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时然很难形容她此刻的状态,她的灵魂像是被从躯壳中抽离,带着一种虚无而惶惑的状态踩进了水里。

五月初的水还是凉的,河水一下子灌进鞋子里把袜子完全浸湿, 变成一种很不舒适的感觉。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感觉到踩着的河床很湿很软,像是把身体的重量全压上去之后会陷进去。

河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裤子,湿意咬住裤口之后很快开始往上蔓延, 像是要拖人下水的水鬼的头发一样。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臂,有人在喊她, 似乎在说:“时然,别过去!”

时然想要把抓着她的手甩开,可是对方太用力,很快她的另一条手臂也被握住了。

但她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死死的盯着正被河流往岸上推的“人”。

她没法再往前走, 而水里的人似乎能感觉到她急切的心情,一点点的往她靠近。

于是时然透过晃动的水面看到了水里的人穿着的衣服。是一件很漂亮的酒红色风衣。

这个颜色很特别,她在商场的假人模特上一眼看中, 但最后买下它的是孟昭昭。孟昭昭说这个颜色正适合参加婚礼穿。

视野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时然的身体就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但她的手臂还被身后的人握着,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踩在水里。

水流依旧湍急, 水里的人被越推越近, 近到时然即使已经眼泪模糊, 但还是能看清楚她被头发缠绕的脸。

“孟昭昭……”时然声音嘶哑,“孟昭昭……”

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用力地挣开了抓着她的手,扑进了冰冷的水里。

时然几乎是在冰冷的水里膝行,她的身体很快被冻得冰冷发麻,但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不在乎柔软的河床可能会让她陷进去再也出来,不在乎不远处就是能把她整个人淹没的水深。

时然抓到了孟昭昭。她身上很冷,可是孟昭昭身上更冷。孟昭昭冷得像是一块冰,冷得像是一具尸体。

……孟昭昭已经死了。

她怀里的身体已经完全发僵了,不是被冻僵了,而是已经进入尸僵期了。

“孟昭昭,为什么?”时然像是个疯子一样努力地想把孟昭昭抱在怀里,把她的还在水里乱飘的头发规整好。

又有人踩进了水里,但时然根本没有抬头,直到这个人又想要来拉他。

时然往后躲开,终于把注意力分给这个讨厌的人。

“时然t,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先回岸上。”黎琛聿看上去没有一点伤心难过的意思。

这是当然的,孟昭昭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而已,是一个即使永远消失了也能很快找到更好替代品的螺丝钉而已。

没人会为一个小螺丝的损坏遗失而难过,他们甚至还会责怪这颗小螺丝质量差,无缘无故坏了给他们添麻烦。

可是,这是孟昭昭啊。时然的视野完全被眼泪模糊,“这是孟昭昭啊……”

“不管她是谁,她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性了,时然,你再这样待在河里不仅于事无补,还会让自己生病……”

理性上黎琛聿说得完全没错,但是现在的时然根本不想考虑什么理性。

“她是孟昭昭啊!”时然近乎嘶声力竭。

黎琛聿沉默了几秒,“我知道她是孟昭昭,但是……”

时然根本不想听但是,“你什么都不懂!”

黎琛聿的眉头皱起来,他还在犹豫,艾瑞直接越过他想要抓住时然的胳膊。

时然来不及反应,被艾瑞一把抓住了手臂往他身边带。

怀里的孟昭昭此刻越发的沉,沉得她完全抓不住,只能看着她从自己身上滑落下去。

“放开我!”时然像是个疯子一样挣扎着去掰艾瑞的手。

但是艾瑞根本不放手,他也不说话,只一门心思地要把时然拖上岸。

时然跟条被扔上砧板的鱼一样,可是她根本敌不过艾瑞的力气。

孟昭昭在她挣扎中开始往外漂,时然痛哭着说:“别走,别走……”

可是孟昭昭还是在越漂越远。时然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冻僵了,但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里燃起了一团灼热的几乎将她点燃的火焰。

她无力反抗地被拖上岸,第一个看到的就是程诺关切的目光。

在胸腔里燃烧的火焰一下子窜起来,把时然完全点燃了。

她用力甩开艾瑞的手,“是你们害死了孟昭昭,你们都是凶手。”

“时然……”程诺刚开口就被时然给打断了。

时然大笑起来,她指着艾瑞,又指向黎琛聿和成昊,“你们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吗?可是真遗憾呐,你们也只配给程诺当男配而已。”

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又感觉到了熟悉的强烈的眩晕感,这次还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可是她根本不在意,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掐紧了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面前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但报复的快感还在支撑她继续说话。

“你们比孟昭昭还可怜,你们就是被剧情操控的傀儡,你们……”

时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她的意识很快地陷入了一片黑沉中。

漫长的黑暗和死寂结束之后,她感觉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浮起来,她面部朝上,睁开眼睛时被刺眼的灯光激出了眼泪来。

时然重新把眼睛闭上,缓解眼睛干涩的刺痛感。

清醒之后她感觉到不止眼睛是刺痛的,喉咙也干涩得刺痛。

她坐起身,房间里的陈设很陌生,但床边标志性的挂输液瓶的杆子很容易能让人认出这是在医院。

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她拿过来,拧了一下,没拧开。

她从来都不是力气小得拧不开矿泉水的类型,但她现在太虚弱了。

可是她好渴,好想喝水。时然用力拧了好几次,把水拧开喝了三分之一。

水很凉,她喝完水,开始找手机。

她还记得在她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程诺邀请她去露营,她没法拒绝,而在露营地边,她发现了孟昭昭的尸体。

这也是剧情的安排。只是时然不知道这样安排的用意是什么。

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病房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医生护士和艾瑞、黎琛聿。

时然安静地看着他们走到病床边,医生开口:“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头痛,或是恶心反胃之类的有吗?”

时然摇头,“没有。”

“你认识这两位吗?”医生指了一下艾瑞和黎琛聿。

“认识。”

“你还记得你昏迷前和他们一起去做什么了吗?”

“去露营了。”

医生点点头,又问:“你能联系你的家属过来吗?关于你的情况,我们还是希望能和你的家属沟通一下。”

“不用,直接和我说就好。”时然说。

医生看上去有点犹豫,时然又说:“我已经成年了,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我能为我自己完全负责。”

医生的神情变得有点微妙,不过时然坚持,他还是说了。

“你昏迷前的表现出了典型的幻觉和妄想症状,包括被害妄想、关系妄想和被控制妄想,在刚才的对话中,你表现出了典型的情感淡漠症状,这些都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症状,当然,我们还需要进行更详细的诊断和检查才能下定论……”

医生正说着,时然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声轻而放松,和在露营地时歇斯底里的疯狂大笑截然不同。

她还以为剧情会出什么奇招呢,原来还是这老掉牙的一套。把她说的话都归咎于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和妄想。

但这也证明剧情没法篡改任何人的记忆,也没法把她直接抹除,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让她变成一个不可信的“疯子”。

刚开学的时候她听到吴思彤的遭遇时还想,她迟早也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医生用一种微妙的神情看着她,时然很放松地回应医生的诊断。

“我并不否认我患有精神分裂的可能性,但即使我对您的专业领域知之甚少,我也不得不怀疑您仅凭我在目睹至交好友死亡,精神受到强烈刺激时说出的两句话就认定我可能患有这么严重的精神疾病,是否有失妥当?

“您作为精神科的医生,应该比大部分人都清楚一旦被冠上精神病患者这样的标签,势必会在社会上受到或轻或重的歧视,严重的甚至可能会毁掉他人的一生,因此在做出这样的诊断时,您是否应该避免使用猜测、推测来进行诊断?”

医生一下子哑口无言,“……所以我说了还需要进行详细的诊断。”

时然知道医生也不过是个被剧情操控的NPC而已,和他较劲没有任何的意义。

她转头看向黎琛聿和艾瑞,“孟昭昭怎样了?”

“警察正在调查。”黎琛聿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时然的手机递给她,“你昏迷了一整天。”

时然的手机电量是满格,估计是黎琛聿帮她充过电了。手机上没有新消息,没有孟昭昭的,程诺她们也没有发消息。

医生被时然呛了几句,但护士还是要给时然量体温测血压血氧的。

结果一切正常,医生和护士先离开,艾瑞把病房门关上,时然才问:“……是他杀,还是自杀?”

“还不排除他杀可能。”艾瑞回答,“等你状态好一点,警察会来找你了解情况。”

时然沉默地点头,又听到黎琛聿说:“孟昭昭在放假前,托我在节后复工后转交你一份礼物。”

时然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转交?”

而且为什么要找黎琛聿帮忙?时然不明白。

黎琛聿抿了抿唇,“孟昭昭在四月初就递交辞呈了,就是在她家人来公司闹事,她请假回来之后。她说她马上要结婚了,对方希望她能辞职专注家庭。

“但她怕你知道这个消息会生气难过,所以拜托我和陈超瞒着你。节前最后一天她就正式离职了,离职前她托我向你转交这份礼物。”

时然完全不知道这些,她愣愣地看着黎琛聿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信封里装着不薄的纸,还能摸到硬质的卡纸和小小的金属颗粒,应该是一件饰品。

这东西不重,甚至称得上很轻,可是她却感觉这薄薄的信封沉得她几乎拿不起来。

她把封好口的信封撕开,里面装着几张叠好的信纸。

时然没急着看其他东西,她把信纸展开,刚看了几行,又把信纸叠起来,对黎琛聿和艾瑞说:“我想一个人看。”

作者有话说:亲们稍安勿躁,下一章有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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