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现在是什么情况?”周衍之问。

回答他的依旧是周肇之, “律师已经在帮忙调解了,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和时然说先去附近的咖啡厅里等等。”

周肇之喊的是时然的名字, 而不是时小姐或是时同学, 也不是时老师。

刚才时然被从车上下来的周肇之喊住的时候,周肇之喊的就是她的名字,只不过当时时然顾不上这些细节,而且只是喊个名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周肇之也算是她的老板, 上级喊下级通常不是姓氏前面加个小,就是连名带姓的,时然现在也勉强算是在职场上混过的人,没必要大惊小怪的。

时然不介意,周衍之却不这么想。

只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时然刚出院,晚上外面的气温比白天还低,风一吹一会儿再把她吹发烧了。

“先去暖和的地方坐坐吧。”周衍之附和。

一个周是时然的老板,另一个周是时然的老师,两个周都这么说,时然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说好。

好在派出所斜对面的路边上就有一家咖啡厅, 大晚上的里面人也不少, 只剩下靠窗的吧台还有座位。

时然看准了位置,周肇之已经自觉地准备请客买单, “时然,你喝什么?”

“热牛奶吧。”周衍之帮时然回答。

但时然一点都不想光喝热牛奶,“……可可奶可以吗?”

“可以。”周肇之直接答应了下来, 又看向周衍之,“你呢?”

“馥芮白。”

周肇之点头,小程序点单,付款后柜台的小票机上出票,时然已经看向了她看好的空位置。

等周肇之转身,时然先往空位走过去,在角落的位置上坐下。

周肇之比周衍之快一步,在时然旁边坐下,周衍之只能坐在周肇之旁边。

等餐的时候没人说话,时然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尴尬,只能拿出手机来刷新聊天界面,等着范可馨她们的消息。

但是就算有律师,事情也没有这么容易。刘同学上次收到了律师函都不以为意,这次也不能指望他一见到律师立马松口。

时然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具体情况,但他们能在派出所硬耗了一天都没和解,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时然刷了一会儿,没刷到新消息,却听到周肇之说:“不用担心,去调解的律师有丰富的刑事案件经验,不会让你的室友吃亏的。”

说到律师,时然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周总,律师费到时候我来付吧。”

但是刑事律师好像要比主办民事案件的律师要更贵一点。时然不懂行情,不过一个调解再贵也不会贵到天价吧。

周肇之语气平淡的说:“不用,这件事本来也有我的原因,我来处理是应该的。”

“……好吧,那谢谢周总。”时然没有和周肇之抢着买单。

几句话说完,他们的咖啡已经好了。

周肇之和周衍之一起去拿咖啡,回来的时候换成了周衍之坐在时然旁边。

可可奶是热的,有点苦有点甜,像是人生一样。时然莫名感慨,又听到周衍之说:“如果一会儿还需要很长时间,你就先回宿舍休息。”

时然看了看时间,不算早了,但今天晚上要是还调解不成,难不成让程诺她们再在派出所过一夜吗?

熬鹰也不是这么熬的吧。时然有点犹豫,周衍之又说:“我到时候会送她们回去的。毕竟也是我的学生。”

时然顿时明白了,这是在给程诺和周衍之增加相处机会吧。

时然点了点头,“好的,那就麻烦周老师了。”

等了十几分钟,周肇之收到了律师发来的消息,说刘同学也要求找律师,在律师来之前不打算谈和解条件。但是刘同学这个律师找得很费劲,现在人在哪儿都还不知道呢。

本来调解不成先回去就行,下次再约时间调解,一次调不成可以调好几次,可是这次双方都死心眼,不调成都不放对方走,硬是耗到了现在。

估计现在还要接着耗下去,而且还不是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最坏的打算是又得一个通宵。

周肇之看到消息直接让周衍之把时然送回学校去了。这里离学校也就十几分钟,等周衍之送了时然回来,周肇之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给周衍之,他就要走了。

时然听到周肇之一会儿就走了,反倒松了一口气。

要是周肇之也在这儿等这个莫名其妙的互殴调解,她反而会有点过意不去。

现在时然很利落的再一次对周肇之道谢再道别之后,就和周衍之一起离开了。

周衍之的车停在外面的车位上,时然时隔不到一小时再一次坐上了副驾驶。

她的可可奶刚喝了一点,拿在手上。周衍之的馥芮白留在了咖啡厅里。

周衍之的车能开进学校,他直接把时然送到了宿管站门口,下车的时候时然没忘了把周衍之的玻璃杯带走。

“等我洗好了周一送到您办公室里。”时然说,“这两天真的谢谢您。”

“不用谢。”周衍之已经对时然的道谢免疫了,“去之前记得给我发消息,我周一要监考,不是一直在办公室。”

“好的。”时然打开车门,“那我就先走了,您路上注意安全。”

周衍之点点头,看着时然下车,快步进了宿管站里。

他掉头重新回咖啡厅,把车还是停在刚才的车位上。

咖啡厅里,周肇之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但是旁边多出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应该是他的助理。

周衍之推门进去,电子风铃的声音没有打搅正在小声交谈的两人,一直到周衍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周肇之的话才停下。

周肇之转头看了一下周衍之,又重新对助理把刚才剩下的话交代完,“你先去车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助理点头说“好的”,等助理离开之后,周衍之才问:“一会儿还有事?”

“要出差。”周肇之说,“马上年关了,外公打算对各地的分公司都视察一遍,但是他最近在医院里接受治疗,这件事只能我去做。”

周衍之没有接话,喝了一口咖啡。还是热的。

“洋流资本的事情交给你了,我之前的助理留给你,他会帮你完成工作交接的。”

周衍之点点头,“你进仓立的消息什么时候公布?”

“年后。开年上来就会公布。”周肇之没有对周衍之隐瞒,“不过我在洋流资本的任职信息本来就是相对保密的,换人影响并不大。”

“你该不会一开始就有打算把洋流资本让出去吧?”

周肇之轻笑了一声,“或许吧。”

周衍之又喝了一口咖啡。不加糖的咖啡还是有点苦的。

“你对时然,是什么意思?”周衍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周肇之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一顿,重新坐下转过头看向周衍之。

他的神情里带着一点打量或是审视,最后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呢?你又是什么想法?”

虽然周肇之是在问周衍之,但在周衍之开口之前,他自己先给出了回答,“你想在她的身上实现你的个人英雄主义。”

这是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周肇之似乎笃定他猜测的答案是对的。

而周衍之也确实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周衍之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个人英雄主义来形容他。

“欧美国家很推崇个人英雄主义,我也在国外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不比你待在国外的时间少多少,我能理解你受到这种文化的潜移默化的影响。

“国外的个人英雄主义是一个人拯救一个世界,而在国内的环境下,一个人拯救另一个人是更有现实性,不像超级英雄电影里一样科幻。而以你我掌握的资源来说,只要想,就可以做到。

“就像从古至今都有所谓的救风尘的情节一样。你想拯救时然。这当然不是说时然风尘,而是她很符合你对救的对象的设想。

“她的家庭矛盾而不完美,她的学习成绩中等,不算努力但也不颓废,她聪明通透,但是悲观厌世,她的身上有很多拧巴的地方,就像打满的结,而你想要帮她解开,当她的人生导师,救她离开困t住她的困境。”

周衍之没有说话,但神情里浮现出来隐忍来。

周肇之继续往下说,“时然就像是一棵柔韧的草,不细看会被忽略,但如果细看,就会觉得她很可爱也很可怜。而程诺截然不同,她完美自洽,有幸福美满的家庭,有清晰的人生规划和目标,努力奋进,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

“所以你选择了时然。你对她的情感超出了学生,但真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意吗?你并不喜欢她,周衍之,你只喜欢你以为的拯救了她时的你自己。”

“够了!”周衍之隐忍到了极限,“你以为你什么都懂吗?”

周肇之轻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没有被周衍之压力的怒气而影响,“我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但是,我很了解你。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相似的基因,尽管我也不想,可是我总是能这样轻易地读懂你的表情。”

周衍之此刻已经不只是愤怒了,他有种自己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羞耻感,就像是小时候写给妈妈希望她早日康复的信,被其他小孩子翻出来在众人面前大声朗读一样。

尽管他不想承认,但是,周肇之说的真的不对吗?

“不要停止思考。”周肇之告诉周衍之,“蒙蔽自己没有任何的意义,只会让你看上去像是一个蠢货。”

周衍之羞恼的咬牙,“难道你就不像吗?”

周肇之依旧很轻的笑了一声,“我不否认我是个蠢货,是个被别人玩弄在手心的蠢货。”

周肇之这句话反而让周衍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就像周肇之说的,他们是亲兄弟,太能明白对方的想法了。周衍之知道周肇之这句话不是在说气话或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时然不是我的猎物,我不会干预她的人生。”周肇之收敛起笑容,语气平淡的对周衍之说,“如果你是想得到这句话,现在你听到了。”

周衍之听到了,但心里的郁结一点都没有少。

周肇之没有再和周衍之上人生哲理课,他没有拿桌上的咖啡,“我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电子风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一阵冷风灌进来,把周衍之冻得一哆嗦。

门重新关上没一会儿,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周肇之把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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