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蓝色月光

这一晚,许愧与陈安询留宿在阁楼。

阁楼位于小洋楼顶层,矮到直起身都显得逼仄,屋顶伸手就能碰到。

迈开脚步时木板便吱呀作响,许愧走在前面,环视一圈,察觉手指被人松松勾住。

陈安询身上那股好闻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浅淡的酒意,变成一种让人头脑发晕的味道,将许愧包裹。

“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自身后搂住许愧,下巴靠在他的颈窝,开口时温热的吐息打在那一块皮肤上,有些痒。

他的力气并不大,但许愧想要挣脱仍旧很难,他只是微微往旁边偏了偏头,陈安询便掌心用力稍许,将人搂紧了些。

“躲什么,”陈安询平直着语气问他。

“……没躲,”许愧抿了抿唇,“你醉了?”

陈安询垂下头,毫无阻隔贴着他脖颈,散漫着嗓子说“醉了”。

许愧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陈安询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听不出醉或者不醉的意思。

许愧只好不和一个喝多的人见识,拍拍他的手臂,轻声说:“去洗澡。”

陈安询不动,还是问:“你和林哥聊了什么?”

许愧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在墙上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他说你爱我爱到无法自拔。”

耳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短促的气息近到几乎贴上他的皮肤。

像一个似有似无的吻。

“是吗,”陈安询轻声反问。

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许愧攥成拳头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没说话。

“那你呢?”

许愧又想偏头了:“嗯?”

陈安询像是醉得不轻,一字一句吐得极慢,平缓的嗓音像潺潺流水在夜间流淌:“你呢,也爱我爱到无法自拔吗?”

最后几个字被陈安询刻意说得很轻,许愧眼皮骤然一颤,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还算体面好看的微笑,随意的语气夹杂着点儿微妙的不服输,仿佛一个玩笑。

“等下辈子,”许愧笑着开口。

陈安询也跟着笑了一声,手上松了力,人也退开了些,那股压迫感倏然消散了个干净,许愧却猛地抓住了他要收回去的手。

是手腕。

许愧回头看他,眉梢微扬:“不高兴?”

陈安询面色平静,仍旧看不出什么情绪,手腕任由许愧握着,闻言偏了偏头:“松开,我要去洗澡。”

许愧只好松手,他撑着书桌,看着几步之遥陈安询的背影,抿了抿唇,还是开口叫他:“陈安询。”

对方转头看过来。

许愧看着他:“是你说过不讲感情的。”

陈安询没说话,两秒钟后,他朝许愧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压着矮小逼仄的阁楼顶,方才消逝的压迫感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木板不听话地发出声响,陈安询站在离许愧极近的地方,俯身下来。

许愧撑在桌面上的手指蜷缩了下,下巴却不服输地抬起来,清亮的眼睛犹疑不决地眨了下,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陈安询的影子里。

距离一点一点拉近、缩小。

陈安询伸出了手——

“唰”的一声轻响,许愧身后的柜子被拉开,陈安询面无表情地拿出两把全新包装的牙刷,动作间垂下眼,盯着许愧扣着桌面的手指。

“手都要扣破皮了,”陈安询不咸不淡开口,往桌上扔了把牙刷,往后退开一些,垂下眼盯着许愧。

“许愧,你讲点道理,”陈安询说,“什么爱你爱到无法自拔……不是你先开口吗?”

怎么现在又恶人先告状,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许愧好像被他一句话噎住,好半天也没说话。

卫生间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许愧失神地盯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心想确实是他不讲道理。

是许愧自诩清醒世故却又稀里糊涂和陈安询滚上一张床,也是他明明同意不讲感情却又背弃承诺,不讲道理一次又一次对陈安询心动,任由喜欢变成无法挽回的爱情。

是爱情吗?

他对陈安询。

不是在南京惊鸿一瞥的心乱一拍,也不是困境中被伸以援手时的心动,不是被短暂亲密的日日接触所迷惑的喜欢,是在一千多个日夜里积累蓬发的、纯粹的爱情。

原来是爱情。

方才谭林的话仿佛一记撞钟,“砰”一声巨响,在许愧心上撞了几趟来回,余音不绝。

所以他才会慌不择路地用玩笑试探陈安询,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时又气急败坏,装作蛮不在乎。

爱没用,相爱才有用。

后来他们洗漱完毕,并肩躺在床上。距离屋顶极近,抬眼便能透过天窗望见夜空。

漫天繁星。

许愧与陈安询隔着不远不近的三十公分,张开手就能将对方搂进怀里的距离。

但谁也没有率先动作,好像都不愿意服软,这样的客套与生疏维持到入睡,起因是陈安询翻了好几次身。

这在以往的同床共枕中很少出现,许愧半梦半醒地偏过头,伸手下意识往陈安询那边捞了一把。

然后他倏然睁开了眼睛。

许愧起身将灯打开,皱着眉头,转过身问他:“不舒服?”

陈安询按着太阳穴,又带过耳廓,哑声说“耳朵痛”。

“是因为喝多了?”许愧匆匆起身,“还是洗了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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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门下楼,去给陈安询接了杯温水,又问周颂要了几颗止疼药。

陈安询靠着椅背,等待那阵熟悉的耳鸣和眩晕过去,这样的过程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只是今天比以往持续的时间更久,也更难以忍受。

在等待止疼药发挥作用时,陈安询开始不断地听见“嗡嗡”的像蜜蜂一样的声响,他于是联想到许愧。

和蜜蜂一样,在察觉到危机时,会自发激活极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刺伤他人的同时也让自己走向灭亡。

……或许也没那么像,陈安询只是想到许愧。

接着他听见很模糊的声音,再转头,许愧已经端着醒酒汤走到他面前。

“照着网上学的,”许愧没什么底气,“你试一下。”

某个瞬间,陈安询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许愧于是离他更近了些,整个人站在陈安询两腿之间,白皙的小腿瘦削漂亮,和陈安询劲瘦有力的肌肉曲线对比鲜明。

这样的姿势,许愧几乎被陈安询圈在其中,陈安询慢慢地喝着醒酒汤,在恶心与眩晕中,许愧拧着眉一直看着自己,眼睛沾着雾一样的水汽。

醒酒汤难喝与否陈安询已经记不清,他甚至都忘记究竟是什么味道,只记得许愧自下而上望向自己的目光湿润而柔软,和他的到来一样,潮湿、梦幻。

于是陈安询又没什么骨气地认输,许愧站直倾身过来,长指指腹轻轻揉搓着他的耳廓、耳垂。

动作间陈安询干脆将他搂在怀里,偏过头,耳朵送到许愧手边。

他闭着眼睛,虚虚靠在许愧胸膛,恍惚间听见对方的心跳声,他哑声开口:“鬼鬼。”

许愧轻轻“嗯”了一声。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我是不是不该这样,”陈安询声音很淡,抑制住反胃的欲望,缓声问他,“你后悔过吗?”

被自己用难堪的约定绑在一起整整四年。

说不讲感情就真的只字不提,吵架的次数不算多,但也只是草草收场,最终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这样的关系极消耗人,陈安询也明白。

他只是不甘心。

可此时此刻,他们仍旧维持着不清不楚的、不可告人的关系,许愧仍然愿意为了他一通电话,风尘仆仆连夜赶来,让陈安询欣喜到几乎晕头转向,但又说不爱。

许愧的不喜欢也仍旧让人心动,张开双臂义无反顾接住自己,陪他淋一场暴雨,再半夜起来给自己煮醒酒汤,生疏地按摩着帮自己缓解。

如果这也只是喜欢,还只是喜欢而与爱情无关,那陈安询好像就真的无可奈何。

也许是病症让人变得脆弱,这一刻陈安询真的想过放手,原因不是因为不爱,只是因为许愧太好。

只是他还想再试一次,最后试一次。

许愧的动作变得很慢,力道也轻下来,他不肯正面回答,永远都是以同样的反问,问陈安询:“那你呢?”

他感受到陈安询的头发扎到下巴,痒意变成细微的刺痛,许愧目光平平,注视前方的白墙,他声音低下来:“那你呢,你后悔了吗?”

熟悉的反诘式沟通,你来我往,最终谁也没得到答案。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顾左右而言他,”陈安询对他的答案好像接受良好,并不在乎,甚至微微笑起来。

然后他搂住许愧的手心用力稍许,将人牢牢扣在跟前,陈安询掀起眼皮,一错不错盯着对方:“许愧,你还记得之前答应过我的约定吗?”

许愧手指下意识搭在他的小臂上,攥紧了,看着他:“哪一个?”

是说坐落日飞车还是跳伞,是说好只上床不谈感情,好像都没做到,许愧不知道陈安询是否打算秋后算账。

但陈安询却说“没关系”。

他只是说:“再答应我一个约定吧。”

明明是祈使句,可语气却没有什么乞求的意思,许愧想说求人不是这个态度,可因为陈安询此刻眉头紧蹙,忍受疼痛的模样有些可怜,于是只好同意。

许愧犹疑着说“什么约定”。

“再当一次队友,”陈安询说。

这下许愧也皱起眉头:“什么?”

陈安询耳朵又开始间歇性地耳鸣,他听见蜜蜂在耳边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好像在阻止自己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还可以有期待吗?

“三个月后的全球明星赛,各国会出一支代表队,秉持透明、公开、公平、公正的规则,所有名额通过联盟实时在线排行榜确定,”陈安询像是在念稿子一样,流畅平静地说完,继而看着许愧,“你不知道?”

许愧心说我当然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陈安询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再当一次队友,和自己。

“……为什么?”许愧停下手上的动作,哑声问他。

陈安询弯了弯眼睛,他固执而坚持不懈地将耳边那些蜜蜂尽数赶走,目睹自己走上一条一意孤行的路上去。

“……我只是想最后再试一次,”陈安询最后这样说。

最后试一次,给一个机会,不用给许愧,而是给陈安询自己。

喜欢许愧是一件注定失落而无望的事情。

陈安询在过去领会这个道理许多次,也学会不再期待,有的时候也想放弃。

人都是这样,在觉察自己注定失败时,会短暂地违背趋利避害的本能,对自己说最后再试一次,如果再失败,那这一次就真的放弃而不再继续尝试。

陈安询做出这个决定也一样,在他真的对许愧太喜欢而变成爱情,面对只是喜欢,永远只是喜欢的许愧,无可奈何只好选择放弃。

放弃前他想再试一次。

试试许愧对他的喜欢有没有可能会变成爱情,试试自己注定对许愧期待落空的伪命题有没有机会成真。

陈安询下定决心,这次以后,他便要坦然承认自己对许愧的感情,开诚布公和许愧聊一聊,说清楚。

无论是好的开始还是坏的结局,即使许愧会忍受不了选择离开,他统统都接受。

最后许愧说“好”。

不是“我尽力”,也不是“再看看”,就像前一晚站在楼下,张开怀抱等待陈安询跳下一样,简单却有力的一个“好”字。

陈安询就笑了,他想许愧的醒酒汤真的极管用,喝下去耳朵不再痛,头也不再晕,目光一片清明,所有病痛都消失。

头顶蓝色月光从天窗倾洒下来,下一秒许愧轻轻吻上陈安询的唇。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那么动听,就仿佛在说“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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