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邢烨递过来的是个庞然大物,很重很大,时然一低头就能看到外包装上写着洗地机的产品名和赫赫有名的一个小家电品牌。

这个东西少说估计也要两三千,邢烨这顿饭吃得可真是不便宜了。时然为邢烨的荷包心疼了一下,但手诚实地接过来说:“谢谢,让您破费了,快进来吧。”

邢烨走进门,时然手里的洗地机已经被艾瑞接过去了,她正好空出手帮邢烨拿拖鞋。

拖鞋也是刚才在超市新买的,艾瑞一开始可能没想过这个家里会来这么多客人,一开始只帮她准备了一双男士拖鞋和一双女士拖鞋。

但现在鞋柜里的男士拖鞋像是线面一样开始繁殖了,目前是三双,不过时然有种莫名的预感,它还会继续在鞋柜里繁殖的。

现在三双男士拖鞋都被穿上了,邢烨和黎琛聿握手客套了几句,艾瑞抢了时然备菜的活。

时然只能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强迫小咪被她撸,显得她很忙的样子,不用加入黎琛聿和邢烨的话题。

但其实黎琛聿和邢烨也没说什么时然不能参与的话题,他们在讨论最近的国际局势,这是和天气一样安全的话题,又不会显得和天气一样生硬尴尬。

说完国际局势, 黎琛聿很善解人意地把话题带到时然更感兴趣t的话题上, 他作为孟昭昭曾经的上司, 关心了一下孟昭昭案件的进展。

邢烨对着黎琛聿的说辞和对着时然的说辞差不多,依旧公事公办滴水不漏,不过邢烨也主动说起时然感兴趣的另一个话题。

“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露营,你也在场?”邢烨问黎琛聿。

黎琛聿不避讳的点头, “对,Alex也在,当时时然是第一个看到的,我怕她落水跟了过去,算是第二个看到的,第三个就是Alex。”

邢烨看了看在厨房忙碌的艾瑞,又看了看时然,冷不丁的说出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所以当时时然说的话,你和艾先生都听到了?”

时然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邢烨话里的指向性很明显,让时然都没有误解的可能,但是邢烨是怎么知道的?他又为什么要问起这个?

时然不清楚邢烨这么问的意图,但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毕竟当时邢烨去医院找她的时候,肯定没错过和她的主治医生聊两句。

即使邢烨不知道她被诊断精神分裂的事情,也能在划分的病区上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出院的。

时然没有阻拦,黎琛聿在从时然的表情上得到默许的意思后,淡然地说:“如果刑警官是指剧本和男配这些的话,我和Alex都听到了。”

邢烨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看来他不是在诈,而是真的有人和他说过她当时说过的话。

是程诺吧。时然想。当时在场的除了黎琛聿、Alex,还有成昊、郑欣宜、郑欣怡的室友,最后是程诺和范可馨。

黎琛聿和Alex排除在外,成昊和郑欣宜的室友也几乎不可能和邢烨说这些,成昊不是多话的人,郑欣宜的室友和她没有过节,没必要和刑警多嘴这些给自己找麻烦。

如果要在郑欣宜、程诺和范可馨中间选一个的话,时然会选程诺。不为什么,就为下午邢烨在他家里对她说的程诺可能做的反常举动,她都会这么选。

时然不明白的是程诺为什么要特地和邢烨说这些,为了告诉邢烨自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精神病患者吗?

要是这样的话,程诺会不会太低估邢烨作为刑警的职业素养了。

靠自己的所见所闻和客观事实来下判断,而不是靠别人的话和标签,是作为执法者最基本的素养。

邢烨是个合格的有正义感的刑警,时然不敢保证他一定不会被个人情绪左右判断力,但至少她敢肯定邢烨不会因为她被诊断为精神分裂,就全盘认为她的话都不可信。

时然想不明白程诺的动机,但她依旧没有说话,她没有急着做出张皇难过的表情,或是追问是谁告诉邢烨这些事情的。

现在她是一个大家都知道患有精神分裂的病患,她没必要再表演得像是个正常人一样了。

她平静地看着邢烨,等他问出下一句话。

邢烨没有再打出其不意的牌,他问黎琛聿:“所以……看你的表情,似乎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什么问题?”

黎琛聿笑了一下,“刑警官,我是个再俗气不过的商人,和你这样有思想觉悟的人民公仆比不了,我迷信得很。”

他指了一下刚被时然放进柜子里的摇钱树,“我刚送时然的乔迁礼,一棵摇钱树,我们这些俗人就是爱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古代信鬼神,现在互联网时代了,信仰的东西也该与时俱进了,信信穿越剧本什么的也没什么不行的。”

时然觉得黎琛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领已经得到她的一两分真传了,但看邢烨的表情,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又遇到了一个精神病。

艾瑞这时候正好从厨房出来。火锅锅底已经烧开了,他把盖子掀开来,扑鼻的香味和“咕嘟咕嘟”的声音一下子填满了房间。

煮的是鸳鸯锅,一个是微辣的牛油火锅,另一个是经典的骨汤锅,现在两个味道交融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动。

“不如边吃边聊?”艾瑞提议,“我买了啤酒,这个牌子我在我家里常喝,味道还不错,要一起喝点吗?”

在沙发上的三个人一起走向餐桌的时候,艾瑞又补充了一句,“一会儿你们找个代价回去,或者我的房子就在对面,有张空余的床和沙发,可以将就一晚。”

时然觉得黎琛聿和邢烨答应艾瑞提议的概率不大,但黎琛聿出乎意料地先答应下来,“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我就行。”

黎琛聿说完,转头看向邢烨,“刑警官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助理可以开你的车把你送回去。”

资本家就是这样万恶的,但加班有加班工资,邢烨大部分时候还都是无偿义务加班。

邢烨没有犹豫太久,“喝点呗,好久没喝酒了,最近市里也太平。”

京市作为首都,向来都是比其他地方太平的,而且邢烨现在还接不到重要的案件,他还处在他家里长辈给他制定的反省观察期。

时然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来点的时候,邢烨已经拿过艾瑞拿出来的果汁饮料,给时然拧开瓶盖倒上了一杯。

果汁放在她面前,邢烨说:“小孩儿就别喝酒了,喝点果汁。”

时然心想这时候又小孩儿上了,之前猜忌她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她是个小孩儿了呢。

但时然没说这种破坏气氛的话,“谢谢。”

时然挑了辣锅的一侧坐,艾瑞坐在她旁边,黎琛聿坐在她对面,四人桌只剩下时然斜对角的位置留给邢烨。

邢烨也不挑剔,都坐下之后,“咔哒”三声接连响起,啤酒冒出气泡的细微声响被火锅完全盖过。

时然买了很多肉,下肉之前先调料碟。虽然是在家里吃,但调料也摆成了个台,瓶瓶罐罐的还有买的现成的蒜末、香菜碎、葱末和小米辣。

调蘸料的时候,刚才的话题已经开始继续了。

“艾先生也听到刚才我们说的话题了吧?你对这些是什么看法?”邢烨问艾瑞。

艾瑞笑着告诉他:“刑警官,现在有句经典的话叫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有些事情你没有亲身经历过,光听我们说你依旧是没法理解和体会的。所以我的答案并不重要,等你有机会亲身体验的时候,你就会理解这一切了。”

时然心想艾瑞的诅咒还真恶毒,不过邢烨看上去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既然这样,那我有什么办法能亲身体验一下吗?”邢烨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艾瑞说:“这我就不清楚了。”

黎琛聿也不接话,专注的调他的蘸料碟,邢烨的目光自然地落到时然身上。

时然轻咳了一声,“我还以为刑警官您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会对这些感兴趣呢。”

“对这些感兴趣不妨碍我是唯物主义者。”邢烨说,“倒不如说,探究这些才能更好地坚定我唯物主义的立场,不是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而时然没有考研打算,在哲学这方面搬不出更多的理论来拒绝满足邢烨的好奇心。

所以她给邢烨指了一条最简洁明了的路,“有一个很简单的验证方法,刑警官,闭上眼睛,和我一起设想一个场景,请务必全情投入其中。”

邢烨微微挑眉,但还是没有质疑地闭上眼睛照做了。

“现在想象程诺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连环杀人犯,在刚刚她完成了一次新的犯罪,你在案发现场人赃并获,你看到她双手沾满受害者的鲜血,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你的手里拿着枪,你让她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她没有照做,拿着手术刀朝你走过来。地上都是受害者的鲜血,她走过来时发出了轻微的水声。你又一次警告她放下武器,否则你要开枪了。但是她依旧没有照做。

“在你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米的时候,她突然朝你扑过来,想要把手术刀刺进你的脖子里,你的本能告诉你必须开枪,你的手指压下扳机,你必须立刻把她击毙。你要杀了程诺。”

他要杀了程诺。邢烨为这个念头感到一阵奇怪的扭曲不适感。

邢烨杀过人。在成为刑警的第二年,在和时然描述的类似场景下,他击毙了一个挟持人质的歹徒。

之后他接受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和干预,不过他觉得没什么必要,他并不为杀了人而感到日夜难安,他不会因此做噩梦,甚至记不起他杀掉的歹徒的面容和名字。

他是一个天生的刑警。富有正义感和同理心,但这些充沛的情感不会影响他的判断,让他对惩治犯罪感到不安和恐惧。 t

他适应人类作为动物一样生存的丛林法则,也适应人类为自己制定的社会法则。他不恐惧死亡,也不恐惧成为带来死亡的人。

但他近乎本能地排斥杀死程诺的想法,这种感觉让他有一点细微的违和和别扭感,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被郑重地提起和放大,他恐怕根本不会意识到。

邢烨睁开眼睛,最先看到的是沸腾的锅底。艾瑞正在往牛油锅底里下牛肉片,鲜红的肉片在落入同样鲜红的沸水中后,很快变成了淡粉色。

生命值得敬畏,但任何生命本质上都只是生态循环中的一部分而已,或者更直白一点,生命只是食物,他们以不同的方式被端上餐桌。

甚至能被端上餐桌的已经是被人类尊重的生命,有些生命被采摘后直接被遗弃,或是扔进了垃圾桶里腐烂变质。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生命诞生和死去,这样一想,生命似乎又不是什么值得敬畏的东西。

那么,凭什么程诺是特别的呢。因为……她是女主。

邢烨的目光继续往上抬起,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时然。她的面容被雾气模糊,声音也被“咕嘟咕嘟”沸腾的水声模糊。

她说:“刑警官,好奇心害死猫,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这些,作为朋友,我都会建议你离程诺远一点,如果你不希望自己的人生只是他人的垫脚石的话。”

邢烨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想我可能已经处在漩涡中了,什么时候抽身离开恐怕不完全由我主观意志决定了。”

时然听明白邢烨的言外之意了,他在她刚才拙劣的引导中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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