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仅有一次的告白

沉默蔓延开来,许久,应朗给许愧递了几张纸巾。

洁白如雪的纸巾被许愧紧紧攥住,捏得不成模样,他抬起眼,却没有哭。

只是眼眶通红,苍白的嘴唇抿得很紧,开口嗓音哑成一片:“……后来呢?”

应朗说得含糊:“那段时间他挺苦的,但毅力可嘉,再难受也硬生生扛过来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毅力可嘉。

许愧麻木着神情,几乎自虐似地听着,想那时候的陈安询苦成什么样呢?

去世的父亲、面临失聪的风险、无穷无尽的手术、一抽屉的药,每一种的副作用拎出来都让许愧反胃,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扛过来?

可陈安询真的扛过来了,在七月盛夏,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对他说“欢迎加入WAC”。

这个时候的许愧还不知道他真的吃了很多苦,真的花费很大力气,才一个人熬过那么苦的日子。

在他们尚未分开的少年时,许愧曾问过两次对方还好吗。

第一次是许愧生日,在摩天轮上,抬眼望去是日落黄昏,底下是八月南京,他们并排坐着,陈安询再冷静不过地讲过自己那点儿狼狈的幼年时,许愧心疼不已,拉住对方的手,问他“还好吗”。

第二次陈安询错失冠军,许愧听说对方匆匆赶回家的消息,也曾忐忑不安地发送过一条无头无尾的消息,问对方“还好吗”。

……

第三次时隔两年,兜兜转转,他们在南京重逢,此刻的许愧与陈安询都是在生活中历经坎坷的失意人,他也是想问的,可问出口却又觉得没有立场,因此含糊应过。

原来陈安询过得并不好。

许愧该问的,即使陈安询可能会骗他,可又如果对方真的说了实话,借以向自己索要一个吻或者其他,许愧统统都会给。

“……至于更多的,出于对患者的隐私保护,我不能告诉你,”应朗沉默许久,像是在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了,说,“我只是个旁观者,不好对你们的关系多做评价,可作为一个旁人,在我看来,他爱你这件事情,毋庸置疑。”

那天他们相对而坐,直到日落西山,许愧与应朗道别,刚过转角,便接到唐曜电话。

对方扯着嗓子,火急火燎地冲他喊道:

“鬼鬼!不好了,队长出事了!!”

……

“检查结果明天一早应该能出来,你们商量一下,预约好时间,最好就这几天,不要再拖,毕竟他的情况并不好。”

医生语重心长叮嘱着,陈安询都点头应了,淡淡垂着眸,看起来心不在焉。

朱渝北心中长叹一口气,和医生打过招呼,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等医生出门,他才叉着腰,问陈安询:“说吧,你怎么想?”

陈安询说:“等决赛打完。”

“打你大爷!”朱渝北气得嘴皮都秃噜了,手指抖得像筛糠,指着陈安询,“你耳朵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训练时长不能超过三小时,你每天打多久?”

陈安询此刻倒是装得一手好大尾巴狼,点头说:“以后改。”

“改你大——”陈安询什么德行朱渝北还不清楚?完全没信对方,大手一挥,果断说,“马上把手术约好,时间不能往后拖了,至于比赛,你更是想都别想,老老实实待着!”

他嗓门太大,陈安询下意识按了下耳朵,只摸到一手纱布,觉得有些吵,于是没说话。

朱渝北也闭了嘴,好半天,才问他:“许愧那边,你还打算瞒着?”

“没,”陈安询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嗓音疲惫,“瞒也瞒不住。”

——“你也知道。”

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两人都循声望去。

许愧一手扶着门框,胸膛不住起伏着,呼吸还未平复,水一样的杏眼紧紧盯着陈安询,目光扫到他耳朵上的纱布,脸色瞬间变得很差。

陈安询偏着头,看了许愧几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对不起啊。”

他说:“许愧,我好像又不能和你一起拿冠军了。”

许愧眼睛霎时红了。

他迈开步子走过来,语气仍旧是冰冷的,恶狠狠地说:“陈安询,你多大的人了,分得清轻重缓急吗?”

等走到病床前,许愧离陈安询的距离更近了,眼里的心疼就再也藏不住,水一样漫出来。

他塌下肩膀,俯身揪住对方领口,明明是想狠下语气的,可说出口时嗓音却变得很哑:

“陈安询,你怎么就笨成这样?”

朱渝北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陈安询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被许愧拽在手中,人也随之被禁锢住,可他并未挣扎,只是温柔地包容了对方的行为。

他抬手擦掉许愧脸上的眼泪,温声道:“哭什么?”

许愧便再也支撑不住,松开手,靠在陈安询肩头,猛地一把抱住了陈安询,闭上眼的同时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

“只差一点儿,”许愧只觉得一颗心被揪着疼,痛到脑子恍惚,抱住陈安询时闻到很轻的愈创木香气,他于是手臂收紧,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些。

他语气低哑如同呢喃:“陈安询,我是不是差一点儿,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情人、队友,还有朋友……Adam。”

陈安询抚摸他脊背的动作微顿,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去见过应朗了,”许愧轻声说。

陈安询“嗯”了一声,掌心动作恢复如常,贴在许愧背上,语气平静:“所以是看我可怜吗?”

许愧偏过头,拧着眉,自下而上盯着对方。

陈安询的下颌锋利嶙峋,像一笔薄薄的刀刃,往上看见到挺拔过分的鼻梁。

“因为知道我过得很惨,所以心疼我?”陈安询想到什么,忽然自嘲地笑起来,“我说那天晚上怎么那么主动,你看到我的药了吧?”

许愧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了陈安询肩膀上。

不要命一样,下了死劲儿。

饶是陈安询也忍不住闷哼出声,许愧抬手抹了把嘴上的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

他冷笑一声:“耳朵出毛病把脑子烧了?”

接着他撑着陈安询的手臂,直起身,坐在床沿,但仍旧距离对方很近的地方。

隔着咫尺之距,许愧目光平静,可又十分坚定十分认真地注视着陈安询。

“陈安询,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因为我是个极要面子极别扭的人,告白的话只想说一遍,”许愧说,“我自认没什么本事,也算得上软弱,可如果我不愿意,就没人能够强迫我做任何事。”

“那场荒唐滑稽的炮/友关系,看似由你主动,可如果我真的不愿意,也绝不会跟你上床,厮混在一起快五年。爱上你实在轻而易举,我控制过,但还是失败了,这也怨不得我,尽管后来这段关系必然地走向结束,变成满地狼藉。可我的的确确,从很早就已经爱上你。”

最后许愧停下来,平复了一会呼吸,语速有些快了,他再开口时刻意放慢了些:

“我是没说过我爱你。可陈安询,我发誓,在自己失意落魄时,我仍旧、并且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健康、自由、平平顺顺,日日安宁。你说,如果这也不算爱,那什么才算呢?”

许愧曾撒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谎称他对陈安询的喜欢不足以改变选择,可事实是,在陈安询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的地方,他早已背弃自己承诺,悄然做了许多选择。

这也是爱情,许愧心想,只是不足言说。

陈安询长久地凝视着他。

继而抬手抚摸过许愧漂亮的眉眼、能说会道的嘴唇,手指摩挲过后,下移直到掌心扼住对方脆弱的脖颈。

而后他手心微微用力,将许愧整个人往前一按,与自己额头贴着额头,鼻尖亲密地交触,而后微微错开。

满屋子都是消毒水气味,可这一刻陈安询却嗅到了苦涩的橙子香气,自18年的夏天伊始,跨越一千多个日夜,跨过他顺遂或者失意的时刻,直到此刻,如影随形,萦绕在自己身边。

再开口时他嗓音像裹了沙砾:“许愧,说你爱我。”

“我爱你,”许愧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陈安询闭上眼睛,拇指指腹始终摩挲着对方颈侧皮肤,哑声说:“再说一次。”

许愧说:“我爱你。”

他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绘过对方英俊的轮廓,每一眼都要将陈安询牢牢记在心上,等到眼睛湿润,嗓子哑了,声音也低下去。

“宝宝,我爱你。”

他轻轻地、又坚定地说。

听不见也没关系。

事实是这样,即使许愧要面子又别扭,没什么耐心,也不善于告白,可仍旧可以将“我爱你”说很多遍。

只要陈安询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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