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这个明天再说吧。”时然拉着她妈妈回到厨房里,白语默正站在墙边发消息的,她外婆还在听另一个老太太讲话。

时然把裁好的红白纸递给白语默,白语默道谢后接过去, 背过身把钱包好, 又转过头问:“有笔吗?”

她外公外婆都不怎么识字,但现在她表妹住在这里,她又没有固定的书房,到处都是她写作业时留下的一小截的铅笔。

时然妈妈拿了个铅笔头给白语默,白语默也不介意, 拿过去写上名字,把白包递给她妈妈,“节哀。”

她妈妈接过来,“谢谢。”

时然站在旁边,瞥到了白语默的字。写得很工整。上次她去找白语默问诊, 但白语默没有给她开药,她都没能见到白语默的字迹。

不过现在看着白语默的字一点都不像医生的字,或许是因为他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国外,没有多少写中文的机会,现在字还没有开始潦草起来吧。

正事办完,她妈妈总算想起来给白语默泡了一杯茶。厨房里摆着一张小桌子,有时候人少也会在这里吃饭,现在他们三个暂时在桌边坐下说话。

时然也终于有机会问她外公是怎么去世的了。她妈妈叹了口气,说昨天村上有户人家办婚礼,请她外公去吃饭。

他们村镇上的习俗是村里有人办喜事, 村上的邻居一家出一人去帮忙和吃饭,办丧事也是同理,在外面叠金元宝银元宝的都是热心帮忙的邻居。

不过喜事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邻居帮忙的,她外公过去就是吃饭喝酒吹牛,因为一个人去的,没有外婆管着,他一个人喝了半瓶高度白酒,被邻居送回来的时候人走路都晃了。

外婆把外公扶上楼,他说自己还能洗澡,结果人晕在了卫生间里,外婆以为他醉死过去了,就把人拖到床上简单擦了把脸,给他把鞋袜脱了就盖上被子睡觉了。

外婆白天忙了一天的农活,晚上睡得很沉,什么都没察觉到,结果一早醒来,躺在旁边的外公人都已经硬了。

两个老人都只有农保,去医院要花钱,叫救护车都要花钱,她舅舅就索性没有送医,先去银行趁着还没销户领钱去了。

领完钱回来直接联系了殡仪馆,租了冰棺过来给人换寿衣。至于怎么死的,大家都猜是心梗什么的。

白语默安静地听完,开口说:“或许是在打算洗澡的时候撞到了头,引起脑出血,但因为酒精作用,他又陷入了昏迷,没法第一时间求救。”

时然觉得这个推断还挺有道理的,“外公一直都有高血压,应该也有点关系吧。”

不过不管有没有关系,人现在已经躺在冰棺里了,时然听到她舅舅看到人死了第一反应是去领钱,估摸着她妈妈是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今天是周一,她妈妈前段时间搬去了学校宿舍,这些应该都是她知道消息赶回来之后,她外婆和她讲的。

也不知道她外婆和她妈妈讲到这里的时候t心情是怎样的,也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吧,毕竟一直以来这个家就是默认这样的规则的。一切都为男性让步。真是让人恶心的规则。

时然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想起她之前和白语默说的,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和白语默说说程诺的事情。

她还没开口,外面有个和尚找了进来,“外面的香烛要烧完了,新的买来了吗?”

她妈妈赶紧走过去说:“我应该买了……”

时然跟了上去,白语默也跟了上去,他们回到客厅里,烟味比刚才更重了。

她妈妈到处翻找了一圈,最后懊恼地说:“哎呀,我好像忘买了,现在怎么办呀?”

和尚说:“那赶紧地去买两根来,不然一会儿烧完了续不上了。”

她妈妈着急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超市还开不开着,要是没开的话可怎么办呀?”

她妈妈说的是村镇上的一家超市,很小的一家,也是村里的人经营的,时然小时候经常去那里买冷饮。

“开车过去吧。”白语默主动说,“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开车带你们过去。”

开车肯定比走路快,时然替她妈妈答应下来,“那就麻烦您了。”

时然拉上她妈妈往外走,在套间里舅舅从始至终都在斗地主。走出家门,外面的天色比刚才更黑了,已经九点半了。

村里的路灯很少,高大的树木投下婆娑的树影,很有恐怖片的氛围感。

时然在上车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妈妈当然坐在后座。

她妈妈现在着急买香烛,倒也顾不上这些细节,忙着给白语默指路。

村里的超市不远,但已经关门了,附近的香烛店也已经关门了,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也打不通。

“现在怎么办呀?”她妈妈着急得不行,“我怎么会忘记买香烛了呢?明明我当时都想到了……”

时然打断了她妈妈的话说:“去镇上看看吧,镇上的超市关门晚,应该买得到。”

“万一镇上的超市也关门了呢?”她妈妈说。

时然没有接她妈妈悲观的假设,对白语默说:“要麻烦您再开我们去镇上一趟了。”

“没关系。”白语默很好说话,“你来指路吧。”

要去镇上,必须得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窄路,现在的时间比刚才更晚了,白语默不是疲劳驾驶,但时然担心有些大货车司机会疲劳驾驶,特地叮嘱白语默说:“开慢点好了,安全最重要。”

白语默没有嫌时然唠叨,点头说好。

车拐出去,很快开到了那段路上。晚上的大货车也不少,白语默压着60码的限速,一路开过去平安无事。

镇上的超市的确还开着,营业到晚上十点,他们再晚来一点也买不到了。

时然妈妈一个人进去买香烛,时然和白语默在车上等着,时然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白语默开车回去还要两个小时,到家都是第二天了。

“今天真的麻烦您了。”时然说,“一会儿您就直接回去吧。”

白语默也看了看时间,“不急,我和我同事换了班,明天上午我休息。”

这说得时然更不好意思了,白语默或许是不太想和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突然说:“你母亲好像遇到麻烦了?”

时然抬头看向超市里面,她妈妈正在收银台和收银员争执着什么,她说:“我过去看看。”

超市在马路对面,镇上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马路上看不到车,人行道上也看不到人。

车停在路中央的临时停车位上,当然也没有斑马线可以给时然走,她也不至于死脑筋到这种情况下还要绕到百米外的路口走斑马线过马路。

她左右看了一下,没有行车,于是时然的目光看向还在和收银员争执不下的她妈妈,快步走过去。

马路是标准的四车道,时然走到中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有车灯照到了自己身上,她下意识转过头,一辆轿车正以绝对超速的速度朝她开过来。

时然的身体比她的思维反应更快,她立马继续往前跑,但此刻看起来窄窄的一条车道此刻变得无比的宽。

她感觉到车灯变得更亮了,感觉到车呼啸而来的风和声音,时然不敢转头,在这极短的几秒钟时间里,她什么都没有思考,只想赶紧过马路,这样她就安全了。

人行道已经在她一步远的地方了,但是一个巨大的冲击力比人行道更快到来,她感觉自己的飞了出去,短暂的失重后身体砸在地上,剧烈的疼痛在全身各处爆发开来。

时然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她痛得没法动弹,但她的眼前诡异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

一辆超速的轿车即将闯红灯通过路口。一样的深夜和人烟稀少,但那是一个十字路口,路灯很亮,路口有一个行人原本正在通过路口,却在轿车通过前几秒突然转身折返回去。

超速的轿车和这个行人擦身而过,什么都没有发生。时然在这诡异的画面中看到了这个行人的容貌,是程诺。

时然咳嗽了一声,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去,应该是血吧。

耳边的嗡鸣声开始缓解,她还是浑身都痛,痛得恨不得立马死掉。

时然勉强转过头,看到不远处把她撞飞的轿车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引擎盖夸张地凹陷进去,可见刚才这辆车的时速多快。

它会爆炸吗?时然这时候还能想这些事情,她头晕头痛的厉害,眼皮很沉,不过还是看到了白语默和她妈妈朝她跑过来。

他们应该要留下心理阴影了吧?时然想,看着亲人和朋友在自己面前出车祸身亡,而且被撞还有一部分因为自己,他们可能会因此愧疚好久吧。

可是她希望不要这样。因为杀死她的不是他们,甚至不是那个超速的司机,而是剧情。它要杀死她,因为有人想要杀死程诺。这是一个警告,而她是被做成告示牌的材料。

应该是周肇之做的吧。谋杀程诺。因为没能杀掉才不得已转而对自己外公下手。时然用最后一点清明的意识想,希望周肇之不要因为她而停手。

既然她都已经死了,肯定也要程诺偿命才行。时然的意识不可抗拒地陷入黑沉。

或许是临死前的走马灯,时然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最早的记忆从一张游乐园的照片开始,她当时大概才七八岁,被她爸妈挤在中间,但看上去很不开心。时然已经不记得她当时为什么不开心了,她连去过这个游乐园都是在看到照片后知道的。

之后是上初中后的事情,她第一次被男同学要联系方式,但因为不是同班的,她根本不认识他,没有给。再后来她参加重点高中实验班的考试,不出意外地没考上,她自怨自艾的时候遇到了常年班级第一的女生。

她说自己这么蠢,考不上是正常的。女生皱起眉头看着她,认真而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女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否定自己,明明她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前五,长得公认的好看,班级要拍微电影会第一个想到让她做女主角。大家都很喜欢她,但她依旧会觉得自己很差劲很糟糕,为什么?

为什么?时然也在想,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坚定的选择和肯定过,她爸妈会把她和自己的学生比较,说他们的学生多勤奋好学勤俭节约,却又会不断地告诉她赚钱不容易,不要和其他同学攀比物质条件。

她还记得初中时发生的一件事,周末她穿着一身她妈妈给她买的衣服和一些同学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女生突然指着她衣服上的logo问她这是不是某个牌子的。

时然当时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牌子,但这个女生紧接着说她家好有钱。于是她回去上网查这个logo ,这是个奢侈品牌,正品一件衣服要好几万。她穿的当然不是正品,而是从外贸店里五十一套买的劣质仿品。

她想她妈妈买的时候可能也不认识这个logo,只是觉得便宜合身就买给她了,但是她后来再也没穿过这身衣服。青春期的女生因为这些小事开始变得自卑,她从不想穿几万块的衣服,但也不想穿劣质的仿品。

可是她的人生就像是一个劣质的仿品。她长得不错但又没到能当明星的程度,她学习不错但又没到能考上顶尖学府的程度,她的家庭不错但又只是看上去不错而已。

她就像是一个比照着t人生赢家的剧本制造出来的低劣仿品。

但是,为什么要说自己很蠢呢?时然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害怕被别人嘲笑,所以先自我贬低,这样别人就无话可说了。

她没法无条件地认可自己,因为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从没有这么做过。她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感和帮助,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别人这么做,因为即使是她的父母也会提条件说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才能得到什么。

如果她考不到,如果她不够优秀,那么她就不配得到这些。这是她一直以来被教导的。

当然她也不应该因为生病难受就耽误学习,因为她爸妈会说他们都是这样苦过来的,他们会向她列举一连串他们生病难受但坚持不去医院硬扛着坚守工作岗位的例子,最后再责怪她为什么生病了不想去医院。

没有什么可为什么的,因为答案一直都在谜面上。时然想,或许她现在也不应该去医院,就这样躺在马路边变成一个地缚灵,随机挑选半夜不睡觉出来炸街的机车党吓破他们的胆子,可比当个人类有趣多了。

人类真是很无趣的生物,在孩子出生前把全部的希望寄托上去,却又忍不住把自己经历过的痛苦都强加上去。但或许这才是他们生孩子的理由,因为自己的童年过得不幸,所以要变成施加这些不幸的人救赎自己。

别人的痛苦会变成扭曲的快感充盈他们空乏的内心,他们会觉得自己救赎了自己。真是可怜的大人。偏偏他们在施加不幸的时候还要装作一无所觉,还要打着因为自己小时候过得不好,所以要好好培养自己的孩子的名号。

但到头来,他们做的事情和他们的父母也没有什么区别吧。总不能指望一个在厕所长大的孩子突然变得高雅起来。可是在厕所能学到的只有屎尿屁和随地吐痰,这些又有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呢?

时然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有点怨恨她父母的,从来没有彻底放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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