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歪理
许错夏用的词很刻意。
“这里”到底是指哪里？是一墙之隔的许错夏的房子，还是许错夏现如今正待着的……陈砚冬的家？
陈砚冬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抿出一个很浅的笑，装作没听出许错夏的言外之意，装傻道：“这样啊。”
也是这一问答，才让陈砚冬突然又升起了些许错夏还是个大学生的实感。就在前不久，大概就在冬天之前，许错夏还是个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呢。
初见是在多久以前，陈砚冬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今年江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下雪的日子也提前了好些天，从前很少见这么大的雪，但今年不同寻常的气候和提前抵达的大雪，又恰好促成了一方仓促的重逢。
尽管这场重逢在当时只有许错夏一人心如明镜。
……好吧，没准还加上一个陈纸秋。
陈砚冬于是难免想起当时见到的许错夏：西装革履，正经端庄，和现在装疯卖傻的小绿茶简直判若两人。
思及此，陈砚冬再一次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许错夏，瞥得后者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人的相处绝大多数时候都囿于这两间小小的、格局相似的房子里，囿于寒天里人造的暖春。陈砚冬自己不出门，也清楚许错夏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大都精力旺盛，是为了他才主动留在这一隅天地，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的，
但若要让陈砚冬克服对外界与寒冬的厌恶和恐惧……他又有些不愿意。
众所周知，社恐不出门并非完全不愿意接触外界——他们只是不愿意接触任何可能见到的人。
于是陈砚冬思来想去，只能应下许错夏前一句提议。
不过是周一开始学太极……
不过是太极……
然而一想到学太极将要涉及的动作学习、记忆，四肢不协调的陈砚冬就有些下意识的恼怒。
他很自然地将这种恼怒牵连到了许错夏身上。
“吃好了吗？”陈砚冬打量一桌残羹冷炙和很久没有动作、只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看的许错夏，“吃好了就去练字吧。”
还在欣赏哥哥盛世美颜的许错夏：“啊？”
天地良心！哥哥怎么越来越像他从前的老师了！
但许错夏完全没有任何被管着的束缚，而是沾沾自喜地爽快应声：“好——”
“我收拾完就来。”
练了大概三四五六天，许错夏的练习目标已经顺利从基础的笔画过渡到结构简单的字了。尽管许错夏更倾向于写复杂的字……
“我就写得大了一点，”许错夏又一次瞒着陈砚冬悄悄搜了几个繁体字写，然后在陈砚冬凉凉的目光下据理力争，“哥哥不觉得写得很好看么？”
陈砚冬将垫在下面的范写纸利落拉出来，“写简单的，你现在是练笔画和结构的时候，基础的结构都练不好，练复杂的没有用。”
许错夏抿了抿唇，轻轻“喔”了一声。
看着男人重新抽了一张毛边纸，乖乖开始照着陈砚冬范写的几个大字临摹起来，陈砚冬又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陈砚冬踌躇着在许错夏身旁坐下，“其实不练也……”
他之前跟许错夏说的，没有必要把一些老师的话太放在心上，他们用资深的目光评判初学者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不知不觉间，他是不是也将这种傲慢强加给许错夏了？
“没有，”许错夏摇摇头，认认真真落下一个字，又喜出望外地下意识去拉陈砚冬的袖子，“哥哥看，我这个字写得怎么样？”
他只是出于一些私心，想让哥哥更高兴一点……顺便多听听哥哥的夸奖而已。
毕竟手下的学生做出成绩的时候，陈砚冬本人应该也会很骄傲吧？
没见回应，许错夏在脑海里重新捋了一遍陈砚冬刚刚的话，转头瞥见陈砚冬沉思的面容，突然想通了陈砚冬这么说的用意。
许错夏撂了笔，抬手在陈砚冬眼前晃了晃，试图将陈砚冬此时一定在乱飞的思绪拽回来，“哥哥？”
陈砚冬确实又走神了，眼前阴影晃过才恍然回神，沿着许错夏的手看向人，“嗯？”
“我没有不高兴。”许错夏说，“我是想让你高兴才悄悄写别的字的……我觉得我写那些字会好看一点，你看了也能开心一点。”
陈砚冬微愣。
让他……开心？
“但我又想了想，好像听哥哥的话才会让哥哥真正开心。”许错夏慢吞吞地开口，视线乱瞟，偶尔会瞥过一瞬间陈砚冬的脸，“……哥哥我错了。”
什么错了。
陈砚冬发怔，一时间觉得现在的许错夏有点像高中时代没写作业心虚怕老师骂的学生，也有点像被好心人带回家、偶然做错了事怕被重新遗弃的小流浪狗。
——总之跟陈砚冬对许错夏的最初印象大相径庭。
眼看着许错夏还想继续说下去，陈砚冬突然抬手按住了许错夏的手背，摇了摇头，“不用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许错夏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陈砚冬的手背上，右手一翻转，与陈砚冬手心相合，从而将陈砚冬的手捧住。
“是我说了要跟着哥哥学书法的，而且哥哥什么都不欠我的，是自愿的，所以我们之间没有利害关系，”许错夏一字一顿地解释，期间一直紧盯着陈砚冬的表情，“是我要谢谢哥哥——所以没有听哥哥的话，也是我不尊重哥哥的表现，不是哥哥的原因。”
许错夏一口一句“哥哥”叫得陈砚冬晕晕乎乎的，大脑放弃思考，也开始跟随着许错夏的引导去思考。
“但是你也答应了要教我太极……”陈砚冬轻轻道。
“这不一样，”许错夏理所当然道，“到时候哥哥也要听我的，所以现在我也得听哥哥的。”
所以不一样，跟陈砚冬曾经告诉他的不一样。他的哥哥没有傲慢、没有高高在上，没有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陈砚冬被人绕进去，思考了半天也没找到突破口，反倒越考虑越觉得似乎就是像许错夏说的这样……许错夏说的对。
“……歪理。”
陈砚冬无奈浅笑，抽出被许错夏捧了好久、一直到烫得有些发燥的手，很轻地揉了一下眉心。
许错夏抗议：“哪有。”
“这里”到底是指哪里？是一墙之隔的许错夏的房子，还是许错夏现如今正待着的……陈砚冬的家？
陈砚冬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抿出一个很浅的笑，装作没听出许错夏的言外之意，装傻道：“这样啊。”
也是这一问答，才让陈砚冬突然又升起了些许错夏还是个大学生的实感。就在前不久，大概就在冬天之前，许错夏还是个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呢。
初见是在多久以前，陈砚冬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今年江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下雪的日子也提前了好些天，从前很少见这么大的雪，但今年不同寻常的气候和提前抵达的大雪，又恰好促成了一方仓促的重逢。
尽管这场重逢在当时只有许错夏一人心如明镜。
……好吧，没准还加上一个陈纸秋。
陈砚冬于是难免想起当时见到的许错夏：西装革履，正经端庄，和现在装疯卖傻的小绿茶简直判若两人。
思及此，陈砚冬再一次一言难尽地瞥了一眼许错夏，瞥得后者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人的相处绝大多数时候都囿于这两间小小的、格局相似的房子里，囿于寒天里人造的暖春。陈砚冬自己不出门，也清楚许错夏这个年纪的大学生大都精力旺盛，是为了他才主动留在这一隅天地，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他的，
但若要让陈砚冬克服对外界与寒冬的厌恶和恐惧……他又有些不愿意。
众所周知，社恐不出门并非完全不愿意接触外界——他们只是不愿意接触任何可能见到的人。
于是陈砚冬思来想去，只能应下许错夏前一句提议。
不过是周一开始学太极……
不过是太极……
然而一想到学太极将要涉及的动作学习、记忆，四肢不协调的陈砚冬就有些下意识的恼怒。
他很自然地将这种恼怒牵连到了许错夏身上。
“吃好了吗？”陈砚冬打量一桌残羹冷炙和很久没有动作、只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看的许错夏，“吃好了就去练字吧。”
还在欣赏哥哥盛世美颜的许错夏：“啊？”
天地良心！哥哥怎么越来越像他从前的老师了！
但许错夏完全没有任何被管着的束缚，而是沾沾自喜地爽快应声：“好——”
“我收拾完就来。”
练了大概三四五六天，许错夏的练习目标已经顺利从基础的笔画过渡到结构简单的字了。尽管许错夏更倾向于写复杂的字……
“我就写得大了一点，”许错夏又一次瞒着陈砚冬悄悄搜了几个繁体字写，然后在陈砚冬凉凉的目光下据理力争，“哥哥不觉得写得很好看么？”
陈砚冬将垫在下面的范写纸利落拉出来，“写简单的，你现在是练笔画和结构的时候，基础的结构都练不好，练复杂的没有用。”
许错夏抿了抿唇，轻轻“喔”了一声。
看着男人重新抽了一张毛边纸，乖乖开始照着陈砚冬范写的几个大字临摹起来，陈砚冬又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陈砚冬踌躇着在许错夏身旁坐下，“其实不练也……”
他之前跟许错夏说的，没有必要把一些老师的话太放在心上，他们用资深的目光评判初学者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不知不觉间，他是不是也将这种傲慢强加给许错夏了？
“没有，”许错夏摇摇头，认认真真落下一个字，又喜出望外地下意识去拉陈砚冬的袖子，“哥哥看，我这个字写得怎么样？”
他只是出于一些私心，想让哥哥更高兴一点……顺便多听听哥哥的夸奖而已。
毕竟手下的学生做出成绩的时候，陈砚冬本人应该也会很骄傲吧？
没见回应，许错夏在脑海里重新捋了一遍陈砚冬刚刚的话，转头瞥见陈砚冬沉思的面容，突然想通了陈砚冬这么说的用意。
许错夏撂了笔，抬手在陈砚冬眼前晃了晃，试图将陈砚冬此时一定在乱飞的思绪拽回来，“哥哥？”
陈砚冬确实又走神了，眼前阴影晃过才恍然回神，沿着许错夏的手看向人，“嗯？”
“我没有不高兴。”许错夏说，“我是想让你高兴才悄悄写别的字的……我觉得我写那些字会好看一点，你看了也能开心一点。”
陈砚冬微愣。
让他……开心？
“但我又想了想，好像听哥哥的话才会让哥哥真正开心。”许错夏慢吞吞地开口，视线乱瞟，偶尔会瞥过一瞬间陈砚冬的脸，“……哥哥我错了。”
什么错了。
陈砚冬发怔，一时间觉得现在的许错夏有点像高中时代没写作业心虚怕老师骂的学生，也有点像被好心人带回家、偶然做错了事怕被重新遗弃的小流浪狗。
——总之跟陈砚冬对许错夏的最初印象大相径庭。
眼看着许错夏还想继续说下去，陈砚冬突然抬手按住了许错夏的手背，摇了摇头，“不用这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许错夏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陈砚冬的手背上，右手一翻转，与陈砚冬手心相合，从而将陈砚冬的手捧住。
“是我说了要跟着哥哥学书法的，而且哥哥什么都不欠我的，是自愿的，所以我们之间没有利害关系，”许错夏一字一顿地解释，期间一直紧盯着陈砚冬的表情，“是我要谢谢哥哥——所以没有听哥哥的话，也是我不尊重哥哥的表现，不是哥哥的原因。”
许错夏一口一句“哥哥”叫得陈砚冬晕晕乎乎的，大脑放弃思考，也开始跟随着许错夏的引导去思考。
“但是你也答应了要教我太极……”陈砚冬轻轻道。
“这不一样，”许错夏理所当然道，“到时候哥哥也要听我的，所以现在我也得听哥哥的。”
所以不一样，跟陈砚冬曾经告诉他的不一样。他的哥哥没有傲慢、没有高高在上，没有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陈砚冬被人绕进去，思考了半天也没找到突破口，反倒越考虑越觉得似乎就是像许错夏说的这样……许错夏说的对。
“……歪理。”
陈砚冬无奈浅笑，抽出被许错夏捧了好久、一直到烫得有些发燥的手，很轻地揉了一下眉心。
许错夏抗议：“哪有。”