午后散开,淡淡的阳光倾洒下来。

“那你呢,现在怎么办?”许愧慢吞吞吸一口椰子水,问陈安询,“家里有消息吗?”

“两人各打过几通电话,都被我拒接,”陈安询语气平静,“但也逃不过去,等回家再说。”

许愧没忍住皱了眉头,他瞥一眼陈安询嘴角的疤,此刻草草贴了一张创可贴,还是他早上起来从便利店买回来,强迫陈安询贴上。

“又要挨打?”许愧一时难以理解,“当年在南京打架那么凶,怎么一到家就这么没用,只能受着,你不会还手?”

阳光渐渐变得猛烈,许愧跟在陈安询身后,由他带着自己轻车熟路从小道绕进去。

陈安询眉眼平和,并不生气。

“只是习惯了,”陈安询回头牵过许愧的手,慢慢往树林深处走去,“小的时候打不过,也不敢逃——因为被抓到以后会被打得更惨。”

他语气和缓:“后来好多了,我在他眼中应该是一个极听话的孩子,成绩优异,墨守成规,他想要的我都尽力去做到,让他脸上足够有光。”

只要陈安询听话,陈炳文并不会刁难他,因为陈安询是他的亲骨肉,是他亲手制作的“作品”。

过去很多年,陈炳文牢牢控制着陈安询,牵制他的一举一动,让这副青涩的作品一点一点长成计划中的模样,变得成熟、光彩夺目。

陈安询并没有让陈炳文失望,因此陈炳文给予了他优渥的生活、宽裕的金钱,以及绝对富贵优越的环境。

“……然后呢?”许愧不禁询问。

陈安询却不回头,他们一路穿过茂林,最后在一处农场门口停下。

用稻草扎成的大门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彩字,颜色脱了大半,几声狗叫从里面传来,隐约能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没有然后,”陈安询侧过身,一只手推开吱呀响动的木门,轻推一把许愧后背,让他先进去,“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许愧选手。”

他刚露了半个脑袋,里面的交谈声便戛然而止,两位身材挺拔的中年男性四只眼睛齐齐看着他。

许愧抓了把头发,连忙往旁边挪了一小步,让陈安询进来:“你们好。”

一看就十分不好惹的男人们不置一词,目光紧盯。

一看后面冷淡俊秀的熟悉面孔,两人霎时了然,爽朗笑出声,几步走过来,其中一人搂住他的肩膀:

“我说谁呢,竟然是你小子!”

接着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许愧,嗓音带着点儿打趣:“这位小朋友是?”

原来是熟识,许愧心中松一口气,抬手想打招呼,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队友?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

同事?生分过头,“岛屿”赛场上随便抓来一个都是。

朋友?好像也不止于此。

……

未曾想陈安询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他揽住许愧肩膀,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淡淡道:“许愧。”

没有任何需要表明关系的形容,简单得过了头的两个字。

对面两人表情立刻变得微妙,含着笑拍一把陈安询肩膀:“你小子,倒是一诺千金。”

然后笑着纷纷朝许愧伸出手:

“周颂。”

“谭林。”

他们一路带着许愧和陈安询进去,在天幕下坐下,给他们各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懒得做手冲了,将就一下,”周颂留着断眉,岔开腿坐着,一看就是个十分随性散漫的人,问陈安询,“好几年没来了吧,最近怎么样?”

他想起什么:“听林子说你打职业去了?我还看过你们比赛直播,混得不错啊。”

陈安询皱着眉头喝一口咖啡,表情如同喝泔水:“速溶怎么也可以难喝成这样?”

“……嘴还是这么刁,”周颂扭头叫谭林,“林子,给这金贵少爷做一杯手冲。”

末了,还不忘回过头问许愧:“小朋友你呢,想喝什么?”

许愧说“都行”。

陈安询面无表情看着周颂:“他叫许愧。”

“知道知道,”周颂应得敷衍,“许愧许愧。”

……

他和谭林都是话多到不落地的主,酷爱跑火车,从坐下来开始嘴就没停过。

许愧知道他们是北方人,十年前一起来到广东打拼,挣了点儿小钱后就合伙在岛上开了一家农场,起初生意还不错,近年来倒是萧条不少。

确实没错,许愧环视一周,除了他们以外没什么客人,冷清过头。

“安询还是我们的小股东呢,”周颂笑着对许愧说,“我们跟他说了这是笔亏本买卖,但这小子轴啊,非不听。”

许愧眼睛瞥过去,看陈安询一眼。

陈安询神色自如,姿态自在,轻轻抿一口新做好的手冲:“他们当时太可怜了。”

“屁,你小子我还不知道,”谭林摇着头插了句,“估计是觉得欠我们的,想尽办法也要还吧。”

他一句话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微微沉默了,半晌,周颂才笑着叹了口气,打量着他:“当年可怜兮兮的孩子,如今也还是长大了。”

陈安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淡声反驳:“我记得你们也就比我大八岁?”

……

周颂仰头笑出了声,起身叫谭林:“你们慢慢玩儿,毕竟是贵客,我和林子出门买点儿菜,好好招待你们。”

他们就这么甩手走了。

许愧忍不住感慨:“他们对你未免太放心了点儿。”

陈安询倒是不置可否,思索着说:“我来的次数太多了,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一个月要偷偷跑来四五次,有时甚至会留在岛上过夜。”

他说得轻松,但许愧却微微顿住,有些出神。

这里离陈安询的家仍有一段距离,快一个小时的车程,那时才十五六岁的陈安询是因为什么,才会每个月不辞辛劳却又风雨无阻地上岛?

年幼的、可怜兮兮的陈安询,又是怎么欠下他们的恩情,于是决定用金钱偿还?

是十五六岁的并不顺遂的陈安询,他一定独自度过一段很难熬的时光,但那时许愧并没有机会参与。

好奇怪,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只是想到这些,想到陈安询的来处,许愧心里就不可自已地,微微难过起来。

是怜悯吗,还是怜惜?

可怜悯与怜惜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仅仅一字之差,很像喜欢与爱,要先有怜悯才会怜惜,先有喜欢才会有爱。

许愧已经搞不清楚自己对陈安询是怜悯还是怜惜,正如他弄不清对陈安询是喜欢还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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