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沉珂

两个人都没说话,陈安询垂眸再扫了一眼许愧光着的脚。

然后他神色如常走过来,站在许愧面前:“怎么不穿鞋?”

许愧也挪开视线,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陈安询便抬手,抹了把许愧睡乱了的头发,迈开脚步:“走了,回房间。”

在两人错身而过时,陈安询的手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他转过头,看着许愧紧紧抓住他的手,此刻许愧也正抬眼,那双杏眼蕴着湿气,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开口时哽了一下。

“陈安询,”许愧说,“我刚听见了。”

陈安询说:“我知道。”

许愧:“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陈安询侧身站着,手被许愧抓得严实,身影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窗外洒下的月光里。

他看着许愧,对方同样盯着他,寸步不让。

大概是出门得急,许愧此刻身上胡乱套着件陈安询的短袖,松松垮垮地露出清瘦脖颈,青筋从那一节白皙的皮肤中凸出些许。

半晌,陈安询忽然掌心一翻,反手握住许愧,猛地将对方带到自己跟前。

他垂下眼,在燥热的晚风中俯视着许愧。

“你想知道什么?”

许愧身形微不可察僵了僵,下巴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缓缓开口:

“李康入狱的事,和你有关?”

沉默过后,陈安询说“是”:“但不是全部因为我,非要说的话……我只是抛了一个饵出去。”

至于鱼有没有咬钩、渔夫又是否收网,后续所有走向与他干系不大。

他说得不清不楚,许愧也不需要懂,他只是确认了自己心中的猜想——他刚才已经听得够明白了。

他目不转睛,深深地看着陈安询,眉头拧着,哑声问:“为什么?”

“总有人要去做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陈安询俯身,变成和许愧平视的角度,他们在月光下望进彼此的眼里,陈安询将此前周身的伪装尽数卸下,说,“许愧,我知道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许愧怔忪,这一刻他对上陈安询一贯冷淡的目光,竟觉得温和,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鼓励他将往事倾盘托出,包括自己避而不谈的那段过往——一场狼狈的、失败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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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全明星出发前一天,也是距离许愧提交举报信的第二个月,他被李康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门,四周无数双眼睛都看过来,许愧目光一扫而过,认出很多出入俱乐部的管理高层。

他开始有种不好的预感。

室内安静得几乎压抑,李康转着椅子,等他坐下,抬手,“唰”地将一叠东西扔到桌上。

“许愧,”李康那双下三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临近出发,许愧不想节外生枝,一心只想大事化小,于是应得很快:“没有。”

李康笑了一声:“没有?”

他接着将另一样东西砸下来,许愧看着那只笔在自己眼前转了个圈,然后停下。

等他看清以后,心猛地沉了下去。

“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李康说,“许愧,做人要讲良心,你对我有意见可以,但闹这么一出,把整个俱乐部都架在火上烤,是不是太没良心?”

他看着许愧:“举报信、录音笔,你把这些东西交上去的有没有想过你的队友,还有战队?但凡这东西真的送到了,到时候你以为你就能独善其身了?许愧,你未免太天真!”

许愧握着的手越来越紧,终于,他抬眼,直直地看向李康。

“李教练,”许愧面无表情,语气冷得可怕,“请你搞清楚,不是我把俱乐部架在火上烤,是你。”

“和那些人蛇鼠一窝,暗中勾结打假赛……”许愧声音逐渐升高,“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压我,做贼心虚的不——?”

“砰——”

李康一拍桌子,起身弯下腰,紧紧盯着许愧:“现在的年轻人真又蠢又天真,打了几把比赛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早就跟你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可你偏偏不听。你知道吗,只要我想,你这点儿东西就永远送不出去。”

许愧也将椅子猛地往后一推,站起身来,他背脊挺得很直,沉着脸:“你和联盟的人也有勾结?”

这时旁边一位戴着眼镜的女士面无表情出声:“许愧选手,请注意你的言行。”

“让谁注意,我吗?”许愧看她一眼,再转头环视一圈屋内,所有的人都紧紧将目光锁在他身上,如同看着什么洪水猛兽。

这下许愧才恍然会过意来,看来是一切都是早有准备,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许愧便笑起来,毫无感情的目光落在李康身上,说:“弄这么一出,你们想要什么?”

李康没说话,只是扬了下手。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便将手里的文件打开,头也不抬,说:“问你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

起初许愧拒不配合,周围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几遭,一个一个挨个上来撬他的嘴,示好、威胁,还有警告,所有的话术许愧都听了个遍。

他只是沉默。

整个房间都陷入焦灼,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许愧低着头,手垂在身侧,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背脊挺直,仿佛一座漂亮的、没有情绪的雕塑。

或许是有人在说话,但许愧太过恍惚,并没有听见,只是在某个瞬间,他突然抬头,哑声问:“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回答他。

许愧骤然回神,看着面色不善被他打断的人,缓缓思考着,好一会儿,他想起来了。

这人是北极熊的副总。

“……算了,”许愧扯了扯嘴角,他索性站起来,起身时将椅子长长往后一压,转身就往外走。

这时立刻有人上前挡着房门,也有人拦住他。

“你要去哪儿?”

许愧没回头,只是看着拦住他的人:“让开。”

李康提高了声音:“我问你要去哪儿!”

“机场,”许愧冷着脸,干脆伸手,一把抓住面前这人的手臂,往后一摔,不耐烦道,“都说了——”

“你去不了了。”

许愧猛然回头,盯着李康:“什么意思?”

李康:“你的签证有问题,从一开始,你就去不了芬兰。”

被齐齐围住的许愧站在人群中,听清李康的话后开始觉得很荒唐。

他拧着眉问李康:“你说什么有问题??”

“六月份你请了假,那一整个月都没有上场打比赛,所以那个月没有交社保。”

许愧愣了下,而后难以置信开口:“六月份都他妈淘汰了,我去哪儿打比赛?”

许愧感觉一股怒火从心底直窜上来,要将脑子烧个干净:“李康,你做人不能太无耻。”

李康却笑了,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许愧就看着他像掏犯罪证据一样,一下一下地把罪证摆到桌上,示意许愧自己看。

“我没想闹到这个地步的,但实在是没有办法,”李康把那些照片慢慢推到他的面前,“许愧,你好好想想。”

许愧侧过身,垂下眼只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倏然顿住。

那同样是一封举报信。

许愧拆开信封时手指在微微地发着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握在手里,盯着上面的字,呼吸都像被声声扼住。

“关于举办Ghost(许愧)与Safe(陈安询)不正当关系的检举信……”

字数寥寥,一同附上的还有几张打印的照片——

昏暗的选手休息室里,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两个男生,稍高一些的被压在门后,搂住另一个亲吻。

而他的手上,握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

许愧拿起照片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翻过第一张,第二张,然后是第三张。

一共六张照片,都是在俱乐部或者基地,但无一例外有个共同点——都是他和陈安询亲吻时的照片。

这一刻许愧不知道该怪自己太不谨慎还是太张扬,他有些想吐,与此同时已经预料到今天的结局。

只是许愧仍旧觉得抱歉,明明应该是他一个人的事,到最后,却还是把陈安询牵扯了进来。

许愧一语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那六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最后紧紧地握住。

“许愧,你知道你和我的区别是什么吗?”李康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我可以让你写的检举信永远送不出去,可却可以随时把你手里这封送到联盟,只要我愿意。”

许愧没说话。

“……现在几点了?”许久,许愧没抬头,哑声问。

这回终于有人愿意回答他:“下午四点。”

四点,许愧点点头。

赶不上了。

对不起啊,陈安询,许愧在心里说。

他又一次失约了。

距离起飞已经过去四十分钟,此刻的陈安询应当身处万米高空,往外望去,所有景色、建筑,还有人都被远远扔在身后。

这个时候的陈安询在做什么?会不会因为他的失约而感到愤怒,还是遗憾?无论是什么许愧都只选择接受,但最好不要伤心,也不要晕机。

囿于困境的许愧放任自己出神,对陈安询道过无用但实在无可奈何的歉,许下一点儿微乎其微的期许,最后决定接受现实。

他手心不自觉地用力,渗出的汗水打湿了照片,感受到它们在自己手里被折出褶皱。

许愧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掀起眼皮,冷冷地、坚决地看向李康。

李康:“想好了?”

许愧没回复他,只说:“不要牵扯陈安询。”

戴眼镜的女士重新开始提问,这一回许愧配合许多。

“你是什么时候提交的举报信?”

……

女士抬眼看他,加重语气:“请如实回答。”

许愧又沉默了会儿,才说:“两个月前。”

“举报信的内容有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

“录音笔音频是否有备份?”

“……没有。”

……

许愧其实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到底在说了些什么,回答全靠本能。

他只是在想,自己和陈安询为什么总是差这么一点儿。

差一点儿拿冠军,差一点儿恋爱,差一点儿真正说开,差一点儿圆满。

凡事都这样,以至于许愧不得不去承认,他和陈安询可能就这样了。

那天的最后,许愧离开之前,盯着满屋子的人,个个衣着考究,一副精英模样,只有许愧知道,他们是会吃人的。

而自己的确愚蠢又天真,竟然试图为了正义公允去挑战权威,这本就是无稽之谈,于是必定受到惩罚。

那年他二十三,空有一腔孤勇,为所谓的公平、为虚幻的真理,失败是必然。

许愧年少轻狂,做就做了。

只是如果付出的代价是失去陈安询……那未免太昂贵、也太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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